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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宇 2

神宇 2

四野??奇迹
旅行的脚步,有几个是“奇迹”。

我确定我已经踏上旅程。
在火车上颠簸了多久,我不知道,睡一觉就过去了。此后的每一步,才是奇迹,才都刻骨铭心。
是啊,一步步都刻不容缓,遍布四野,可等我睁开眼时,我发现我身处一座大宅邸之中。天哪,真的是大宅邸,这是只有在外国古典电影或童话里才能见到的大城堡呀!我在城堡内部,这里的一切都那么崭新,可见这不是流传已久的欧式古宅。全是金丽的色调,珠光宝气的感觉饰在华丽的锦墙里,琥珀色的琉璃光滑着装饰了整个大厅,我甚至有一种错觉——这整座大房子都是由黄金筑成的!
像是五星级酒店的内部,流丽着光华,若不是间间都是卧室,任何人都会产生这种感觉。金色的大厅,旋转而来的宽楼梯盘亘在这儿。我醒在二楼大厅的一角。
这个大厅真是比我们学校的操场还大上好几倍。我因站在一个很有利的位置,得以遍观整个大厅。哎呀,没想到旅行到这种奢华的豪宅,真是有些不好意思呀。我有些不自在,就怔怔地待在那个角落。
这里一个人都没有,可金辉依然在闪烁。很干净,不是很久都没人居住的感觉。这不是什么高级会馆或是王宫名宅,我的脑子一刹那通电——这是我一个远房亲戚的家。他家该多有钱啊。可我只是旅行到了这里,并没有事先和他打过招呼,并且这是个远房亲戚,我忽然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这里很不合适。
当我这么觉得时,那张金黄色的玻璃门瞬间盈满阳光,浑然成一片白色,微启,一群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初中生排着整齐的队伍走了进来,一个个染发、烫发,身穿奇装异服,表情异常屌丝。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深蓝头发的嚣张男吼了一声:
“把外来入侵者给我找出来!”
咦,外来入侵者?外来入侵者不就是我吗?!怎么办,这群不良少年要把我找出来干什么?海扁一顿吗?不行,那太可怕了,我要躲起来。我正躲在二楼的一个角落,前面有一面纯金的防坠护栏可以挡住他们的视线。对,他们暂时看不见我,我要找准时机躲起来,还是……逃比较好?我一转头,就是一个用黄金砌成的厕所!真是天助我也,六面用黄金封闭的一个巨大的立柜式坑位!我躲进去他们肯定看不见我,并且如果我把门反锁,金制的东西他们也打不开吧。于是我得意地压低声音,悄悄地藏进了那个坑位。金板在六角的连接处留有一条很小的缝隙,我可以在此处观察他们的动向。
深蓝头发的嚣张男向前飞跑了几步,一脚踹在金柱上,然后就垂直于金柱上跑了上去,一直奔到二楼的高度,双脚释力一蹬,来了一个后空翻。整个身体飘浮在空中,身体微微后仰,双脚微微弯曲,表情虽然静止,但是屌丝风韵犹存。身段优美,急翻了好几周,最后用力着地,溅起鞋底的灰尘。然后潇洒地一甩头,深蓝色的头发下面还是那种屌丝的表情!
可可、可、可他们都好厉害啊!一个个都像是跑酷能手,我要是被他们看见,肯定会被瞬间追上,然后就是一记重拳或被抛出屋子。怎么办,想想都好可怕,看来只能躲在这里,不能逃跑了。
正想着,他们就开始分头行动了,有几人已经踏上宽楼梯了。他们离我越来越近了,我屏息不动,紧张不安,尽力保持安静,可心脏却不安静。慌乱间我往后一靠,“轰——”后面的墙被撞开了!

那面金墙徐徐后退,发出巨大噪声,我相信他们此时肯定都在不约而同地朝这看。既然藏身之处已经暴露了,那么待在这里不跑岂不是束手待毙吗?金墙的退后,打开了足够大的空间,足以让我来到金墙后的房间。我赶紧跑了进去,又撞了一下墙,金墙就又退回原位了,而此时他们一定在向这儿飞奔。
房间里更显金碧辉煌,金漆粉饰的手绘墙华贵,房间很宽敞,可这么高这么大的宅邸房间很多,未必每间都有用,就像现在这一间一样,房间很大,里面却是空的。那一端有一扇木门,我冲了过去,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不停地跑,进入一个房间再离开,进入下一个房间再离开。
门是虚掩的,我过去一撞就打开了。眼前是金子铺就的楼梯,楼梯一侧靠墙。哦,看来我刚才通过撞开那扇金墙,来到了楼里的秘密空间,那可是不走撞墙之路就不能到达的秘密空间。我窃喜,还好我刚刚把厕所之门反锁,这样的华府谅他们也不敢大肆破坏金器,所以说我现在是相对安全了。
按理说往下跑更安全,可以马上离开这儿。但我却本能地往上跑。那种楼梯盘亘而上,我随着它竟然来到一个房间里,这个房间更大,有一张双人床,还有红木雕作梁,我来不及欣赏,穿过它,推开门,不停地跑。
金黄的大房间错综复杂,毫不整齐地排列,每一间房子的大小都不一样,高低也不一样,甚至连地板的海拔高度都故意造得不一样。因此使走廊也造得别有个性,同一层楼的走廊上还建有楼梯,长短不一,甚至直接建成斜坡。有些房间用走廊连接,有一些直接靠一扇门隔开。在这么有艺术感的建筑里奔跑,实在让人兴奋不已。这么个大宅邸,没有编成几个排的女仆队是料理不过来的。为了使这个金子铺就的巨大宫殿每天都金光闪闪、微尘不染,她们,开始行动了。一样的制服,把头发扎成一样的模样,化上一样淡淡的妆,捧着一样金制的盆,在盆里盛上同样体积的水,在水里放上一条同样的白毛巾。她们每日的工作,就是把这座大宅邸里里外外地擦个遍。
我在十楼遇到了她们。她们正从楼梯上走下来,看见我在那里卖力地奔跑,一定以为我是驱除入侵者的跑酷队的队员,对我一笑,就让我过去了。
旁边是一扇火红的巨大圆门,金制彩漆,有蓝绿龙纹绘其上,紧锁,半径约三米,想必那些不良少年也进不来吧……
穿过那扇门,我跑了很久,终于到了顶楼。那里有一个波澜壮阔的巨大游泳池,拥有海水的颜色,一个小海湾的规模。我靠墙而立,背后传来脚步声。什么,跟踪到这儿了!我看一下游泳池,有些向往,便跳了进去。
水,溅起。

意识在水中清醒,我清楚地记得我在水中漂浮。轻轻地睁开眼睛,海边的日光透过水层依然耀眼。我不知道那个游泳池究竟有多大,它的内部究竟连通着怎样的水域,让我顺水而流,到了海里。但我确信,我已经离开那座大宅邸了。
离岸很近,不远处还有人在戏水。头离水面很近,我努力抬头,使鼻子露出水面,我看见沙滩离我很近,我现在还待在很浅的水域。
动动身体,很不自在,还有与金属物质磕碰的疼痛。我没有感觉到我的身体有与海底礁石接触的感觉,包括我的双脚——我没觉得它们踩在那种令人疼痛的地面上,但它们着实与什么东西接触了。我低头,才发现我正坐在一辆自行车上。
我开始蹬动脚踏板,机械和水战斗的声音很清晰。满是增大摩擦的花纹的轮胎碾过粗糙的礁地,摩擦力很大,再之在水中,我行动得很艰难。满眼水花乱飞,我的头顶被水濡得湿透,逐渐露出水面。车轮绞动着海水,我的整个身体从水里露出时,身后爆开巨大的水花,在空中喧腾成极其张扬的形状,最后散成迷蒙的水雾。声响巨大,宛如*在水底爆炸。车轮浮出海面时,如咆哮的车轮在高速公路上直冲过水坑,激起两道宛如翅膀的白涟。我就这样跌跌撞撞地挂着满身的水冲出了浅海。
我站在沙滩上,把那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自行车废弃在这里,太阳把我身上的海水一一蒸干。熟悉的阳光,我在——厦门。
好了,把这些奇怪的经历都抛开吧。我只是来四处游玩的。可我就这样莫名其妙,没有任何准备地出现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怎么会不茫然呢?好在我是来过厦门的,对这里的一切还算比较熟悉。
这里是白城沙滩。我慢慢地穿过沙滩,走到公路边上。在这里我是换乘过几次公交的,坐什么公交我都很熟悉。厦门公交很便宜,永远只用一元,不管你坐一个小时还是几分钟,还是优质空调车待遇。我茫茫然地坐上了一辆公交车,没什么地方想去,只是脑中清晰着“珍珠湾”这个名字。
在这里坐上公交车实在是享受,把你和外面的夏天完全隔开。坐上车后,看着那熟悉的道路、地形、建筑渐渐移动,我也有了睡意。哎呀,上车后还没付钱呢,身上的零钱很难找。可我,可我,就这样昏睡过去了。
车子还在颠簸。
迷迷糊糊醒过来时窗外已不知是什么景色,我本来就是一个路痴,遇到这种乘车不知道乘到哪的情况就更糟糕了。但是没有关系,我本来就是出来闯荡的,遇到这种情况最应该做的就是——找钱付车费!
我翻遍各种口袋、各种包包,终于找到两个五角钱硬币。天,怎么有出来旅行带这么点钱的!不管了,赶紧把钱付了。我站起身来,把硬币抛入投币箱,司机告诉我已经到终点站了。话音刚落,身后一声机器的巨响攫住了我的注意力,我一转头,才发现车上只有我一个乘客,车尾的巨大卷门正在缓缓开启。
从卷门下车后我有些漫无目的。或许这就是漂泊时最无助的时刻,也是它特有的底色。曾经有关浪迹天涯的幻想都拼命地扇着青春的翅膀向我飞来,猎猎捕风。它们奋力地喊着:“行走吧。”它们奋力地喊着:“行走吧。”
然后一切都被塞进记忆的抽屉,等待着发酵出更温暖的滋味。
无意中瞥见了路边的公交站牌:珍珠湾。骗人的,肯定是放站牌的人发烧了,这里绝对不是珍珠湾。
我继续自己的旅行,拐入路边的小巷。走着走着,我忽然发现自己的头发变成蓝色的了,蓝得跟之前那个跑酷队队长的一模一样,一瞬间我的大脑通电,各种凌乱的静止的画面出现在眼前,像黑白的老旧默片在我想象的空间里流泻着分割。色彩恢复,我看到的全是水,色彩不一的水,在光线垂直的角度变换着水色,从阳光的颜色到碧蓝再到沉没的昏暗。那是海洋的世界,是我跳进那个超大游泳池后的事吗?画面闪动,嚣张男正奋力地朝我游过来,之后是一片水花混乱了我的视野。等视线清晰,我看见深蓝头发的嚣张男正紧紧地握着我的手,嘴唇微动,说:
“情绪吞没文字。”
之后他摘下了他深蓝色的假发,把它戴到我的头上,便飘然而逝。
“呃……”忽然觉得头好痛,赶紧蹲到地上。刚刚遗失的记忆现在被我马上拾起,快得好像走着走着丢了一块钱忽然意识到并马上折返回去把它拾起一样,但拾得太快感觉身体负担不了。是因为脑子进了很多海水吗?
我试图重新站起来。用右手扶住身边的墙,缓缓地直起了身子,身体有一种空荡荡的感觉,像是各种精神力量都被抽去,然后强迫你去连着跑好几次一千米一样。腿、手臂没有任何力量,取而代之的是源源不断的酸痛感。我没有任何力量行走,取回记忆后人显得非常疲惫。
但我还是振作起来取下头上的假发把它扔掉了。
凭着本能我在这条小巷子里行走。扶着墙彳亍,随着路面的弧度伸屈。巷子很窄,只能容二人并排通过,两侧是高高的、灰色的水泥墙朝我压来,让我压抑,让我喘不过气来。巷子里没有人,我却听见墙壁的内侧有人在放汪苏泷的《某人》。巷子的尽头是一排通向高处的楼梯,我扶着墙,踩着楼梯,走向接近天空的地方。
可体力不支,我昏迷在了路边。

再次醒来时担心失去好不容易得来的记忆,像朝圣者担心失去信仰的光芒,所有虔诚都淡褪。怕往事只能变成多色的光,无力地流淌。但庆幸什么也没忘记,尤其是那句话记得格外清晰。
情绪吞没文字。
发现自己醒在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一个大大的空房间,墙壁是水泥的,没有窗。靠着墙有两张床,也是水泥制的。它散发出坚硬而冰冷的质感,从我的肌肤传达我的骨髓刺入我的血肉。床和墙一样不平整,除此以外房间里没有任何东西。
我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思绪在犯困。用手掌压着水泥床面,一团血红迅速涨起,那些凹凸不平的水泥块像要刺进我的身体。我睡的这张床靠门,或者说我现在正坐在门边。说是门,那也不算是门,只是在厚厚的水泥墙上开了一个矩形的洞。
像年少莫名其妙的温暖,光线从那个洞里闯入。
我的清醒度保持在较低水平,是组织语言还有些困难的程度。我倚着和床相同质感的墙,体会着身体腐败的颓废感。门洞充满了光,让我莫名地向往,像穴居的小虫奋不顾身地扑向灯火,但我没有再挪动一下身体的力量,看那门,如通往天堂的门扉,绽开百合花瓣般纤尘不染的白色。
密室里,因为这光,让我窥见了它的全貌。我也是忽然发现这个房间超级脏,它的墙壁,连同它的床,都是粘满油腻的黑色。像是经历过一场火灾,四壁、天花板、地面像被黑色的火焰灼热,留下斑驳不均的痕迹,那些焦黑,是火焰不屈的尸体。这么脏的地方,我躺在这里干什么?
我一转头才注意到另一张床上也躺着一个人。她是我的初中同学,身边有一个大包裹。我也刚刚恢复了表达能力,见她也一直醒着,就问她包里是什么。她说她中奖了,奖了100个面包。我又问她我们现在在哪里,她回答我在火车上。
思路开始颠簸,各种各样的东西咆哮着要涌入脑海。我像尸体一般徒劳地挣扎,眼前滑过干净而略带诡异的风景,不受控制,那些有着紫色叶片的树木,在空寂的山坡上招摇;风车旋转,洒下魔幻的诗篇。当视线昏沉,一路走来的痕迹仍没有变得清晰。只是大脑又被时间和空间随意的组合冲得发昏,留下凌乱的印记。
房间的油腻与肮脏侵入身体,让我浑身不自在。头脑随着火车开始颠簸,眼前黄黑色的墙越发不能坚持它的色彩,我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不要再昏昏睡去,也是多么渴望能看清侧身的光,和那里风景迷蒙的样子。
年少的梦想拼命挥动着青春的翅膀向我飞来,奋力地向我呐喊。它们的羽翼里夹杂着流言蜚语,一脸脆弱的样子。它们没有勇气表达,还害怕被嘲笑。它们在乎别人的想法,胜过自己憋屈的痛苦。总有一天,它们会萎靡了模样,埋葬在逝去的年少。所以它们现在这么奋力,迫不及待地鼓励我,“行走吧。”它们怕错失了自己。
但在行走之前,千万要记住,别让情绪吞没文字。
我必是又睡着了,梦见了许多长着白色翅膀的小东西向我飞来,我身边一片聒噪。它们兴奋地做着自我介绍,带着小学生入学时幼稚的兴奋。它们说,它们叫梦想。
但那都不管了,我这次醒来又出现在了一个奇怪的地方。我正坐在一辆急速行驶的大巴的司机座位上,一回头,车里坐满了乘客。天啊!我不会开车啊!这是要杀多少人啊!看看眼前的方向盘、仪表,右手边一根可以随意转动的棒棒不知道干什么用的,脚下不知道哪个才是刹车,比考试时发到一张一道题也不会做的试卷更痛苦!我再转头把求助的目光抛向乘客,乘客竟然没有一个觉察到不对劲,一个个泰然自若,镇静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喂,这辆大巴没人操纵横冲直撞了这么久都没有感到危险来临吗?可为什么运气这么好,一个人一棵树一堵墙都没有撞到?我这才抬起头来看一下大巴那巨大的前窗外的风景。第一次坐在司机的位置往前看,感觉就是好,跟看电影一样,等等,这叫运气很好吗?刚刚已经冲破公路护栏,闯入水泥筑的小村庄,正直奔着只容得下一辆车通过的小巷!不行,必须控制这辆发飙的车!我再次回头抛洒求助的目光,可一个个的乘客竟然比刚刚更加镇定几分,看到我楚楚可怜的眼神,还极富同情心地回以了一个个标准的柜台小姐的招牌微笑,那种场景我的无助感不亚于一群人笑容灿烂地把我从悬崖边缘踹下去。我就剩下喊出“有谁会开车的帮我开一下啊”,可,为什么喊不出。
像一开始被“骏马牌”大白狗追逐,看到父亲正在悠闲地看电视时,嗓子喑哑,无法发出声音求助一样,我再次发声失败了。那现在只能由我来操控这辆“死亡战车”了,硬生生地把我和一车智障还是反射弧长达一千米的乘客从生拽向死亡。

我的手紧紧地握住了方向盘,所有的东西都凭借直觉动一下,于是车子开始了致命的颠簸。路面开始变得坑坑洼洼,在我的控制下,原来就有几分疯狂的大巴现在更狂暴了。车子几乎是一蹦一跳地冲到了小巷口。水泥质地的村庄,和我曾昏迷在的那条高墙窄径的灰色怪巷是同一种类型的。相信自己,我一定能顺利地冲过这条小巷的!车子开始畸形地摇摆,各种偏侧,扭曲,擦着粗糙的水泥墙面冲了进来。整个路面兀自地忽高忽低,房屋造得也是别有心机,带着锋利的棱角,流泻僵直的分割,倔强地让灰色的小巷不自然地拐着弯。
只是,一切都只是凭感觉在运动,反正能碰到的东西我都动一下,车子不停地跳跃,屡次与墙擦肩而过。运气太好了吧。灰色的、突兀的、不平的,在我面前迅速地推倒,穿过。我不禁有一点点骄傲和小激动,心想只要再这样坚持下去,等到汽油耗尽,我就能活下来了。可好景不长,冲了没多久,灰色的小巷就展现了它的尽头,前方是一条浑浊的江!
于是方位感开始错乱,那浑黄得那么熟悉的水色,正是我的故乡——东瓯的象征。我半睡半醒地辗转了这么久,难道又回到了起点?哦,不可能,难道这是海市蜃楼或是什么相似度极高的地方?江边有一排脆弱的栅栏,一扇可以开启的小铁门连接着通往码头的路。我不知道怎样让车停下来,难道就这样冲破铁栅、坠死江中?不可以。而正当此时,镇定自若的乘客终于发生了质的变化。我一转头发现他们的脸开始锐化,表情略带兽性,然后俨然一张张我熟悉的脸庞。没错,像极了那群每晚围住我家的房子狂吠整夜的狼狗。
我发觉我已无法脱身。
猛地记忆抽空,嚣张男紧紧地握住我的手,微动嘴唇:
“情绪吞没文字。”
回到现实,江水已经越来越近,那群乘客身上开始抽出大把或黄或黑的狗毛,他们站起身来,步步向我紧逼。情绪不能掌控你的行为。我强迫自己跟刚刚的乘客一样镇定,猛甩方向盘,把他们甩到与我异侧的车厢。可喜的是我系了安全带,没有什么大碍。受到猛烈撞击的乘客瞬间炸裂了身体,那群桀骜不驯的狼狗用齿爪残忍地切割开他们的肉体,扯着鲜血从他们体内迸出,向我扑来。接下来我还是凭着直觉胡乱地操作,让车子集中狼狗的一侧撞向旁边的房子。
然后热浪排空,车子和着鲜血一起爆炸。
被炸得狗血淋头,我挣扎着解开了安全带,凭着自己的力量从车子燃烧的废墟中钻了出来。我没想到我跑得这么远,这群狗还会追过来。虽说没有什么生命危险,但这爆炸也给我带来了严重的伤害。我现在浑身上下都是恶心的动物的血,从头到脚散发着让人作呕的气息。身体又变得无力。跌跌撞撞地走出废墟,让空气清除我身上的污渍。
本以为一切都已归于平静,但忽然身后传来一声翻开废墟的声响。我猛一转头,发现在那些燃烧的废铜烂铁里,有幸存的生命在不屈地翻动。一定要斩草除根。于是我拖着滞重的身体走回那盛满血肉模糊的尸体的车厢,捡起半张还在燃烧的椅子,狠狠地砸向那块不停翻动的铁片。打砸声未落。我又捡起一根爆炸后车子残存的长形碎片,疯了一般地朝狼狗尚存处敲打。敲着捶着,那最后的生命也停止了活动。正当我松了一口气,放下手中的武器时,车子的另一端又有什么东西在动弹,动得极为剧烈。这次不容我反应,一只浑身是血的黑狗就从那废墟里钻了出来。尽管沐浴着血,但我认出来了,这是那只吃我棒棒糖的狗!它也立即发现了我,向我猛扑而来,但毕竟经历过一场生死浩劫,极为虚弱,只能重重地扑倒在地上。但由于害怕遭到我的攻击,马上缩了一下身子站了起来,用最快的速度向我扑来。我的体力也没有恢复,见状只得慌忙地往回走。
已经使尽所有的气力了,我与它的距离却在渐渐缩短。浑身是血的人和狗在进行着追逐战,彼此都用最快的速度,弓着背走着,缓慢地走着。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看见了前面的码头有很多人,我兴许可以向他们求助。于是我用尽所有的力气(可能早就用尽了)走向那扇小铁门。啊,已经近了,为什么还不到啊?笑容可掬的服务小姐站在铁门边用扩音器讲着:
“要进来的人快点进来啊,最后一分钟了,进来了就别想出去了!”
声音是那么响,分明已经很近了,只是狗离我更近了。它像是有魔力一般,体力恢复得极为迅速;可我依然踉踉跄跄,撑不住了,只能在地上爬了。一瞬间昏天黑地,天空被牧师染上黑色,阳光变成微醺的昏黄。马上就到了,只有十米的样子了。可体力彻底不支了,口水已经不想控制地任其往下淌,狗血流入眼睛,都不管了。累得扑倒在地上,不管了,像虫子蠕动一样地也要蠕动过去。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极为艰涩的流淌。近了,但此时身后却传来一声发狂的吠叫。
我猛一转头,那只黑狗虽然在爆炸中负伤,身体虚弱,但体力恢复得极快。它正向我狂奔而来,助跑之后脚一点地便向我扑来,像能扑到我的样子。此时我正像在听到《某人》的那条小巷里行走时那样无力,却不得不奋力地扭转身子,背部朝地地躺着,当黑狗扑到我正上方时,提起腿来朝它的腹部猛地一踹。黑狗瞬间被踹了出去,在地上痛苦地打滚。这是我以前在书上看到的防御狼的办法,知识就是力量,耶!对手只是一只狗,没什么可怕的。但我像是花掉了很多力气,这样让我抵达目的地更加困难了。喘了几口气,正准备继续爬时,那狗竟又发动了一轮攻击。它的自愈能力惊人,这次我还来不及攻击,它已狠狠地着陆在我身上,两只前爪按在我的肩膀上,嘴对着我的脸呼呼地喘着热气。带着动物特有的血腥,意识已接近迷茫,但我还是立即抬起我的一条长腿,“唰”的一下劈斩它的腰部,把它侧踢到一边,然后赶紧爬起,开始体力透支前最后的奔跑。那狗尾随而上,轻轻一跃,咬住我衣服的后摆。我没有惊慌,一边扯破自己的衣服,一边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校讯通电话卡,直直地刺入它的眼睛。它狂吠一声后退。与此同时我开始最后的飞跃,扑向了那扇可推动的小铁门,在推开铁门的同时扑进了码头。正要庆幸时,瞎了眼的黑狗再次暴跳若沸腾的闪电,奋力一跃,要从铁门之上跃入码头。怎么办!
我转过身来,面朝它,坐在地上往后无助地挪移。这时身着制服的服务小姐“唰”的横到了我和黑狗中间,从腰间抽出一把日本*,一个漂亮的居合斩,就让那黑狗暴死在铁门之外。空气被刀割裂,狗血淋漓。服务小姐甩去刀上的血腥,将刀收入刀鞘,微笑着说:“时间已到,禁止入内。还要进来就是这个下场。”然后她锁好门(其实锁了也可以从上面爬进来),进入码头内部工作。
留我怔怔地瘫坐在原地。

激战之后,疲惫吞噬了全身。我现在真的像尸体一般,想就此倒下,失却意识。浑身是血,带着动物那种黏甜而又有些狂暴的血腥味,渐渐的,像天上下起了红色的雨,渐渐侵染我的视野。让我作呕的东西挥之不去,将我包裹成令自己厌恶的存在。尽管累,我依旧挣扎着不让自己失去意识。
我又开始爬,我要爬进轮船,找一间浴室洗个澡。现在的我真的比浑黄的瓯江还要肮脏。
疲惫地躺着看天,很美。像中考跑完一千米后仰躺在操场上看天,享受肺炸掉了的感觉,任乳酸侵蚀肌肉,天空格外蓝,云的游移也带着诗意。只是现在不同,时已暮,天空灰蒙蒙。
记忆通电。这个码头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我曾来过。记忆里,记忆里的天空不曾亮过,记忆里一切都像是世界末日来临,对现实认识不足的孩子在灰色的世界里苟且偷生。那些空穴来风的好奇与渴望,顶着头上永远不会白天的天,一切都是昏暗的挣扎。像是欲雨的表情,永远是暴雨将至的暗,没有晴天的暗,将暮的暗,从浅灰到深灰到浓黑。如同战争来临而被和平暴弃的流浪儿童,光脚、短裤,还有“吱呀”响的单车,争先恐后,在迫近暮色的时候在灰白的怪异的扭曲的小巷里穿梭,“叮叮”涌向即将关门的码头,推开小铁门,进去转了几圈,天已是浓黑。想回家了,小铁门却已上了锁,身着制服的服务小姐腰边挂着一把日本*,对你浅浅地笑。
“进来了就别想出去了。”
然后和与我同样的孩子在废弃的轮船上度过一个又一个月明星稀的夜,可却永远都没有晴天。那些随风漂泊的日子,唯有废弃的轮船在浑浊的江水里不会流动,变相地惩罚童年顽皮的日子。
关在码头里一个又一个浓黑的夜。
我拖着满身血迹进入一艘即将启程的轮船。我找了一个上乘的客舱,径直走入浴室。我脱去那身混有狗血、火车脏房间的油腻物质、浸过海水、沾染上地面灰尘等各种脏东西的衣服(还被我撕破了),很解气地把它们扔进垃圾桶。然后放好一浴缸的温水,很幸福地睡了进去。
在水底睁开眼睛,看到了只在水中见过的东西。深蓝头发的嚣张男紧紧地握住我的手,嘴唇微动:
“情绪吞没文字。”
周围的阳光很灿烂,水色弥漫成阳光的颜色。日光从海面打入海中,我知道自己现在离海面不远。幸好我还是会游泳的,这次我果断地采取了行动。我紧紧地握住了嚣张男的手,用双脚拍打海水,让自己连同他一起浮出海面。
水花四溅。
海面无遮拦的阳光下一切都酣畅淋漓。海面上只有我们两人的头颅,头发湿漉漉地粘在脸上。四望都不见陆地。
我质问嚣张男,“你是谁?”
嚣张男却立即撒开了我的手,让自己沉入海中。
不会让你得逞的。我也立即钻入水中,去拉他的手。可是当我把头伸到水下睁开眼睛,却发现在阳光的照耀下那么明亮的一片水域中,嚣张男已消失了身形。
“情绪吞没文字。”
茫茫的海上,只剩我一人。这样撑了一会儿,觉得体力渐渐不支,将要溺死海中,天色渐暗。
我猛地把身子探出了浴缸。
嚣张男,你究竟是谁?
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后,我继续自己的旅程。我穿上一件紧身的加绒白衬衫,一条黑色弹力紧身牛仔裤,蹬上一双带铆钉的牛仔皮靴。这样要是再有狗敢侵犯我,我就飞起一脚,准能把它踹个半死。我现在体力已经彻底恢复了,并且装备好,战斗力大大提升。我又披上了一件秋冬男士英伦呢大衣,就走出了客舱。
轮船载着我,已驶入黑夜。浓稠的、划不开的黑夜。我惧怕黑夜,是因为惧怕黑夜里的一切。于是,在轮船靠岸时,我向服务小姐要了一把日本*以防身。

下了轮船,在腰间挂着长刀,摇曳着一身黑色的我走入黑夜。我走下了轮船走出码头,一回头那码头、那轮船、甚至那浩浩的水面都消失不见。我身后,只有一片浓郁的黑暗。
走着走着,前方不复黑暗。在单调的黑色中隐隐地开始渲染红色,色调与那条我撞鬼的古街相仿。近了,看清了,这也是一条古街。古老的气息像是穿越了无数王朝,从古墓里爬了出来。红漆的木柱,搭建成这条长长的古街。木屋,木回廊,没有灯笼,它们的红色不带一点光彩,与浓夜之黑调融。我感到有些害怕,紧了紧手中的刀柄。
我在想我为什么总是要到这些奇怪的地方,而我也总是停不住脚。像是冒险深处自有一种吸引人的东西,吞噬了人的意识,让人盲目地向前走。我走入了木制的回廊,握着刀,沿着墙,在暗红色的夜里往前走着,看到了一扇宽阔的红木门扉。我正看着,忽然发现情况不对,也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那扇高大的门被推开了,从门里走出了一个脸色苍白的人。
他的脸上已没有肉了,眼眶凹陷,穿着一件长长的黑斗篷,戴着帽子。见了我,伸出他那已是骷髅的骨骼般的手,猛地向我扑来。我立即抽出了腰间的*,“唰”的一下把那人拦腰斩断。天哪,一滴血也没有流出,他看起来就是一个僵尸啊。不,他就是一个僵尸!
然后,看着那扇半开的巨红门,我充满了好奇。如果是以前的我,现在一定会慌不择路地跑掉,但是如今的我无所畏惧。我提着刀,推开了那扇门。
熟悉的气息裹挟着混乱的射线袭来。红木门的后面仍旧是昏红的夜,黏稠的、夜的汁液,是风景永远的底色。沉重的、揭不开的夜幕下,是一派熟悉的景象。不是幽深的古宅,不是沾血的鬼穴,不是红木的古老建筑,而是——我的初中校园。
我在这里生活过三年,却从未在这样的深夜出去过。没有见过如此浓重的暗夜,丧失瑰丽光泽的深邃穹宇,没有明星点缀,浓云无月。一切都被绝对的黑暗吞噬。在这种时候出去若被保安、政教主任或是什么人物碰到,肯定瞬间一顿痛批,然后记名、处分。所以我从未见过这种时候的校园:墓地般寂静,偌大空旷,没有光线突破黑暗的封锁,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暗处的眼睛看得清清楚楚。夜色撩人,天际发出绛紫又酡红的极光,把视野揉成不可名状的色彩。
我正站在校门口,眼前是一个很大的广场。无人,这是必然的。但刚刚那个僵尸又是从哪来的?我一转头,发现食堂方向有几个人正迈着僵硬的步伐走来,身影从混乱的一团黑暗变得逐渐清晰。看清了,白色的制服,臃肿的身材,天,是成群结队的食堂大妈!她们推着一辆铁制的密封手推车,向教学楼走去。难道是在这样的夜里分发食物吗?
忽然她们停下了。为首的一个大妈把头转向我,一声令下,她们马上摇摇晃晃地弃车向我走来。又是僵尸吗?数量众多,且战斗力强,我赶紧往另一个方向逃跑。我跑向操场的方向,却疑惑自己为什么不赶紧跑出校园。但不容我疑惑,大妈军团中的一员瞬间暴跳若沸腾的闪电,以冲向限时抢购的商场的速度向我疾驰而来!
“情绪吞没文字。”
这句话成了我的护身符。我承认我冲动,但一想到这句话我便能强制自己镇定下来。我停下来,转身面对大妈的进攻,手中长刀一横,待大妈迫近,原想将刀一挥将其拦腰截断,哪知那大妈功力至少三倍于我,徒手接住了我的刀,漂亮地把它甩到了一边。紧接着她迅速地发动进攻,朝我扑来,我猛一退避,巨大的惯性让她扑了个空。与此同时,大妈军团的其他成员也纷纷赶至,一齐向我扑来,我忙跑去捡扔到一边的长刀,我没有应战,而是机智地逃跑。
我跑向空旷的操场,那里应该没有僵尸埋伏,相对安全。路途异常遥远,初中三年从未这样觉得。我跑近一个高坡,那是通往操场的必由之路。从下往上看,坡的边缘盛着毛茸茸的光晕,酡红到明亮,却突兀地冒出了五个僵尸的身影,逆光站着,阴影挡住他们的脸。他们站在坡上居高临下,向我缓慢走来;身后是一群发了疯一样又扑又跑的僵尸大妈,进退维谷。眼前泼洒暗红光晕的五人动作滞缓,走这边。我冲上去把其中一个拦腰斩断,同样不流一滴血;趁此人倒下的空隙,我爬上了坡。眼前是夜里的广阔操场,操场上有僵尸在生硬地踢足球。我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沿操场的边缘前进。毕竟是在这里生活过三年的人,我知道操场的尽头是学校的后门,这是我逃离的机会!但是人类的气息还是吸引了他们的注意,满操场的僵尸停止了踢球,把头转向我。被干掉一人的五人组正朝我摇摇晃晃地走来,大妈军团还在连扑带奔,我知道,现在只能不顾一切地逃命了!
僵尸不会发出声音,夜色里只有我凝重的喘息。天色还在黑暗、绛紫、酡红的边缘徘徊,世界呈现出迸裂时的光芒,末日来临,流浪者进行最后的逃难。各个方向的僵尸聚拢来,汇集到我身后,疯狂地追逐。奔跑的旅程忘了时间与空间,跑道在无限制地延长。这怎么可以,我跑一千米就快到极限了,再跑下去怎么了得!倒是这些僵尸,不会累吗?
大妈僵尸乃僵尸中的重量级选手,体力充沛,一个飞跃,竟从后面抱住了我的身体,凭借巨大惯性将我压倒。长刀收在鞘内,双手和身体一并被她束缚,身后大军压境,怎么办!

“情绪吞没文字。”
我忽地想到除了日本*外我的第二样武器——铆钉牛仔皮靴!我立即各种乱踢她的腿,把她踹得一个洞一个洞的。她因痛苦而咆哮,因痛苦而翻倒在一边。我赶紧起身,顾不得取她性命就赶紧逃跑。
夜空压近地面,想毁灭这场闹剧。云端传来诸神的窃笑,嘲笑我的愚蠢与滑稽。天空开始崩塌,从我的身后开始崩塌,那些暗红的固体坠落,把众多僵尸压在其下。天空的裂纹迅速延伸至我的头顶,我不能止步。终于,跑道不再延伸,它的尽头也是一扇巨红门。我向前扑去,身后剩余的僵尸向我扑来。我的手已碰到木门了,碰到了,可以推开了,但我的身体猛地后退。没错,扑来的僵尸抓住了我的脚踝,把我往内拉。但是他忘记了,忘记了我的靴子是锋利的武器,他立即痛得松开了我的脚。我来不及恢复站立姿势,就连滚带爬地扑向了巨红门,用身体撞开它,从门槛上滚了出去。忽觉恐怖气息袭来,一转头,刚刚那个手被刺到的僵尸正发狂地朝门外扑来,他的手已伸出了门框——
我立即站起来,用力地关紧巨红门,把他伸出的手夹断。
然后是世界毁灭的声音。
是巨红门里的世界。
我不敢再推开门看里面的情况,但我知道,门内的天空已经完全坍塌,掩埋了一切苟延残喘的生命。
再次筋疲力尽的我迅速从刚才的姿势仰面躺倒在了地上,舒展四肢,摆成个“大”字。这时,夜里的雨瓢泼而至,我任自己沉浸在雨中。
我想,生存竞争,原来是这么残酷。为了活下去要不择手段。我想到我坐上公交车以来发生了那么多血腥的事情,让我非常恶心,那一车狗血,和被服务小姐用居合斩劈死的狗,无数被我拦腰斩断和被铆钉刺出窟窿的僵尸,以及最后手被夹断的僵尸,都让我充满了愧疚感。一切真是太可怕了,太恐怖了,还好那些僵尸不会出血。我要让自己浸润在这雨中,洗去自己身上的污秽。我要发誓,等我离开这些怪诞的地方后,我决不能再做这种事。
雨从暗色的天宇中飘飘洒洒而下,落至无人记得的尽头。天空随着仰视的角度旋转。青葱的往事只植根于过去的记忆,现在灾难来临,没有什么能阻止心灵的崩溃。雨落到我的脸上,落进我的心里,在那些愧疚的时刻发出纠缠的疼痛,我想我永远也忘不了这些。曾经已经迷失了,那些洒满阳光的编织只能安静在年少的梦底,和平的永恒的一切也迷失在黑夜。我觉得大脑渐渐发昏,头脑冰冷,原来雨水越涨越高,已浸没我半个头颅。我不愿挪动,在这个安宁的世界,虽然我不确保自己会不会再次陷入险境。当雨水浸没我,我又看见了只能在水里看见的东西。
“情绪吞没文字。”
嚣张男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正欲离去。不管重来几次,永远都是这个开头。哼,上次失策让你跑掉了,这次不会放过你的。
我率先松开了他的手,再狠狠地拉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到了海面上。这次我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手上,不能让他有一点机会挣脱。
“快点,你是谁!”这一直是我最想知道的问题,“为什么我老是会见到你!”
这次嚣张男竟然主动开口回答了我,但回答了基本上也相当于没回答:
“你会遇见我,就像你会遇见自己。”
看来他只是对我的附加问题感兴趣而已。可恶,没想到一个外表这么嚣张的人,日常讲话竟然这么文艺。等等,嚣张……
我下意识地去看了一下他的脸,他长长的深蓝色假发盖住了他的大半张脸,但即使只露出这么点部分,跑酷时也展现了他的屌丝气质。话说见了他这么多次,我一直保留对他最初的印象,嚣张,屌丝,所以一直习惯性地称他为嚣张男。但事隔多日,我才发现自己感觉失敏,从来没有认真地看过他。他,其实并不嚣张,只不过是一个少年,一个普通的少年,但于我一定是个不平凡的少年。我想仔细地看一看他,伸手去撩开他因海水而贴在脸上的头发。他趁这个机会抽回了自己的手,向后退却。
这时我叫住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严厉,带着质问的口吻。我温柔地呼唤他,像呼唤一个和自己命运相同的孩子,像害怕刺痛他敏感的神经。
“等等,求你别走。”
话音柔软得我自己都不敢相信。他离去的脚步放缓了,最后停下了。我向他游去,像他握住我的手一样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能不能告诉我,你是谁?”
深蓝色头发的少年答非所问:
“我们还会再见的。”
“那‘情绪吞没文字’是什么意思?”
他凝视我,虽然我看不见他的眼睛,但我有机会去端详他的脸。精致的尖下巴,白皙的皮肤,深蓝色发梢在高高的鼻骨上分叉。仅凭这露出来的部分,我觉得他很眼熟,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我会天天遇到他,不管有没有进行这场旅行。但我想不起他是谁,不行,我还需要他的眉眼。
我的目光上攀,他低下了头。
“不想说的话,就再见吧。”我放开了他的手,向后游去。
空旷的海面上只剩下了那个少年的声音:
“情绪吞没文字,困厄嘲笑轻狂。”
我回头,少年已经不见了,海面上有海鸟飞过,窃取了我们的谈话。
我从浸没我整个头颅的雨水中抬起头来,一回头,华灯初上。从这扇巨红门里出来后,我来到了与之前截然不同的世界。从冷冷清清,一头栽入了不可收拾的繁华。还是红木结构的古街,但已接近尽头,虽然古街上还是没有点灯,但古街外繁华夜市的灯火已经照到了我的脸上。我觉得自己已经离开了那个混乱的世界。
在灯火阑珊的街角,拖着一身的雨水,我把自己扯入了正常的世界,但仍是不适意,我站起来,在雨中行走,走向那灯红酒绿、车水马龙,雨在我身上刻下亲吻的痕迹,我的心里还在想那个少年。那个从不愿回答我的问题的少年,沉默,倔强,但一举一动,都透着和我一样的忧伤,像是与我命运相同的人。他究竟是谁?我完全不记得他的脸究竟对应着怎样的人,但那人一定对我十分重要,重要到我们可以共享同一个心脏。我们血脉相通,彼此相知。
虽然在开始旅行前我从不知道自己认识这样的一个人,但见到他,我确信他是那样的一个人。我急需他的眉眼,我试图回忆与他眉眼有关的一切,他跑酷时的假发飞扬,阴影却总是恰到好处地挡住他的眼睛;第一次在水里见到他时,他摘下深蓝色的假发后,过长的真发仍然遮挡着他的眉眼。一切都好像精心安排,他不想让我知道他是谁。
可我一定要知道你是谁,嚣……不,是少年,与我有着同样忧伤、同样命运的少年。
我不打算再叫你嚣张男了,少年,事实上,自我看到你跑酷之后,我再没发觉你脸上有一点盛气凌人的气焰,你平稳的声线,安静的表情,那么多隐藏自己的刻意,那么多故作高深的蹩脚的回答,虽未见过你的眼底的波澜,但我早已肯定你与我命运同系,忧伤同当。你不可能嚣张,之前的那些表情都是我的错觉,一定是的。你很脆弱,你怕受伤,你试图做你自己。
多美好,想做正确的自己,不顾一切地给同伴忠告:
“情绪吞没文字,困厄嘲笑轻狂。”
在雨中行走渐觉寒意,我立起大衣领子,挡住雨水不必要的亲昵。我拐到古街的屋檐下,避雨前行。古街外,是市中心,那些在夜色里扩散的灯火,让我堕入了美好的过去。是的,我回来了,我回到了那个清楚明了的世界。
我迫不及待地在屋檐下前进。前面挤着一团人,大概十几个,都是学生的样子。我走近一看,他们都是我的初中同学!一定是被校园里的僵尸赶出来了,在红木老街的屋檐下避雨。突破一切的光线召唤着我,我没在他们身边久留,跟他们打个招呼后继续前进,我要回到,回到原来的世界!
初中同学还在屋檐下彼此紧紧地挤着。他们,也是曾经迷失了自己的人吗?或是混乱与清晰交织的产物?
古街的尽头,是一家红木外墙的KFC,我从墙上的海报认出来的。回到原来的世界后,我忽地发现自己开始旅行后没吃过任何东西!于是不由分说地走进了KFC。在那里,我见到了那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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