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树花开,是爱情抽芽的声音(一)
曲离位于静安市西北角,是静安市的一个小县。陈鸳鸯从出生到高一之前的生活,都是在那里度过的。她与静安的结缘,反而是另外一场意外,这个攫取了她从十六岁到二十三岁七年时间的城市,有她的梦,她的魂,更有她的青春,她的爱情。十六岁被称作一个女孩的花季,陈鸳鸯的花季盛满了山茶花的幽香,十六岁向左,是曲离里无忧无虑,满身野气的鸳鸯,十六岁向右,是静安里安安静静,浑身收敛的陈鸳鸯。青春向左现实向右,七年时间里,陈鸳鸯只在放假的极短时间里看一眼她的梦里水乡,水样江南。时间匆匆如流水,她也好久没像现在这般,大方且贪婪地看着车窗外越来越熟悉的青山,流川。
中型大巴平稳地驶出繁华的静安,再安稳地朝曲离的方向开去。车走走停停,不时有人上车下车,陈鸳鸯窝在座位上,上车前杨柳提供的晕车药此刻正发挥着强大效果。新上车的一对中年夫妻,正用曲离话说着什么,眉眼里俱是温情。熟悉的乡音,亲切的话语,陈鸳鸯的心不禁也随着中年夫妻描述的世界飞向远方。被家乡话隔绝出的小小世界,是自小听惯的淳朴音调,不需要两眼泪汪汪,被中年夫妻勾勒出的浓浓乡愁,也不需要涛声依旧里的那张旧船票,它们就在这久违的浓烈乡音的携带下,扑面而来。车窗外渐渐耸起的巍巍青山,青山之上朵朵白云印染出的万里晴空,是记忆里的苍翠与湛蓝。远山又蜿蜒出静默的味道,与山脚下那已然抽出花穗的大片稻田遥相呼应。坚硬的车窗隔绝了外面那个春暖花开的世界,但那一份被春风沉醉了清香,陈鸳鸯即使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它的余香。
大巴沿着并不宽阔的公路奔跑了两个小时后,陈鸳鸯拉了拉背包,沿着公路一直往下,路的尽头就是她的家。她一如以往选择了另一侧的小路,小路被两侧的稻田推出高高的田埂,争相往外冒的野花与野草又不甘示弱地占了大半部分面积,早晨的露水还未褪尽,清清凉凉的感觉就蔓延了一路。刚走完一段小路,远处的竹林下,一人一狗,一站一卧,竹叶摇曳处,小人儿回过身,身量比记忆里又拔高了不少。
陈白鹭脸上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左边隐隐藏着的小酒窝一览无遗,被田间山色晒得黝黑的皮肤微微露出小小男子汉的模样。一旁的老狗陈天鹅拼命摇着尾巴,耷拉在外的舌头也不忘大口喘气。
陈白鹭一蹦一跳过来,被拖着走的陈天鹅迈着老胳膊老腿,也凑过来献着殷勤。
陈鸳鸯摸摸陈白鹭的头,又蹲下摸摸陈天鹅的头。
“姐姐,爸爸说你10点就到,我9点就开始在这等,结果你11点才到。”陈白鹭牵着陈鸳鸯的手摇了摇,瞪着陈天鹅说:“还有,刚才你才摸我两下,但摸了它三下。”
被点名的老狗陈天鹅傲娇地抬头看看天,并未理会小主人的指控。
陈鸳鸯一手牵着陈白鹭,又踢了踢装酷的陈天鹅,“车晚出发了一个小时,我跟爸爸说了不要来接,你偏要来。”正说着,陈鸳鸯拽着自己的衣袖替陈白鹭擦擦额头上的汗,又说道:“天鹅刚生了一群小天鹅,姐姐多摸它一下是夸它辛苦了。”
被夸奖的陈天鹅撅着屁股,傲娇地跟在陈鸳鸯身后。
“它一窝生了八只小崽子,我替它们分别取了名字,天鹅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号,是不是很好记?”陈白鹭说完又蹲下摸了摸陈天鹅的头,“姐姐说你好辛苦,那中午我就把我的肉分你一半,你要好好照顾你的八只小天鹅哦。”
被鼓励的陈天鹅立刻撅高屁股,又摇了摇尾巴,以示这个可以有。
两姐弟沿着竹林一路说一路笑,被放养的陈天鹅一会儿扑扑蝴蝶,一会儿追追蜜蜂,一会儿又扭过头埋怨走得比狗还慢的陈鸳鸯陈白鹭。
走过竹林,一排排白色建筑映入眼帘。近些年这些新建起的住房逐渐代替了老式砖房、瓦房,越建越高的楼房被眼前的石板桥隔成左右两排,陈鸳鸯家就在石桥左边第一间。清澈的河水溅出轻盈的水花,被石桥拦住的河水聚集成大大的水流,水流又被机智的人们顺着水势分割出若干区域,两边放上光滑的石头,在两侧林葱的树木遮掩下,就是天然又凉爽的洗衣池。起起落落的捣衣声和着河水的淙淙流淌,配合着一阵又一阵欢笑声传入陈鸳鸯耳际。
“这不是鸳鸯吗?就放假了吗?”桥下相识的王婶子冲陈鸳鸯打招呼。
“还没呢,我请假回来的。”
“鸳鸯越长越漂亮了,长得好,书也读得好,我家阿娟昨天还说她语文老师还念叨着你呢。得空去婶子家坐坐,婶子新做了果子,可好吃了。”
“哎。有空我一定去。”陈鸳鸯冲桥下的王婶子甜甜一笑,就拉着自家弟弟朝家走去。
大大的桃树下,陈山峰正在搭第四个小狗窝。陈白鹭大声喊了句:“爸爸!”陈鸳鸯径直走过去,将较远的一捧草递给陈山峰:“爸爸,我回来了。”
陈山峰接过,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摇了摇头,“比上次回来又瘦了。白鹭,叫你妈多炒盘肉。”
陈鸳鸯又将一根棍子递过去,围着围裙的潘小秋从厨房探出一个头,“老陈,别搭你的窝了,你不是说要挖桃树下的酒吗?都快吃饭了也没见你动手。”接着又朝陈鸳鸯招招手:“鸳鸯,外面太阳大,进屋吹吹风扇。”然后又朝逗狗的陈白鹭吩咐:“白鹭,快去叫外婆和舅舅舅妈过来吃饭。”
陈山峰松下陈鸳鸯的包提到手上,又摸了摸陈鸳鸯的发,“我的小鸳鸯都快有爸爸高了。桃树下埋了五缸酒,三年前的那缸我们一直不舍得喝,今天你可要陪爸爸多喝两杯。”
“好,我们躲着妈妈喝。”陈鸳鸯跟着陈山峰一起进屋,又折向厨房。潘小秋正炒着菜,见陈鸳鸯进来,用筷子夹了一块鸡肉给她,接着又从旁边的锅里舀了一碗汤递给她:“坐了一上午车,饿坏了吧?先喝碗汤垫垫肚子。”
“妈妈,我都23了,你还这样。”
潘小秋又夹了块肉给她,“你就是到40岁,妈妈也还这样喂你肉。”
陈鸳鸯嚼着嘴里的肉,含糊地说:“还是回家好,有肉吃,有酒喝,还有妈妈疼。”
潘小秋:“家里好你就呆久点。你爸爸说的对,看你的腰,女孩子瘦点是好但也要适度。待会儿外婆见了,又该心疼了。”
陈鸳鸯:“每回回来你跟爸爸都说我瘦了瘦了,每次回学校我室友都说我回一次家至少胖五斤。”
潘小秋:“才五斤?这次你就胖足10斤再回去吧。”
陈鸳鸯眨了眨眼睛,并未答话,胖10斤还让不让她见人了,还让不让她去面试了?她端着汤小口喝着,看着妈妈忙碌的背影,时间静静流淌,一种叫做无声幸福的东西悄然袭来。
喝完汤,潘小秋就赶陈鸳鸯去休息,回到客厅,挖好酒的陈山峰正将地上躺着的一只只像足大胖老鼠的新生小狗挪到有太阳照着的地方。而这群小狗崽的妈妈陈天鹅则趴在一块阳光充足的地方,懒懒地晒着太阳。陈鸳鸯不禁走过去,只见一只只淡黄淡黄的小狗微眯着眼,微蹬着瘦弱的小腿,努力在爸爸手上寻找更为舒服的姿势。她不禁伸出手指捅了捅假寐中的不知道天鹅几号,被惊醒的小狗努力地掰着头,努力睁着眼想看清恶作剧的人。被那蠢萌蠢萌的小狗眼一瞪,陈鸳鸯立刻低下头作反省状。陈山峰将手上的小狗轻轻放下,看了一眼女儿陈鸳鸯,回忆像一面缠绕的网,直直向他扑来。
那是一个刚刚进入深秋的早晨,天气中散发着秋的凉,冬的冷。他骑着自行车经过县城那片茂盛的芦苇时,天上的晨辉才刚刚露出一丝红晕,静谧的早晨连鸟儿扑腾的声音都清晰可闻。自行车走在坑坑洼洼的路上,芦苇拐角处就是出曲离的地界,一棵葱郁的榕树正伸展着还不算粗壮的枝桠。这样静谧的早晨,一阵婴儿的啼哭从榕树底下传来,一声又一声,带着婴儿特有的脆音。陈山峰不禁停住车往榕树走去,只见一个被包裹紧实的小婴儿正张着嘴大声哭泣,声音里带着七分委屈,三分恐惧。陈山峰抱起了她,是个粉嫩的小女婴,可爱极了。感觉到被人抱住,小女婴的抽泣立刻小了下去,滴溜滴溜的大眼睛看着他,粉嫩的小嘴逸出一丝笑,未被裹着的手不时挥动着。陈山峰抱着小女婴坐在榕树底下枯等了两个小时也没见她的亲人来认领。心底盘旋着的‘小女婴是被人抛弃’的猜疑终于得到证实。
陈山峰将婴儿放回原处,转身骑上车就走,走了一小会儿,眼中拂过小婴儿那双漂亮的眼睛,还有那抹笑,他呆呆立在自行车上良久,最终折回去抱起了小女婴。被第二次抱住的小女婴伸手摸了摸他还没来得及刮的一圈胡茬,胡茬刺着滑嫩的小手,新奇的感触惹得小女婴咯咯直笑。
那是23年前的秋末冬初,陈山峰在榕树下初次遇到陈鸳鸯的日子。23年前的榕树早已长成枝繁叶茂的大榕树,替无数歇脚的过客遮掩了23年的炎炎烈日。那个小小婴儿也成了他的女儿,长成如今的亭亭玉立,落月沉鱼。陈山峰看着鸳鸯姣好的面容,他再次庆幸当年折回去的明智举动。被抱回家的小女婴得到了全家上下的喜爱,也得到了结婚三年一直无所出的妻子潘小秋的赞许,被取名鸳鸯的小女婴正式成为陈家的女儿。花开了一年又一年,花落了一年又一年。早已将陈鸳鸯当作亲生女儿的潘小秋却在多年后意外怀孕,那年陈鸳鸯16岁,刚刚以高分考入静安市重点高中静安一中。之后陈白鹭出生,陈鸳鸯去静安读书。
时间一点点过去,当年的小婴儿已经23岁,而他,两鬓也斑斓出几丝雪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是他心爱的小鸳鸯的依靠,如今,他的小鸳鸯才是他的依靠。这些陈年往事,陈家上下没有谁跟陈鸳鸯提,善良的左邻右舍也并未戳破这个善意的谎言。他的小鸳鸯如他想象般出落的漂亮,更超越他想象的优秀。
抛弃她的亲生父母心真狠。陈山峰看着站在一旁跟妻子撒娇的女儿,又庆幸那对父母心狠,才给了他这样珍贵的礼物。
陈鸳鸯跟在妈妈身旁,陈白鹭跟在陈鸳鸯身侧,他们一起围着外婆的身影,是这炎热开始慢慢蔓延的春末最温暖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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