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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双

无双

人道是,英雄无双,美人无双。但像绝无双这样的,世界上也没有第二个了。
朝代更迭,人们依然能够灯红酒绿纸醉金迷,仿佛被推翻的世界与他们都全然无关。彼时的上海,夜歌朝天,初次在中国崭露头角的灯火变换着色彩,烘托出一个又一个不眠的夜。姨太太们穿着或翡翠色或洋红色或石青色的旗袍在大街上扭来扭去,整座城奢靡而不安。
无双正坐在桌前嗑炒瓜子,间或嚼几颗只有在上海才能吃到的糖,品位也算是有些奇特的了。灯光有些昏暗,太太们晃来晃去的影子弄得无双有些晕眩,偶尔还会咬到舌尖,但是没有什么能阻止无双继续吃东西。可即使她全神贯注,带着上海腔的家长里短东拉西扯还是飘飘忽忽地传入了她的耳中。
知道么,四少爷又去赌了。
哟,又不是什么新鲜事。
可听说最近手气臭得很,每个晚上都是一把银元一把银元地输。
呸,活该,让他娶了什么太太,什么手气臭都是报应。
只希望他别把钱欠到我们头上来了。
又去赌?关我屁事,我只要他的钱。无双嘀咕着,不小心咬到了嘴唇,口中泛起咸腥的味道。哎呀,今天晚上大凶之兆,老是这里咬破那里咬破的。嘴巴伤痕累累,再吃下去也索然无味,无双便站起身来绕过扯七扯八的太太们回房间去了。而太太们见到她,也是极嫌恶地避开,眼神奇诡,脸色也难看。
太太们看她的眼神都是怪怪的,偶尔聊到她表情也会立刻不爽。大家都很讨厌自己,无双心里清楚,因为这都是她自己选择的,为了荣华富贵必须付出的代价。想着,她不禁有一些寂寞,不是惮于太太们的飞短流长,只是看着木雕窗格间沉静的夜,想起了曾经的人儿,想起了自己为了轻浮的一切而放弃的人儿。
无双生在穷人家,父母又早亡,她的一切行为都比较放肆,也因此,她很早就尝遍了贫穷的苦痛,所以立志要过上富贵的生活。当她小时候吃着别人施舍给她的冷饭时,她就想,我长大一定要富到可以吃遍上海所有的糖,而且还能靠吃糖度日。好在她出落得很是美丽,她决定嫁入豪门享受荣华富贵。只可惜她生得如此漂亮,这丫头太过乖张根本不知道怎样好好谈恋爱,灰姑娘遇到王子式的童话故事终究与她无缘。她锁定了当地一户大户人家中尚还单身的四少爷,使用勾引的办法终于开始了嗑瓜子加吃糖度日的生活。也正因为她如此下作,这家中几位年长的太太都很看不起她。
四少爷能被无双轻易勾引,还真不是什么好货,整天赖在外面赌来赌去,好在无双根本不需要他来爱自己,因为当她踏上这条路时,她已经抛弃了爱情。然而无双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自己这样的人根本不值得别人来爱。想着,她拿出镜子照着脸,尚还年轻,即便素颜也看不出有什么欠缺的地方,自己的一生真的就这样了吗?
正在罕见地思索人生,楼下却突然传来一阵骂声,是二太太尖利而难听的声音。
什么?自己这么赌光自己的钱,现在要到我们头上来了?哟,不是你嫂子不肯给,你先看看你报的都是什么数——
嗬,一个晚上输这么多钱,真不知道你是怎么赌的。唉,就是我们今天给了你,指不定明天你又死皮赖脸地过来跟我们要了。
无双听着这语气有点不对劲,意识到情况不妙,赶忙放下镜子倚到门边窃听下面的状况。
先是四少爷一番恳求,说欠的实在太多了,还不了了,别人要来逼债了。如果不及时还上的话,别人直接来拆房子,到时候大家都没好处。
倒是三太太比较冷静。
你且别急。要是一下子还那么多钱,老爷这边生意一时周转不开,这段日子我们肯定不会好过。只是你欠的钱如此之多,我们势必不用银元来还,要用无价的东西。
然后是二太太一声恍然大悟的笑声,无双可以想象此时她的表情。四少爷迫切追问,但三太太却不合时宜地沉默了,仿佛有难言之隐。
快说啊,嫂子。
只是于你有些不义。
不义?先说来听听吧。
二太太忍不住接嘴了。
把无双卖给债主啊。
此话一出无双几乎都有点愣住了,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忙继续听,免得自己听错了,却发现此时对话已经完全进入了另一个阶段。
你看啊,你和她又没什么感情,卖了我们再给你找一个更好的。
就是,到时候嫂子给你做媒。
再说了你看无双多漂亮啊,送过去别人肯定要,到时候指不准别人还倒欠你钱呢。
怎么现在开始夸我了,刚刚还说我什么来着?不是不是,之前你们不是还很难以启齿什么于他不义的,喂,我是来这里享受荣华富贵的,凭什么把我卖了,而且被你们卖了岂不是很没面子吗!无双已经出离愤怒了,但她竟然还是没有勇气,现在就冲出去和那群贱人理论,因为她已经听到四少爷答应了她们的提议,正准备上楼和她谈呢。如果男人已经答应了,那她已然没有任何话语权了。
只是,只是,无双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自己就这样被卖掉。自己这一生活得不算得意,但也没做过这么丢脸的事啊。脚步越来越响,无双的脑子有些凌乱,渐渐浮出一些往昔的空白片段,她不相信自己的人生就这样被瞬间改写,她应该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而且只有几秒的钟决定。她必须在四少爷来到这个房间之前,选择好自己接下来的人生方向。
清晨的上海已然褪去了过分的繁华,或是说无双现在身处并不繁华的地段。灰灰矮矮的一片房子,嘈杂得倒是有点闹市的模样,望远点,便是水乡的河岸上,密密的野火花点着朱砂。都是苦人趁着初夏,捧碗凉饭站在门口吃。然无双终究是有些鹤立鸡群的,只见她穿着磁青薄绸旗袍,钗环簪珥、耳坠玉镯样样不少,装备齐全得令人发指,更别说她那姿色美得吓人,兀地出现在这里简直有如乱入。早起的人望见她,就忘记自己早起干什么了。
无双心中终究是有些动容的。不久之前,她还是在这里苦苦挣扎的人,甚至活得比这里的人还差。她拼尽一切放弃尊严舍弃爱情就是为了让自己忘记这里的一切,可没想到,这么快,她还是回来了。中间这么长时间,仿佛都不曾有过。她趾高气扬地走了,还是一无所有地回来了。
但她毕竟还是在这里生活过的人。只见她径直走到一扇破烂的门扉前,敲了几下,里面慢慢吞吞地响起了一连串起床穿衣服趿拉拖鞋加应门的声音。门开了,出来一个穿着很不整齐的长衫的男人,还在意犹未尽地挖鼻屎,一边嘀咕着“谁啊,这么早”。无双只是不说话,高傲地看着他。那男人反射弧有点长,过了好长时间才算睁开睡眼,一见来者是无双,脸色大变,忙把挖鼻屎的动作自然地转换成了送香吻的手势。
恶心死了,送香吻还是送鼻屎啊。
买一送一,只是无……不,四奶奶您怎么来了?
先让我进去再说。无双没有收下香吻也没有收下鼻屎,径自从那男人的身侧挤入屋内。这男人反射弧还真是长得有个性,反应了好久才忙把门关上。
无双进屋后,也不走动也不坐下,就直直地站着,手搀起来审视着四周,贵妇气质犹存。男人忙跟过来问她到底来干什么。
先给我倒一杯碧螺春,切点冷牛舌头,糖一碟。
男人傻了。你能不能因地制宜啊,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早知道你会这样,还好我早有准备。说着无双从身上不知道哪里抄出一包糖来坐下来就啃。
可男人还是很急。四奶奶您倒是快说您是来干什么的呀!
无双不理他,径自吃了好久的糖,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他,正色道:
他们要把我卖了。
接着无双就把四少爷欠债二太太三太太的阴谋论等事说了一遍。男人听着像听小说一样,听完竟不觉得这有什么严重的。
那就让他们把你卖了嘛,也许那债主更有钱,卖过去你活得更好。你不就图个荣华富贵吗?
呸,让他们给卖了多没面子,再说卖过去最多就是一个妾,没准*重活。所以我逃出来了。
男人看着她,什么下贱事你都做出来了,还怕没面子?
我没地方去了,从今以后我就住你这儿了。
这个男人,美其名曰周公理,名前二字取中国“周公”之义,后二字承西方先进之“公理”,乃一中西结合的好名字,既承了中华传统,又衔接了辛亥革命以来与世界接轨的时代潮流。公理是无双的发小,在无双父母相继离去之后,一直都是公理在帮扶她。公理本来想说服父母把无双接到自己家里来养的,但凑巧那天路过了一个状如乞丐却又颇又有点仙风道骨的臭风水先生,来到公理的父母身边指着无双说,此女命犯太极,五行相冲,克父克母,和她在一起必然大凶,当远之。
然后领养的事情就没被提起了。
后来公理想了想,觉得有点奇怪,那个自称风水先生的臭老头不应该是看风水的吗,怎么还会算命?但等他意识到已经太晚了,父母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接受无双的。所以无双只能住回父母遗留给她的破房子,终日与尘土、野狗、路过的小屁孩为伍,捡破烂帮助卖包子小偷小摸什么都干,算是勉强活了下来。不过公理依然没有放弃无双,他才不信什么狗屁的到底是风水先生还是算命先生,还是会经常从自己家里偷一点白饭出来送给无双吃。那些已经有些冷了的米饭是无双孩提时代能吃到的最好的珍肴,所以她立志要嫁入豪门吃糖度日。
这种苦难的日子撑到了无双十六岁。公理稍年长于无双,已十八岁,念过书,虽然一副破败样没有竹节纸伞绸缎青衫,但看起来文绉绉的,也学习过西方先进思想。那年有个外国商人要来开发这片地段,附近好多人家都被付了一点小钱很不情愿地搬迁了。搬搬搬,搬到无双家时,那个金发碧眼有点大肚皮的外国人了解到住在这里的只是一个孤儿,还只是个女的,就请了几个人把无双强赶了出去,分文不给,占领了她父母遗留的破败的家。无双虽然穷苦,但也是个倔脾气,哪里能肯,在大街上又哭又闹几次冲上去要打那个外国人。然而那时候外国人终究是尊贵的,又有钱有势,无双没折腾几下就被叫来的警察带走了。拘役释放后,无双虽无处可去,但还是只能徘徊徘徊又回到了这里。她身上还有被强赶出屋时因为挣扎抵抗留下的各种瘀伤。又累又饿,回到她曾经那个几乎一无所有的家,却发现,如今真的是一无所有了。短短几天,那个外国商人就雇工人夷平了那座扎眼的破房子,留给无双的只有残垣断壁,还有弃掷一地来不及收拾的旧物什。
那一刻无双真的是绝望了,当初父母离开的时候她都不相信世上会有如此绝望的时刻。如今她真的是一无所有了,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依靠了,天渐渐黑下来,无双只能抱紧双膝蹲坐在地上,乌黑的夜空下河岸的野火花却是不解风情地红得不能再红了,无双莫名地觉得,那都是自己的血。苦,苦,那个夜晚无双几乎是无端地痛恨起贫穷和弱势,她无论如何,无论如何也要摆脱这些让她痛苦的东西,她不要再当横七竖八死在世界边缘的苦人。
夜凉,无处可去,无双只得来找公理,但她不确定自己可以见到公理。看来真的是大凶,克完父母就克自己了,如今房子都被强拆了,怎不晦气?公理的父母定然不让她进屋去。但,除了公理,此时的她已没有任何可依靠的了,慢慢吞吞,她还是挪到了公理的家门前。怪的是,无双原本不抱什么希望可以见到公理,但那时公理偏偏站在家门前,满脸焦急,像在等人。他一见到无双,竟然猛地冲了过来,把她扯到了一边的角落里去。
穿过狭长的巷弄,公理一言不发地把无双引到了河边,又转了几道弯跑了好久到了黄浦江边,这才看了看四周,确保没被父母发现。然后公理就挥挥手让无双坐下了,无双想的还是河岸边红得似血的野火花。坐下来,浪的回声有些空阔,无双相信,公理这个样子一定是知道了一切,断壁残垣已经充当了最好的陈述者,所以她就肆无忌惮地搂住公理哭了起来,却什么也不诉说。公理也只是任她哭,不说什么。
无双,你长大后嫁给我好不好。
才不呢,你那么穷,我一定要嫁个有钱人,每天吃糖。
那你等我,我一定会富到让你肯嫁给我的。
无双却没再说什么,只是目有苦涩。寥廓江天下,泪迹干涸,无双搂住公理,觉得时间要是能这样停下来就好了。就停在这一刻,远处的野火花在烧,星空澄澈,而自己,则刚刚流尽了眼泪。
第二天公理就跟父母提出自己已经到了成人自立的年纪了,要搬出去住。父母应允了,但没给他多少钱,只够他在那种不怎么繁华的地段租一间小破屋,目的是让他自己打拼。于是公理真的去租了一间房,然后无双就可以搬过来和他一起住了。说是搬,其实只要人过去就行了,因为无双真的是一无所有。从此,两人开始同居。几年后,无双勾引成功,毅然离开了公理。
按理来说人们会觉得无双是一个很过分的人,但公理却不曾这样觉得。他说,无双只是太苦、太苦了,即便在他一个人住的寂寞的年月里,他也不曾怨恨过无双。所以现在,他一定会一如既往,竭尽全力地帮助无双。
无双,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当然是再嫁一次了,这次嫁一个靠谱一点的。说着,无双跷着的腿摆来摆去,磁青旗袍泛着那个时代特有的褶皱,糖果还没吃完。
那你打算怎么嫁,谈恋爱,勾引?
比武招亲。
去死吧,现在是中华民国,别整那些武侠小说里不靠谱的。
可我什么都不会。
那这样吧,你先住这儿,我去帮你找媒人吧。
其实公理为了无双从家里搬出来后,生活一直比较拮据,因为他没个像样的工作。靠着读过几年书,偶尔他会到附近新开的新式学堂里代课,换取绵薄的收入。自己一个人已是勉强为生,现在又来了一个花钱如流水的无双,日子想必会有些难过的。但公理还是不顾经济上的困难,尽快着手无双的改嫁事宜。
这其实是比较紧张的。如果是改嫁还好,问题是无双是逃出来的,和前夫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如果四少爷决意卖掉无双去抵债,那他现在一定在发动人手搜捕无双。如果找到这来,自己肯定守不住无双,所以必须尽快把无双嫁到一个能保护她的人那里去,用新的婚姻把她锁在安全的地方,避免再被过去的关系纠缠。
安顿好无双后,公理马上就带了钱出门。啊,这可是他好几天的伙食费啊,又只能干吃咸菜度日了吗!但为了无双,公理还是跑了出去。无双还是坐在那里吃糖,顺便慢慢地卸下自己身上齐全得令人发指的首饰。哼,无双也不是吃素的,你们要卖我,我会便宜了你们吗?就在等待四少爷来到自己房间的当口,无双不仅迅速地决定了逃跑,还不忘临走前捞一把。她把房间中可以直接取到的各种珠宝首饰都快速地揽到了自己身上,急急忙忙中还能有条不紊地把它们在自己身上恰当的位置佩戴好,然后起身,翻窗从二楼跃至地面,没有一点声息,趁着夜色潜行离去。让你们不义,我就掳掠你们的首饰,这些东西卖了也有好几把银元呢,让你们再吃点债。
大概三四个时辰后公理带着媒婆回来了。媒婆脸上搽了好多*,但还是遮不住她那颗痣。那时无双吃完糖,正在给自己做点心。这间屋子她也是住过一些年月了的,厨房操控起来简直得心应手。公理家里穷,无双没办法做什么好吃的东西,只能就地取材炒了一盘青菜。见公理回来,她端着菜背转身,露出一个和她性格不符的可人微笑。
哟,就凭这姿色,我保管给你卖出去。见到无双,那媒人马上就有了几分自信,她忙叫无双坐下来,询问详情。
个人信息多一些,帮你介绍时也会方便一些。来吧,先说说你的名字。媒人已在餐桌前坐下了。
绝无双。
名字漂亮,一定帮你介绍出去。家产呢?
零。
呃,感情最重要嘛。咦,你刚做了菜,我尝尝,菜做得好也是女孩的一大优势。
无双把炒菜递给了媒人。只见那竟是一盘完全暗黑的物质,在空气中散发着缕缕乌焦的气息。菜叶已然烂作一团,乌黑一片根本看不出这是什么东西。媒人的筷子举起后却迟迟没有勇气下落。
这是……乌鸡吗?还是芝麻糊?
青菜。
呃,我想并不是所有女孩都需要做菜,不是有佣人吗?我们讨论一下……
后来无双和媒人畅谈了很久,媒人脸色也是黑得连*也掩藏不住了,最后连客气一点的话也不想说了。因为无双除了长得好看真的就什么也不会了,在某些方面堪称恶劣,最后媒人竟然是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骂了一句除了长相就一无是处后,便转身愤愤然离去,也不知接下来会如何。无双有些意料之中,自顾自地吃着暗黑的青菜。
公理也没怎么想过无双能让媒人看中,他只是心疼他请媒人出面的钱。这个媒人其实是他以前的同学,连同学都这个样子了,看来通过合法途径还真是没办法把无双嫁掉了。公理看着无双,有些迷茫。
没事的,我知道你心疼钱,晚上我再回去帮你偷点值钱的东西就是了。
无双是第二天早上回来的,髻上横绾着一根银簪,穿着一件滚着一道窄窄的蓝边的白洋纱旗袍,外披一件玄色轻纱氅,还不嫌笨重地披上了鹅黄披肩,披肩上是二寸来阔的银丝堆花镶滚。首饰也焕然一新,珍珠耳坠子、翠玉手镯、绿宝石戒指。公理起先还怕无双回不来了,担心了一个晚上,见到这个仿佛来参加“上海春天”时装展的女人也还是被吓了一跳。这怎么,偷东西还带换装的?
那不废话,我所有财产就是衣服和首饰,我又不把握家族经济命脉。屁,谁说只带了衣服首饰回来,我还带了两包糖呢,给你也准备了。说着无双不知从哪里抄出了一包糖塞到了公理手里。公理大喜,虽然请媒人花了好多钱,但现在不至于干吃咸菜了,可以就着糖吃咸菜了!
那家里情况怎么样了,发现你失踪了以后。你没被发现吧?
小时候偷包子都没被抓住,你担心什么啊。我只是抽空去涂了一下指甲,最后干脆睡在原来的房间里才这么迟的。果然还是睡在大户人家舒服一点啊。说着她开始向公理展示她的劳动成果:一双玉手上,玲珑的指甲上涂着银色蔻丹。
天,四奶奶你胆子有多大,就这样在敌营里过夜!
没你说的那么恐怖,家里差不多没有人,大概都出去找我了吧,现在的我可是身价万千呢。太太们应该去帮忙筹措资金了,这是找不到我的保险措施。哼,亏死他们!我带出来的首饰如果当了的话应该也值很多钱的……
无双说得轻描淡写,但公理却有些直冒冷汗。举家出动寻找,无双要是被找到的话下场一定很惨。无双在嫁去那里之前一直都住在自己这里,这要是被一些大嘴巴的人传到了那里,这里肯定是要被搜寻的,那时无双便是凶多吉少。找到只是时间问题,无双住在自己这其实很不安全,必须尽快把她嫁掉,可是……
正思索间,坐在家里吃咸菜糖果的公理无双被一阵敲门声惊扰。因为有过不好的预判,公理担心是来搜捕无双的,忙叫无双警惕,自己则绕到一边的窗户,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观望来者。只有一个人,好像不认识,公理松了口气,这么小的阵仗应该不是来抓人的吧,但还是小心为妙。于是公理极难看但不出声响地从窗口跳了出去,屏气绕到那人身后,上前拍了一下。
潇洒转身,一头秀丽的长发旋舞开来,随之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俊俏的公子的脸,整个人颇有风仪,帅得把公理吓得倒退几步。我靠,长这么帅,不可能是来抓人的反派吧。定了定神,公理率先开口,但一张开口他就不知道该称眼前的人为什么了。因为他一见到这个来者,就特别想称“公子”,但这是旧时代的称呼,他一个接受新思想洗礼的人是不能这么叫的。先生?太老了。小哥?气质不符。思来想去,公理还是发话了。
同学,你敲我家门扉是有何意图?
哦,在下慕容秋,来寻绝无双小姐。帅哥爽朗一笑,如是回答。
等等,我的白话文呢?为什么我一见到这个慕容秋就自动陷入古装模式了?这不是重点啊,重点是他是来抓无双的啊!还特地找个帅哥来麻痹人心,这一家人够阴险的啊!不行,我必须解救无双!
周公理决计怎么也不能让这个慕容秋进屋去。对不起,同学,你找错地方了吧,这里是我家,我一个人住,没有什么绝无双。
可是,媒婆给我的地址就是这里啊。慕容秋说着就从衣襟间取出一张小纸片,对照地址。
媒婆?是来相亲的啊!公理喜出望外,果然是同学,虽然嘴上说得那么臭,但还是挺讲义气的嘛,一下子就介绍来一个大帅哥。公理高兴得要死,忙说自己刚刚是没睡醒听糊涂了,绝无双就在屋里,一边很殷勤地开门,一边把慕容秋迎了进去。
刚开门公理就想道:无双不是还在吃糖果就咸菜吗!这品位太奇特了给人第一印象就不好,这门亲事可能又要比较艰辛了。可是一进屋,公理竟看见无双极娴静地坐在位子上,跷着腿,旗袍、轻纱氅、堆花披肩甚风雅,簪钗坠镯烨烨有光。原来放咸菜的盘子里摆了一些蜜饯,咸菜已经不见了,无双正翘着精致的、涂了银色蔻丹的玉指,很淑女地吃着糖,见到公理回来,很温柔的一个笑。
吓了公理一跳,这第一印象已经好得不能再好了,只是这怎么给他一种要重蹈昨天的覆辙的感觉。他用眼神问无双。
怎么回事?
不是你叫我警惕的吗?无双用眼神回答。
警惕是整理仪态的意思吗?算了,错误理解导致正确结果。接着公理就把慕容秋引到无双跟前,略微说明慕容同学的来意,相亲双方开始洽谈。无双今天表现得很端庄,时不时几声矜持的巧笑。慕容秋也是一表人才,谈吐举止,无不气宇轩昂。公理只是远远地站在一边观望,没有凑近也没有间或地插话,只是听着、看着。他莫名地觉得这两个人坐在一起实在太美观太协调了,简直天生一对,公理都忍不住要祝福他们在一起了。这么想着,他心里就觉得酸酸的,本来无双可以脱离苦海他应该很高兴才对,可就是高兴不起来。
无双,你长大后嫁给我好不好。
才不呢,你那么穷,我一定要嫁给有钱人,每天吃糖。
那你等我,我一定会富到让你肯嫁给我的。
可到最后却是自己亲手把无双送走了。
谈了大概一个时辰慕容同学差不多是满面春风地走了。公理笑吟吟地送他出门,他知道,就无双今天的表现,这门亲事肯定有戏。不管心里有多酸,公理也没有去阻挠他们的谈话,因为他还是真心希望无双幸福的。慕容秋走后,公理就来问无双有什么看法。
当然最重要是有钱啦。他爹是上流社会的人嘛,有车有别墅,而且和外国人也有打交道,挺有势力。而且这个同学看起来也挺正派的,不至于像前任那么不靠谱。长相、气质都是其次啦,有钱这点就够我嫁一百次了。具体有多少财产我没好意思问,不过上流社会不都是花钱如流水的有钱人吗……
原来只要有钱的就够了,没想到无双的想法还是那么简单。总之,无双可以尽快脱离危险了。
那么接下来的时间基本上是闭门不出静候佳音了,免得出去乱逛被搜寻的人发现。公理原想把无双藏到别的地方去,但这边又担心慕容秋找不到无双,只得守在原处。期间,他也不是什么都不想,他会想这么多年来他和无双之间发生的事。自己穷,没有用,终究留不住她。她虽然比较笨,但永远可以闯入广阔的天地。当年她决定进入王家——那个她刚逃出来的地方——而离开自己时,公理是意料之中没有反对。无双想的,都是对的,只要是无双想的自己都会全力支持,因为他真的只是希望无双幸福而已。现在也如此,即便有全世界的痛苦伤心,他一人承担就好,而无双只需无所顾忌地寻找她自己的幸福就行了。
而期盼着未来的无双,看向公理,目光也满是试探。或是胭脂香粉,已然隐去了她的心痛。
而当他们各怀心事期待着慕容秋的早日到来时,日子也很快地溜去了。次日清晨,又是一阵敲门声,公理欣喜地以为慕容秋又来了,急忙打理了一下仪容赶去开门,顺便吩咐无双警惕。无双今天穿了一条雪青闪蓝如意小脚袴子,一件品蓝小银寿字织锦缎袍,头发梳得光可鉴人,首饰却还是那几样——因为她只偷了那几件出来。既然要警惕,无双就反复思忖要怎样弄一个又可爱又端庄的出场,需不需要装作准备早餐弄得贤惠一点,顺便让慕容同学尝一下自己做的煎鸡蛋?虽然自己的鸡蛋煎得没有青菜好,但应该还是上得了台面的。一边公理已来到门边准备开门,但他的手却不自觉地停住了,因为这敲门声有些诡异,和慕容同学温文尔雅的轻叩有些不同。这是很粗暴的敲门声。
公理马上做好最坏打算,他忙转头叫无双把她这几天带出来的所有值钱的首饰都戴好,随时准备跳出后屋的窗子逃跑。无双去了,但她还是转头问公理,你怎么办?
我怎么也要帮你争取时间啊。真的出事了你只管跑,跑得越远越好。
待无双去准备了,那敲门声也渐次狂烈而不耐烦了。周公理故伎重演,绕到一边的窗户,小心翼翼地探头出去张望,只是没想到,他的头刚伸出去,就被一双粗大的手给握住,整个人直接从窗户里活生生地被拖了出去,然后被重重地摔在地上。
感觉脖子都要被扯断了,周公理坐在地上捂着脖子休息了好久才反应过来,他发现自己现在正被一群彪形大汉团团围住,王四少爷则高傲地站在一边。见公理已恢复神智,四少爷一脸坏笑地走上前来,用手掐住周公理的脖子就把他提了起来。
你知道我来干什么的吧。
大人你在说什么啊。小的只是早上开窗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就被你们给拖出来了,完全不知道哪里冒犯你们了啊。
你还是老实一点的好,这些打手也是花钱请来的,总不能什么事都不用他们做吧。
四少爷一句话甩下后就把周公理扔回原地,然后周公理被一顿暴揍。其间,四少爷指派了一名最雄壮的打手从周公理出来的窗口进屋搜寻。
打手进去好久都没出来,四少爷只好重新审问周公理。
还是招了吧,你把她藏哪儿了。
公理想这么大动静无双应该已经跑掉了。她?它?什么东西啊,我一个人住,也没什么宝藏。
绝无双啊。王四少爷凑近了一些,表情令人发指。
绝无双?是人吗?我不认识。
装傻很有意思吗?还嫌打得不够过瘾?王四少爷抓着公理的耳朵把他拎了起来,周公理已然是鼻青脸肿,鼻血如注,却还是倔强地装傻。
你知道吗,明明清楚别人一定知道自己在撒谎,却还在撒谎,有多么可笑吗?
公理不语。
你就不想知道我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吗?
公理忽然有了一种中计的感觉。
告诉你吧,全城的媒人都被我收买了,就连那个慕容秋,也是我派过来刺探情报的。
什么!连慕容秋都……此话虽极轻佻,却有如五雷轰顶,公理一时震惊得不知说什么好。那个那么让他欣赏、那么让他以为会给无双幸福的慕容秋,竟然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枉他生得一张好人的脸庞。一瞬间公理觉得世上的一切都无法信任了。而他转瞬苍白的脸庞,也暗示着他知道一切,装疯卖傻只不过是欲盖弥彰的伎俩。
好了,现在可以说了吧,绝无双在哪儿?王四少爷一字一顿,语气里满是戏谑。
我不认识什么绝无双。
公理的表情冷冰冰,表示无懈可击。王四少爷摇了摇头,退开几步,表示无可奈何。他转头对身边的一个打手说,先废掉他的双手,再从脚趾开始一刀一刀地割,割到他说为止。然后王四少爷就捂着眼睛叹着气走开了,仿佛场面太过悲惨血腥,自己不忍直视。
不至于吧,这会出人命的吧!公理始觉有些惶恐,正想说些什么,肩膀就被两个打手给按住,然后他的两臂就被很不自然地向后扭去。喔嚓咧,这痛得要死啊!公理本来还想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高喊“要杀要剐随便你,反正我是什么也不会说的”,但剧痛让他几乎没有任何矫饰的余地,只剩下哭爹喊娘痛到极致的狂吠。
啊——只是我真的不认识什么绝无双啊!
骨骼碎裂的声音已将可闻,却只是一瞬,一个巨大的黑影破窗而出,把那两个打手都撞翻在一边。王四少爷有些惊愕,周公理则抓紧时机,趁乱逃脱。他揉着自己的肩胛,赶忙踉跄地闪到一边。好险好险,再晚一点真的就残疾了。正欲定睛看去,又是一把小刀从窗中急急地飞出,刺向王四少爷。四少爷一个躲闪,刀锋刺入地面。另一边地上几个打手还在“哎哟哎哟”地蠕动,残破的窗户的阴影里,现出无双的身影。她头发凌乱,身上有几道被小刀划出的血痕,不难想象,刚刚她并未逃走,而是在屋内与打手发生了冲突。因为父母早亡没有人给她裹小脚,无双的战斗力极强,而且有小时候小偷小摸的优秀经验,无双的反应极为敏捷,和打手周旋,三下两下就将其制伏。只是未曾料到这肌肉男竟然还携带了武器,大意之间无双被小刀暗算了几下,状况不是很好。但最后她还是夺得了小刀,并在听到公理惨叫时,及时地举起半死不活的大汉,将其丢向窗外。
此举可谓英雄无双。
公理看到无双流血了,有些傻了。
无双……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跑啊!失血已经让无双有些无力了,伤口正紧紧地发疼,她大声喊话,每一声都牵扯着伤痕的振动,痛苦得扭曲了脸庞。公理是第一次看见无双痛成这样,他以为无双有能力收拾掉那些家伙,应该还可以马上飞身跃出窗口,和他一起于市井逃亡,所以他竟然很听话地转身跑掉了。
只是跑着,跑着,公理才发现无双并没有跟上来,再回头,谁也不见了。
无双已经被带走了。
无双受了很重的伤。
无双公然把小刀掷向王四爷,回去以后肯定要被虐待了。
无双要被卖掉了,无双再也不会幸福了。
之后是一个人下着寂暗大雨的夜,周公理孑然一身在屋里想着无双的事情。其实那个时候如果不是自己自作主张地把头伸出来,无双可能就不会因为要救自己而留下来了,更不会受那么重的伤被抓住了。那个时候,无双已经是根本跑不了了。小刀的血痕,成为了周公理脑海中最恐怖的色彩。或许无双还能跑,但也许她是为了让王家的人放掉自己,而自愿跟他们走了。所以公理跑出去后,没有一个人追上来。
总之,无论如何,都是自己的错。如果没有自己那么碍手碍脚,无双翻窗而出早已逃之夭夭。她没有裹小脚,跑得那么快,没有人可以追上她。真的,小时候她只要拿了包子就跑,那包子铺的老板一点办法都没有,根本追不上,就是放狗追也没有用。啊,即便是那时候,日子也不是很苦啊。如果当初自己劝阻无双,让她不要走上现在这条路就好了,那么根本不会遇到现在这样的事情。
无双……
公理觉得好苦,他想,这个时候应该要喝很多的酒才对,可是他好穷,根本没有酒,他只好喝做菜用的醋。他又想学无双的样子做菜,便竭尽全力地把绿色植物烧成乌焦的暗黑物质,然后流着眼泪把它们一口一口全部吃掉。
晚八点三十分,却又起敲门声。本来面对敲门声周公理应该很警惕的,但现在他可以失去的都失去了,便坦荡荡无所畏惧地走去开门。门开了,却是无双。
赶紧收拾一下东西,我们走。
啊?走?去哪儿?什么情况?公理抬头,见无双身上原来满是伤口的地方都缠上了绷带,她整个人站在雨里,浑身湿透,首饰依旧闪闪发光。太好了,无双没事,再见到无双的惊喜,在无双没事的宽慰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没时间了,你先收拾好了我再解释。
好。公理连忙回屋收拾。其实,他只要再见到无双就已经很满足了,根本不需要考虑无双让他做什么了。公理很穷,屋子里空空荡荡,除了些许粮食、厨具、被子等生活必需品外,再没有多余的东西了。他只是去取所有的钱,用一个布包袱收拾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带上一些儿时珍贵的纪念品,大都是和无双有关的,再拎起一把雨伞就可以走了。无双在门前的雨幕里等到公理收拾好出门,再和他一起把门锁上。白天那个伤痕累累的窗户已经被公理补好,不用担心有强盗。虽然无双只是叫自己收拾一下东西,但公理几乎是即刻就领悟到了这一走便是永别。只是他对这间孤独的小屋并没有多少眷恋,才能潇洒地背起包裹就走。
公理撑起雨伞,和无双在大雨里渐行渐远。
一路上无双并未和公理解释什么,很沉默,捂着绷带,公理猜得出她现在一定很疼。贫民区的夜,即便是在上海也没有夜歌朝天也不会有灯红酒绿,沉眠的安静来得很早。浩浩天宇下,只有雨声如注,还有公理和无双粗重的喘息声,在鞋子溅踏雨水的足音里响得格外绵长。
大概是怕被人发现。
无双体力很好,虽然受了重伤,但还是带着公理很快地走了很长的路。路很黑很静,没有行人。也不坐汽车,也不乘黄包车,怕有王家的眼线埋伏,伪装成车夫;行踪让车夫知道,也很容易被打探出来。公理这样想着,眼见无双一言不发地带着他走到了火车站。
无双付钱,买了票,和公理一起坐上了火车。付钱的时候,无双让他觉得难以想象的有钱。坐在车上,无双还是一句话也不说,而是很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窗外。待得列车出发,才轻轻地松了口气。
说吧,怎么回事。
唉。无双叹气。你在外面被拷问的时候,我本已准备好逃走,但终觉得不义。略一迟疑,便有一大汉闯入,我和他周旋了几个回合占尽优势,但还是被他的利器所伤。那个痛啊,你还在外面乱叫让我好是分心。还好我功夫了得,硬是顶着伤制伏了他,来救你的急。用力过猛,血流了好多,那之后我几乎再做不了什么了。本想直接杀了王四爷好了事的,没想到被他躲过了。错都在我,都怪我才把你给卷进来了,所以我无论如何也要让你平安地离开,我便劝你快走。当时我是真的跑不了了,便跟王四那伙人说,可以跟他们走,但前提是放过你。他们答应了,我便随他们去了。
那王四带走我后没打我也没骂我,没想到他在你面前那么威风,实际上已经被债逼成狗了。他现在只想赶紧把我卖掉,不然就要抵房契了。这样他也不好把我毁容,也不能割我舌头,不然就卖不出去了。或者说,他再动我一下都不敢。为了让我卖相好一点,至少不能死掉,他们立即把我送去了医院,还办了住院手续,消毒缝针注射缠绷带输血,让我恢复了许多。然后我就躺在病房里休养了,休息到晚上,体力像我这么好,差不多已经能跑能跳了。王四要回家睡觉,便只留了一个打手在这里看我,别的都打发掉了。请打手毕竟要花钱的,王家暂时经不起这样大手笔的折腾,这对我来说是个机会。王四走后,我养精蓄锐,逮着那打手开小差的档,飞起一腿直踢他脑门。伤口猛地拉了一下,很疼,这一脚没把他踢昏,但他已完全处于下风。我趁势要了他的命。我赶紧把他整个人丢到床下去,便迅速离开了医院。
伤口没好透,很痛,我还这样脱力,简直难以忍受。但我知道今夜我必须立即逃得远远的,便赶去了最近的当铺,当了最恶俗的绿宝石戒指,换了一大笔钱,便立即辗转来寻你。因为我不可能丢下你一个人远走高飞,王四发现我不见了,找不到我,第一个想到的肯定就是你。他会马上来拷问你,但你又着实不知道,那时候就没人来救你了。所以,我必须带你走。
公理不语。
无双把手放在公理的手心。只要我们两个人一起,离开上海,就没事了。
他们先在嘉兴下车,再步行去了嘉兴另一个车站,继续坐火车,目的是彻底甩掉可能跟踪他们的人,让别人误以为他们的目的地是嘉兴,就是问售票员也只能被告知他们去了嘉兴。他们依然南下,并在雨晴的清晨抵达了杭州。
无双有伤,现在到了杭州,总算可以彻底放松一下了,之前一直紧绷着,伤口好疼。公理扶着无双慢慢地下了火车,无双到此为止总算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乖乖地让公理搀扶。她真的很累了。
坐在路边歇了一会儿,伤口有些缓和了,无双提出要去玩一玩。她现在身上有很多钱,可以适当地挥霍一下。自己虽然过过小姐日子,但公理一直穷酸啊。于是他们乘车去西湖,在楼外楼吃了顿饭,那真是公理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饭菜了。无双不吃,只是看着公理狼吞虎咽,似笑非笑,仿佛还有点抽泣的样子。
吃完后他们就在西湖边散步。和风吹拂,雨后的清新不由地让他们想起了苏轼的“水光潋滟”。公理忽然发现这是他第一次和无双像情人一样在光天化日之下散步,但浩劫的惊魂未定,他并没有觉得特别开心,只是觉得有幸福的暖意。
无双一直和公理并排走,但忽然,她像下定了决心一般,走到了公理的前面,转头,一脸严肃地对公理说:
好了,到这里,我们可以分别了。
什么?!为什么要分离?
接下来我要去寻找我自己的生活了,你也开始自己的吧。我真的,不想再麻烦你了。你的过去,都是我的错。
真的一点都不麻烦啊。
我真的不应该再打扰你了。好在你在上海也没一个固定的工作,在这里重新开始也没什么两样。总之,你答应我,你一定不能再回上海去。换住处也没用,他们既然能收买全城的媒人,也就一定能找到你。然后……
无双低头解下自己的金项链,脱下玉手镯,把它们塞给了公理。这是我身上两样最值钱的首饰,现在送给你了,它们比你原来家里所有的东西合起来都值钱,现在给你让我不至于太愧疚。重新开始吧,一切都会很好的,忘了我,忘了一个叫绝无双的女孩,你会活得更轻松。答应我,上海一定不能再去了。住你爸爸妈妈那里也没用,只要你在上海,就一定会被找到,别连累你爸爸妈妈了。不过你爸爸妈妈可能已经忘了我,或者根本没记得过我,他们应该没事的,不用担心。只要我们两个不在上海就行了,他们就是找到你爸你妈也无可奈何。
公理怔怔地看着无双,一言不发,只是接过了手中的项链和玉镯。无双的话是如此连贯,她可能很早就开始这样打算了,自己阻止不了什么。无双想的,都是对的,只要是无双想的自己都会全力支持。只要无双真的觉得这样会幸福,就够了。她将来的日子里,没有周公理也罢。
无双的眼睛已经有些红了,但她还是强装笑颜地看着周公理,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好像自己从来都没有爱过他。快要忍不住眼泪了,无双赶紧拍了拍公理,笑道:
好了,朋友一场,就此别过。希望我今生不再打扰你。
然后无双便转身,走开了。她有伤,走不快。
无双想的,都是对的,只要是无双想的自己都会全力支持。但,唯独这次例外。为什么劫后余生还要亲眼看着无双离开?一点也不打扰,所有的痛,都是我自己选择的!公理没有追,他只是站在原地,冲着无双的背影大声喊出了他这辈子都不曾有勇气喊出的话:
可是绝无双,我爱你!
无双一个劲地往前走,到这里,还是停了下来。到此为止,她已经彻底决堤,背对着公理泣不成声。她颤抖着,她痛苦,她也不想走,只是她再也不想把公理卷入这一切。以前她走,是自甘堕落,是贪慕富贵,公理没有阻止;而如今,她为了保护,为了这么善良的目的,却让公理痛心。但她还是不能被情感左右,此时此刻,她必须走。任眼泪纵横挥洒,无双忍着伤痛,用尽全力向远方跑去。那是更甚于她小时候偷完包子逃跑的速度,公理不可能追得上。而公理,则只是站在原地泪如雨下,眼睁睁地看着无双消失在杭州的烟波。
这是公理最后一次见到无双,他手里还有无双送他的项链和玉镯。
无双,你长大后嫁给我好不好。
才不呢,你那么穷,我一定要嫁给有钱人,每天吃糖。
那你等我,我一定会富到让你肯嫁给我的。
其实那时候无双没说出口的话是:
跟着我你只会受伤,以至于我再也不敢把你带在身旁。因为我爱你,所以我们永远不能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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