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宇 1
台风中,我乱着发述说,述说我亲眼看见的神宇。
凛绮??兽界
狗是一种神秘的诅咒。
一
一只大白狗傲然伫立在我身旁,面向窗户无视着我。它一身洁白的绒毛,项上有一个蓝色的圈子。其体形大如骏马,在风中微微摇晃尾巴。我的记忆就从这里开始,忽然出现在我家,面向窗户而坐,旁边是一只大得我不敢直视的狗。天哪,它竟然还没有被铁链拴住,这么大的个头放出来是要祸害人间吗!还有,还有,这是个什么设定,为什么它一出来就要在我旁边,另外这么大的个头走过那么长一段楼梯到我家来干什么!更可怕的是,它巨大的身躯已经把我离开它的去路完全隔断了,我被它挤在了墙边走不了了!
这个大家伙一副非常清高的样子,一直尊贵地眺望着蓝天,头颅那么高昂,连转头微低眼睑蔑视我一下都觉得是给我的施舍。不就是一只狗吗,干吗自我感觉那么良好,我第一次被除人以外的哺乳动物伤害到了。它的身材很好,身体各个部位的比例如骏马一般飒爽而匀称协调,颀长的脖子微微仰起,使头颅与水平面相比微微上抬“蔑视最好角度”32度。它优雅的身段,微微晃着的尾巴已经告诉了我它心中的暗爽与享受,啊,看样子这家伙是不想走了!可它不走我怎么离开这儿啊!难道我要一辈子都坐在这儿吗?可怕的是我和它语言不通,不然我戳一戳它,以它清高的个性估计也不会干出什么粗野的事情,不耐烦地扭了扭身子就让我过去了。可现在我戳一戳它呢,我在想我的尸体会有几段。
可喜的是设定的最初我手中就有一块白切肉,哇,此殆上天所资我乎,我可要好好利用呢!让你那么傲气,我就不信不能用这片肉把你诱惑走。于是我开始故作津津有味地吃起那块肉来,我相信狗的嗅觉细胞很灵敏,可它依然理都不理我。那我也只能这样打发时光了,我小心翼翼地把瘦肉全部一点点地吃完,剩下一块完整的肥肉准备诱引它。可我已经没什么可打发的了,它却依然没有理睬我。于是,我再也忍不住了,用尽平生最大的勇气站起来,我一定要离开这儿!
可奇迹发生了,就在我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它忽然转过身子来朝向我,并故意把身子压低,仰头看我,摆出一副小狗讨好主人的模样,伸出舌头乞求食物。哇哈哈哈,我一时暗爽起来:让你刚刚那么轻慢,还是经不住食物的诱惑吧?但这么大的一只狗现在都快靠到我身上了。那献媚的表情让我高兴也让我有些慌乱了,没有任何小把戏就把那块肉扔到它嘴里,于是我只能抓紧在它咀嚼的时间逃离了。
我极灵巧地躲开了那只狗,然后迅速地离开那个房间,可我无意间的那个回眸告诉我,我错了,我不该喂肉给它的。现在它正拖着自己那巨大的身躯跟着我小跑过来,讨好地伸出舌头——它还想要肉吃,可我已经没有资源了啊!后悔了,没有看清哺乳动物贪吃的本性,它离我越来越近了,怎么办!我彻底慌了,焦急之中没有注意到汗液流下。我看见对面的客厅,爸爸正靠在藤椅上悠闲地看电视,电视里的光影在爸爸身后的光滑漆墙上流离,不同的声音喧腾,全然不管对面儿子的死活。仅仅几步之遥,只要我能跑到爸爸身边,那就安全了。可我的嗓子一瞬间哑然了,叫不出任何声音,而转头,它已离我很近,我,我,怎么办!
世界在一瞬间黑了,而我也在刹那下定了决心。
二
我的手狠狠握住了旋转着的楼梯扶手,猛地往上一冲,跑了起来。我,决定用自己的力量甩掉它。
我疯狂地往上爬楼梯,因为我觉得狗肯定很不擅长走楼梯,但它却完成得很出色。贪婪的力量是伟大的,它一直跟着我跑,跑得那么迅速。一只和马一样大的狗能在这么狭窄的楼梯回廊里奔跑,还向我不断紧逼,谁能想象我有多恐惧!
我已没了意识,麻木的双腿只能带着我茫然地在无数台阶里奔跑。
我一向在狗狗面前表现得很矜持。不能在狗的面前跑,它会咬你的。这个道理谁都知道,但我今天只能疯跑。
就这样一直跑下去,它庞大的身躯内贮存的能量一定比我充沛得多,很明显,总有一天我会被它追上。我慌乱,我害怕。
我的世界在瞬间坍塌了。
转头时,它已离我越来越近了。庞大的身体,不懈地奔跑,痴呆的双眼里流露出来的全是贪婪,讨好地伸长舌头——
我真的觉得我完了。
在一个转角处,我已决定放手一搏了。我用尽所有的力气,迸发出一生最快的速度,向这层楼尽头的一个房间狂奔而去。我知道这个房间的门上有一个机关,可以把门紧紧反锁——这是我唯一的救命稻草了。
我为什么逃呢?只为了生命吗?
门开着。
房间里一丝温馨而明亮的光线流溢着,是净土还是天堂?我加快了脚步,冲进了房间,每一个毫秒都要好好把握——冲进房间的同时已经开始转身,并把一只手抓在门把手上了。回过头来时它已出现在狭窄回廊的那一端了,正在飞也似的冲过来。真的是速度的较量,每一次心跳都不知要澎湃多少血液才能提供我足够的力量和勇气。
抓住门把手的右手微旋——它已迈出了一步。
我用力地把门拉上,我看见门框里的它只剩一半,一点了。赶紧地,我似乎已听见了门关上时发出的巨大的声响,我苍白的脸上却没有一丝笑意。
在我即将看不见它时,它撞到了门上。我用力把门关上。
它开始撞门,那么疯狂。我的神经却在一瞬间松弛了,自然地扯出了一抹笑,很淡定地——把门反锁了。
我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倒在床上,任它在外面乱撞。虽然每一声响都足以把门撞碎。
我也忽然想到门被它撞开后我该怎么办。在封闭的空间里,没有出路,逃不掉了。坐以待毙吗?不。我拉开了窗户,咽了口唾沫。
我从楼上跳下去了。
三
似乎是这样,我坠落了。
不如天使堕落得那般华丽,我四周是浓得割不开的黑暗。我挥动双臂想划开它,做不到。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站立在地上。哦,从白天落到了黑夜,我竟然还没有死,是那团黑暗盛住我了吗?
事实上我已把它摆脱掉了。我站在妈妈身边,妈妈站在一条无人的街上。街道两边倒是灯火辉煌,弥补了这条街上没有路灯的可怕,只是空无一人还真有些冷寂。于是我想起了我那段遇到鬼的经历。
你也许不会相信,当然你也一定不会相信。那天晚上我独自一人走到一条古街上,街上当然没有路灯,只有一排暗红的灯笼映着沉重的黑夜。街临江而建。当时是星期六晚上,全街的居民都站在江边眺望,在浓夜里,等着一艘艘红船归来。我看见围在江边尽头的是些老人和妇孺,他们在等自己家的男人回来。
夜的江水和夜一样黑,在那浓暗的交接处,几叶红舟漂来。等月已经中天,陆续而来的红船断流了,于是几家人带着男人高兴地回家去了,而家里男人还没回来的人就怔怔地站在江边,看看泊在码头的红船,又看看停在江里动不了的船。
我发现他们的眼睛是红色的。
他们带着红色的眼睛在街上四处游走,后来有一个人好像发现了我,径直向我走来。我吓得动不了,他却与我擦肩而过。
我的眼睛也变成了红色。
这时一个黑色眼睛的女孩来到了我的面前,告诉我他们都是鬼。
我很奇怪地问她,为什么他们刚刚还好好的,忽然就变成了鬼?
她眨眨眼睛,依然黑得发亮,说他们的眼睛变红了,就变成了鬼。她还说这里只要月至中天江水就会停流,来不及靠岸的船只就会被禁停在水中。男人都出海了,剩下的人每天都在等他们归来。每个周六的晚上,全街人都会聚在江边等。月至中天前,男人回来了的人家什么事都没有,而家里男人没有回来的,眼睛就会变红,变成鬼。而与鬼接触过的人,眼睛也会变红,变成鬼。
她顿了顿,说我的眼睛也是红的。
我说我知道。
她指了指街尽头的一座大古宅,全是蛀迹的朽木,“那里就是我家,我会调配一种治鬼病的解药,跟我来吧。”
我跟着她进了那座古宅,在她转头的时候,我发现她的眼睛也是红色的。
四
这段经历让我不禁颤然一惊。
但毕竟周围都是些正常人吧。
醺红的灯光和街两边店铺里的明亮使色彩的阴暗里多了一点浪漫。看天色也知道已经很晚了,街道两边都是小吃店。
哦,原来我们是来这里吃晚饭啊。
街道看上去很长,在我现在站的这一端,就朝着我们面向的这一端往前走。
玻璃墙里微黄的色调,木制的地板,木制的墙,连原本是白色的天花板都被映成暖黄。木屋里的小吊灯很有情调,白色的海报贴在玻璃墙的内侧。
街道两边都是这样的小店而我都没有进去。因为街道很长,我想逛到底再做决定。我想起我在厦门逛“台湾小吃店”的情景,走到底也只买了八个章鱼小丸子、一杯抹茶奶茶和一个挤了蕃茄酱的油炸冰淇淋。那里有一个个可爱的小摊位排成一队,站在街中央,灯色流明而烟熏也不少。想必这里和那儿差不多,只是远没那里热闹和拥挤。
我们沿街走下去,一路上各种诱人的香味杂在鼻际,举目四望,有花生卷冰淇淋、吸引茶饮、烤肉串什么的,各式香味诱惑着我的嗅觉中枢。
我们再往前走,发现一家理发店竟然特别不和谐地开在这堆饮食店中,理发师也在购置晚饭,她买了两大袋浓汤,微黄的色调,里面有红红绿绿的大块食材在沉浮。汤汁装在两个塑料袋里,涨得满满的,一看就知道她一个人是吃不了那么多的。不管她,我们继续向前走。
灯光还在炫白,食物还在瓢香。可这一脚踩下时,所有味觉都丧失,我们茫然地四顾,发现这条街在以超高速缩短——我们已经到尽头了。饥饿着,却没有任何食欲。
妈妈这时忽然摸摸口袋——钱丢了!我们苍白的脸相对视。
我说现在就回家做饭吃吧。妈妈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说现在回家再走一天也走不到。那怎么办,要饿死在这儿?
妈妈提议说那个理发师有很多汤,她一个人喝不掉的,并且我们和她也挺熟络的,要不向她要一点解决晚饭?
不,决不能低头做讨饭这种事。我赌气地撒开妈妈的手,再远我也要走回家,就算要整整一天!
我沿着街原路返回,回到最初的起点,不做任何方向性的选择,就笔直地往前走。因为,实在也没什么方向好选择的,起点再往前走就是一片黑暗,一片浓得化不开、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暗,但我深知只有穿过这片黑暗才能回家。
我走进了那片黑暗,随后就失去了知觉,不知道是什么时间和空间,但我坚信我的双脚一定还在走,不知道走了多久。在彻底的黑暗里,没有视觉,没有听觉,但脚下的依然还是土地,所以我还是会不停地走。我觉得我是在一段没有恒星的宇宙里沉浮。而我不知何时走出了那团黑暗,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适应,才渐渐恢复了视力。
当我的身体恢复了知觉时,我看到了暗红色的天空。我正走在从小学回家的路上,走在那座必经的石桥上。如今桥上安了很多路灯,发出红色的光。整个家乡的路灯发出来的都是红色的光,和浓重的夜之黑色相融合,熏出一种笼罩天地的茫茫暗红色。
我有些怕,想起了鬼,就加快了脚步。很快就走到了我家附近。这是一个野狗地带,各种巨大的流浪狼狗每天晚上都会把我家团团围住,在外面吠叫整整一夜。每晚我隔着有色玻璃看到它们的影子我都吓得要死。如今已值深夜,我不敢走近。
它们在暗处用可怕的眼睛盯着我,小声地吠叫。
红色路灯晕开。
我绝望地转头,却看见母亲正骑着单车,在暗红天宇下,从那座桥上向我骑来。
五
妈妈来到我身边,拍着我的肩膀,叹了口气说:“我说走回来要走一天,没说一定要走回来呀。”
好吧,不过我已没有时间观念了,我不知道到底是在当晚,还是已过了一天。
我向妈妈提出要离开家乡去远方的决定。
其实我不是那种叛逆得喜欢离家出走的孩子,我想离开这儿,不过是为了永远地躲开这群野蛮的狗。
妈妈像是早已料到似的,点了点头,“你长大了,该独自去旅行了。”
想起来我就有些激动,去远方,去哪里呢?
我撒腿就往车站跑去,一定得是一个人去,从现在起就要一个人去。去哪儿,也不知道,心潮澎湃之际,我想去车站打听一下票价。
我想去远方,一定是很远很远的地方。我向往那些未知,我一定要去那里,把那些陌生的土地踩在脚下。我要去一些很奇怪的地方,拥有一些神奇的经历。
那么,现在我已经起程了。
我高兴地奔跑,从暗红之夜跑进了白天,我已没什么好畏惧的了。我熟悉这一带的地形,也很明确路线和车站的位置。但我按捺不了内心的激动,一定要眺望一下那个车站才肯安心。我已到河边,临河的小巷一面只有安全石栏而空无一物可阻碍视线,而且不远处就是高地很适合眺望。很好,我意已决,我一定要进这条小巷眺望一下车站。我兴冲冲地摸了摸口袋,自信十足地走进了巷子。
它是忽然出现在我面前的,一只黑色的看门狗,就这样霸道地占领了这条小巷,把原本就狭窄的小巷挤得水泄不通。可恶,竟敢挡我的路。虽然它被锁链锁住了,但那铁链长得足以让它在小巷里自由移动,我可要小心一点呀。我鼓起勇气走到了它面前。
它漆黑着脸色,用阴郁的眼神藐视着我。我不慌不忙,从兜里掏出了两根棒棒——准确地说,是两根棒棒糖,只不过有一根只剩下棒棒了。哼哼,这次我可不会犯第一次的错误了,两根棒棒我一定会好好利用的。一切我都事先计划好了,我既要进去又要出来,并且如果第二次的“贿赂”不如第一次的话,它肯定不会轻易放我走。所以,我先把那根只剩下糖渍的甜蜜气息的空棒在它的鼻子底下晃了晃,然后就丢在了一边的地上。它极不情愿地挪了挪位置,撅了一下屁股使我有了穿过它的足够空间。我抓住了这个时机,招摇地……
可惜我的腿没有那么苗条,在穿过它的时候,蹭到它的“美臀”。黑狗脸色突变,瞬间暴跳若沸腾的闪电,抽搐着吐掉口中的棒棒,在空中翻滚着,跃动着,跳转向我来了,疯狂地吠叫着,张口就想咬。我被它突然的反应吓到了,赶紧向它出示手中那根完整的棒棒糖,以示讨好。它狂躁的状态断然停止,一口咬下那块糖,用一百二十万分鄙夷的眼神加斜视瞪了我一眼,示意我快些撤退,否则等它吃完这块糖就下场不好了。
我心领神会,回望了一眼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