那一树花开,是爱情抽芽的声音(一)
何健在跟姑姑何璟聊完人生聊完理想聊完陈鸳鸯工作的事情后,特地挑了个还算明媚的下午,踩着单车回了一趟静安一中。在第一次遇到唐宁的那棵梧桐树下,他埋下了手腕上戴着的那条与唐宁一模一样的手链——那是唐宁终于答应做他女朋友的那天中午,他从小姑姑何璟那里讹来一笔钱买下的送给唐宁的第一份礼物。埋好之后,他抬头看了看繁茂的梧桐树,又看了看旁边一旁褐色的教室楼,正逢下课,穿着校服的女生扎着马尾,身后的男生快步追上,两人追逐嬉闹,充满着年轻的气息,眉眼里俱是年少的纯真与无邪,一如当年的他与她。何健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们的身影,直至他们变成两个模糊的黑点。一阵风吹来,一片还泛着青的梧桐叶飘落到他的脚下,午后的阳光落在茂密的梧桐树上,投下一个又一个光斑。何健收回思绪,拍干净手上的泥后,推上自行车,高大的梧桐树在倒退,肃穆的建筑楼在倒退,他一步步远离的是静安一中,更是他青春岁月里最浓墨重彩的一段时光。
他的青春从唐宁开始,又由唐宁结束。
被车轮碾过的梧桐叶上还残留着清晰的痕迹,风乍起,更多的梧桐叶飘落,很快掩盖住那一叶半青半黄的梧桐,风儿吹动着树叶沙沙作响,少年却早已消失不见。
半个月后,何健在父母的祝福声中踏上航班,与静安这座承载了他情感的城市正式告别,也与他爱着的女子彻底分开。攀上云际的飞机冲上云霄,往大西洋那端的陌生国度稳稳而去。
刚下车的唐宁脚还未沾地,就被一个陌生男子撞了个满怀,男子急急说着对不起,唐宁揉着肩皱着眉,绑在左手上戴了四年的手链应声而断,她忙蹲下身捡。站起身时一架飞机从眼前飞过,匆匆的人从她身边走过,她抬眼看了看那架没入云端的飞机,一种说不出的痛涌上心头。坐上去静安大学的公交车,唐宁松开手,有点发旧的红绳上那憨憨的小人眼睛下裂开了一条细缝,远远看去,像一道浅浅的泪痕。
唐宁掏出手机,收件箱里静静躺着一条短信。昨晚零点一过,它就躺在那,但唐宁并未点开。
车比想象中的要快,陈鸳鸯也比想象中的气色更好。陈鸳鸯见到唐宁的第一句话就是‘你知道何健今天走吗’。唐宁愣了一会儿就急急掏出手机,之后就是没有预料的嚎啕大哭。
陈鸳鸯带唐宁坐在小叶湖旁边的石凳上,哭完的唐宁伸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然后从包里掏出一包烟。陈鸳鸯看着她颤抖的手按在打火机上,试了几次,也打不出火。陈鸳鸯叹了一口气,夺过唐宁手里的打火机,双手微拢,替她点上一根烟。唐宁临湖而立,风吹起她的发,嘴里逸出的烟圈也被风吹得七零八落。陈鸳鸯静静等她抽完,再静静等她开口。
被一根烟刺激回正常后,唐宁才想起此行的目的:“鸳鸯,我在新塘租了套两室一厅的房子,如果你也打算在静安工作,可以考虑跟我一起住。”
“你从什么时候又开始抽烟的?你不是说以后再也不抽了吗?没人监督你你就这样放纵。”陈鸳鸯有些痛心疾首。
“习惯哪那么容易改掉,我也没经常抽,只是最近偶尔抽过几回。别岔开话题,到底跟不跟我一起住嘛,你看我最近又瘦了,我想吃你做的饭,我想被你养胖。”唐宁摇着陈鸳鸯的手,小声告饶、
熟悉的动作,熟悉的恳求,陈鸳鸯看着眼前强自欢笑的唐宁,声音也不禁低下去:“好,我们一起。”
唐宁顺势抱住了她,头趴在鸳鸯肩上,声音软绵绵地:“他们都走了,不要我们了,只剩下我们守着这座空城相依为命。鸳鸯,幸好还有你,还有你在身边。”
陈鸳鸯回抱着唐宁,声音仿佛飘在云端:“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哪怕他们永远不再回来。”
回到静安的沈俞晔参加完程安安的生日宴会后,立即被纪起霖安排进方庭集团。与董事长办公室一肩之隔,被重新收拾装扮过的挂上‘运行总监’牌子的新办公室,随着它的主人高调入驻,给平静如水的方庭带来的震动,无疑是一场地震。方庭集团的人事结构比较简单,最高权力的统治者除了以纪起霖为代表的董事会之外,与纪起霖相隔有些距离的总经理办公室的女主人——纪婷,是除纪起霖以外集团权力最大的二把手。随着与年龄成正比的身体每况愈下,纪起霖在近几年逐渐淡出方庭集团,除了重要会议外,很少露面。作为纪起霖女儿的纪婷,是公司上下默认的下一任集团继承者,这样约定俗成的共识源于纪婷雷厉风行的工作作风,以及高效率的办事风格,以及每月攀升的傲人业绩。
就在大家以为纪起霖即将要将方庭全权交给纪婷打理时,一名名不见经传的沈俞晔,一个从未有过的运营总监的职位,一间最接近集团心脏位置的办公室,彷如一夜之间,就将从前的种种揣测隔绝出诸多不确定来。它们代表什么,又将给方庭集团的未来带来什么,没人有知道,一切都是未知数。无可否认的是,纪起霖与沈俞晔一起走进每周一公司高层例会会议室时,站在气色明显好了许多的纪起霖旁边的年轻人,吸引了全部人的目光。待那些为方庭立下汗马的元老们一眼辨认出眼前这个年轻人就是纪起霖最心爱的女儿,也就是纪起霖与第一任妻子方心辰唯一骨肉——纪聘的儿子后,众人看向纪婷的目光又莫测起来。
方庭取自方心辰的方,来源与于纪起霖组成家庭的‘庭’。
围绕沈俞晔的议论,除了他的身份外,还有他出众的身姿与之遥遥呼应的俊逸容貌。认识沈俞晔的故人,感慨时光飞逝,追忆似水年华,不认识沈俞晔的新人,感怀命运的不公平,既有纪起霖的垂青,又有如此老天给的良好基因。
总经理办公室内,纪婷正看着手里的文件,她的丈夫易晋东走了一圈又一圈,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纪婷被她晃得头晕,她将手里的文件重重按在办公桌上,冷冽的目光直直看着易晋东,“你能不能安生一点?走来走去晃得我眼花。”
被纪婷的目光一掠,易晋东拉过一张椅子远远坐下,语气里却带着焦虑:“爸爸现在叫回那个沈俞晔是什么意思?他今天宣布从今天开始正常上班又是什么意思?”
纪婷看着易晋东,眼里露出一丝鄙夷,“不过来了一个沈俞晔,你着急什么?你是不相信你自己还是不相信我?”
易晋东触到那丝鄙夷,语气也凉了下来:“看来还是我瞎操心,我有什么可着急担心的?说到底这都是你们纪家的事,跟我这个外人又有什么关系?你一向能干,哪里需要我做什么。纪总慢慢忙,我先出去了。”
纪婷见易晋东变了脸,语气也不禁放软了些:“我不是这个意思。”
“易胜说今晚想吃自荣斋的醉虾,如果今晚你要加班没时间陪他,就早点告诉他,别像上次那样他都快饿晕过去也不肯吃一口要等妈妈来。”
说完,易晋东就走了出去。纪婷看着桌边那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被易晋东撩拨出的烦恼正无边无际地蔓延。她看着玻璃门外拍着沈俞晔肩膀的纪起霖,她的爸爸,又看了看两人相似的眉眼,与那个女人的逐渐重合,嘴角抿起的恨意,被敲门进来拿文件的莫敏敏撞见,吓得立刻退出门外。
静静上完所有要补上的课,考完要补考的补考,休完未满的学分后,陈鸳鸯并没有一头扎进因为即将来临的毕业蔓延开的离别氛围。她端坐在电脑面前,认真地浏览起何健发来的关于方庭集团招聘的邮件。还在适应期的何健貌似很忙,陈鸳鸯在感谢他百忙之中还关注她的工作之外,并未透露一丝一毫有关那日唐宁的失态。他们隔着大大的大西洋,像两条不再有任何交集的平行线,朝着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各自离开,又各自成全。唐宁已经开始工作,开始打扫新家,开始完全没有何健存在的新生活。
陈鸳鸯认真地制作着自己的简历,点翠坊的工作她已经辞了,吴老板还刻意多给了她一个月工资,唐宁也大方的垫付了另一半房租。生活似乎朝着她预想的方向发展。
唐宁曾经说何健的出现勾出了她以往生命里从未有过的柔弱,那么,何健走后,那些被意外勾出的柔弱又自动消失,唐宁又变成那个戴上冰冷面具的唐宁。生命里抽离了爱情之后,她们还有友情,还有亲情,她们还有父母,还有彼此。她们生命里最重要的男人一一以不同的方式挥手告别,无论他们留下的是累累伤痕,还是点点希望,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生活还是在继续。
投完简历后,陈鸳鸯跟班主任请了一个礼拜的假。第二天一早,她就坐上了大巴,前往曲离县,她的老家。知道陈鸳鸯要回老家,病愈精神明显好了不少的苏眉特地在前一天下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叫陈鸳鸯过去吃饭。帮了不少忙的陆有廷也是座上客,苏眉不断给陈鸳鸯夹菜,听闻陈家的大母狗陈天鹅下了一窝仔,还特地嘱咐陈鸳鸯别忘记拍几张照片给她看。
陈鸳鸯与陆有廷说着不咸不淡的话,苏眉强装兴趣,不时搭话。陆有廷很高兴,拿出白酒与陈鸳鸯对饮。陈鸳鸯见苏眉身体好了许多,也很高兴,眼光掠过对面墙上挂着的她与苏阿姨满怀大笑的合照,又将目光移向一旁的单人照,她不由露出一丝笑,时光若有张不老的脸,时间就这样停住,没有过去,没有悲伤,那该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