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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乱

颜乱

你叫颜乱。
今天早上我在路口叫一辆出租车,却没有上车。出租车司机大骂了我一句“傻逼”以后愤愤然地扬长而去。我忽然想起来了,你已经不在了。你还在时,总会帮我的劣质恶作剧解围。我才发现,没有你,我什么也不是。
我很疲惫地梦见你回来了。你很不羁地夺过我才写了一页的小说,噼里啪啦地接着把那个干涩而没剧情的故事写了六七页。虽然和我的思想完全接不上,但显然比我原来的思路更生动。于是,很怀念的感觉涌来,但是,怀念不应该是我用来描绘你的笔调。我只是粗略地看了一下你写下的第一页文字,写了什么到现在我也忘得差不多了。后面几页我更是随手翻了一下就过去了,心想过会儿再怎样把它扯回到我的思路,然后来个华丽丽的结尾就能完成了,那真的是一个写你——颜乱的故事。竟然好意思这样续写一个写自己的故事,还用那么煽情的文字,颜乱你是有多自恋!
我好想保留住那个写你的故事,上面爬满的笔迹都是你写的温柔。而你又是如何能这么体贴地知道我对你的看法,那些情感揣测得相差无几。你那还带着泪的眼睛,也是多么舍不得我。那你为什么又要走?把我了解得那么透彻后就这样离开?
我好留恋那段时光。我真的不愿撒手这个本子,你在这里写了太多我不知道的你。你把自己写成王子,从遥远的地方回来,再要一杯深红颜乱兑芒刺橙汁。关于你写的,我只记住这么多了。你是有点喜欢喝酒的,并且对酒的品位甚高。关于酒我是一点都不了解的。等我看到这个句子,我拼命地把它记下来,想要了解你更多。你喜欢喝一种叫“颜乱”的酒,真正名字肯定不是“颜乱”,你自视甚高,以为没有人会像自己一样如此青睐这种深红色的高雅液体,就“自为其名”称之为“颜乱”。你喝深红颜乱时总会往其中加入一种橙色的液体,那颜色,瞬间迷乱纷呈。以前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现在才知道那是没出息的你兑的橙汁。至于“芒刺”是什么,你走了,我也不得而知。总之,这些话只有你自己懂。
你回来了,我以为那是真的。可那个本子,也随梦离我而去了。梦里我的小说也只写到这里,剩下来的应该给你写的,颜乱。你写了什么,我现在真的不知道。你的故事,我也不知如何下笔。但,如果你回不来了,也只能由我来完成了。颜乱。
我知道那个梦我再也做不了,你也不可能是我梦里的样子。这个故事,我本想忆及所有你所写的,来完成它。可粗心的我早已不知把它忘到何处。爱喝深红颜乱兑芒刺橙汁的你写出来的故事,就算我再健忘,看到这里也知道与我写的截然不同。不愧是从边疆回来的王子的回忆啊。
我也总会迷迷糊糊地觉得你还在我身边,可你还是走了,这绝对是真的。你走的时候有多不舍,都那么没出息地哭给我看了,你又为何要走?你那么固执又那么温柔,为我编织出一张一旦陷入就欲罢不能的情网,最后却是自己违约,自作主张地先走了。你走呀,你只管走呀,到最后还不是……如果你还能回来,如果你还能回到这里,睁大眼睛你会发现,一个不再年轻的女人有着你熟悉的容颜,坐在一张你常坐的沙发上忽然破口大骂起来,到最后却是哭得不能自已,只剩下苦苦哀求。到那时你还能不顾一切地拥我入怀,还那么温柔地责备自己当时只是一时年轻气盛吗?
不能。颜乱。那不是你。虽然我对你了解不及你对我深,但我却始终扼守比你更深的回忆。被不识风情的出租车司机破口大骂后,我格外不屑地望着他拖着一堆PM2.5远去,又发现你离去后的空落落。你已经走了很久了,我却还是不能习惯没有你的日子,你留下的伤痕即使这么长的时间都无法弥补。
其实你不是刚走。你走了,已将近十年零三个月了。我竟然还把这种日子记得那么清楚,看来我还是不能把你彻底忘记。其实有时候我真想陪你一走了之,后来想想我也没有那么傻。
或许忘记是件很难的事,颜乱。你走后,我也花了将近十年的时间去忘记你,却再也找不到一个比你更好的人。我也选择离开这个给我留下各种复杂记忆的地方——柳城,和当年的你一样,只是你太笨了,这样一走就回不来了。
可我,发现一切所谓的忘记都是伪装后,还是勇敢地回来了。我每遇到一个以为会比你好的人,总是要在心里向你好好地炫耀一番,才发现我根本就忘不掉你。我向他们每个人都说过,我以前认识一个人,他叫颜乱。然后他们会问“那个颜乱是你的前男友吗”,我都会回答:“是的,只有这一个前男友。”那些所有不如你的人,都被我忘得干净。明明你也好不到哪去,我却怎么也忘不了。
但我总算回来了,在我又一次提起你时,发现所有忘记都是徒劳,还是回来了。
我明明已经是一个不再年轻的老姑娘了,竟然还这么幼稚地拿出租车司机开玩笑。回到柳城,就像回到十年零三个月以前,我还那么年轻快乐,就算你已经离开了。
我想回到我以前住的地方,却发现自己没有勇气去面对自己的父母。在我还那么年轻气盛的时代,我竟然傻到要追随你的步伐。我不顾一切地收拾好东西,决心像你一样义无反顾地离开柳城,这个名字中冠有“柳”字,却不是柳影婆娑的商业化小城。只是你的路太过坎坷,不能像我一样全身而退。
或许我离开的阻力比你大。我有父母,有死命挽留我的人,有用经验告诉我这么做太傻的人。我很理直气壮地大喊说我现在离开柳城,等我回来以后肯定有出息得吓死他们。背上我的包袱,我内心豪情洋溢地摔门而出。其实我从未想过要怎么有出息,我只是想要追上你,至于回去以后怎么解释我的落魄,已不是年少时的我要考虑的事了。
而实际上我离开柳城的十年中,的确是狼狈不堪。刚开始我只是要去追逐你,当得知我永远也无法追上你之后,我想用这十年来忘记你。我也很笨,在外漂泊十年,才终于想要安下心来。可能是年纪大了更想过上安定的生活,于是我想去寻找新的归宿,去忘记你这个温柔的故乡。我曾在外租过房子,想在外也寻一回有依靠的感觉,于是在周围试图寻找新的感情,但都未能如愿。我曾在年轻时把太多的桃花浪费在你身上,以至于我再难寻到新欢。我也开始后悔年轻时没听爸爸妈妈的唠叨,把时间都花在情情爱爱上,现在真的是一点出息也没有。
当我生命里一切轻狂的繁华不再具有年少的气血转而凋零之后,我开始重新冷静地审视这个我生活的世界,我的父母,我十年未见的父母;我的家,我十年未进的家门;还有一群十年内杳无音讯的朋友。我发现我傻到追逐你,却抛弃了我原来美丽的世界。
现在我又踩在了柳城的街道上。十年了,我看到这个小城中我曾熟悉的都荒芜了,一家家店面不知更换了几代主人。我踩着人行道上那未曾变过的红绿地砖,望着那条永不逝去的大街,想着关于你的,正在失去的念想。我背着比走时更轻的行囊,回到了这个,我出去后就十年没有联系的家。
我想我还是要走进这间屋子。十年了,我当然没有这座房子的钥匙,也不能像个孩子一样傻傻地站在门前叫父母来开门。我现在成熟了,却这么兀自地到来。我早已无法联系父母了,十年内他们的手机号码肯定是换了又换,而十年内我们之间也没有讲过一个字。进入这扇门,也需要很大的勇气啊。
当然我决定敲门,试想父母在打开门后,是否会溯回到十年前的怀念中呢?只是门前的这个人已不像孩子一样大叫大嚷地等待开门,她也没有他们熟悉的年轻面容,可是无法言说的伤感,却是用怀念把他们扯进了时光深处。
我终究没有决定进门去。我撕了张纸条,在上面写着“我回来了”,然后把它从门底推进了屋去,随后把我的包袱放在门前。等这一切做完后,我也只能放心地离开了。
我回来了,我回来呼吸柳城的空气了。柳城的空气确实不好闻,但作为一座南方的温湿小城,它的PM2.5浓度倒是比北方的一些地方低很多。只是过桥时会闻到河水腐烂的气息,顺便瞥见河畔那几株残留的柳树,不屈不挠地告诉别人“柳城”是名副其实的,这让人有点不屑。正值下班高峰期,我正在柳城熟悉的小路上到处逛着,迎面驶来拥堵的车辆,其势若排山倒海,吞天沃日,如有大军压境之感。我逆风走着,没走几步眼睛里已全是沙子了。
时间是夏。倒是有点让人失望,像我在冬天时不顾任何感受地执着于写夏,一到夏天就让人开始想念冬天。但夏毕竟是摇曳的,是婀娜的,是最适合演绎恋爱故事的。毕竟是夏,下班高峰期一过,该回家的都回家了,天色还不至于显暗。我还在犹豫今晚要不要回家去,真是和你一样笨。我长大了,我知道既然已经用了这种手段还不出现会让他们急得满大街乱跑的。
但我还是决定趁天色尚早,去你住的地方看看。这是该死的,忘不掉你的我,在回柳城的路上就已计划好的事。你的家住得确实离我现在站的地方远,可我还是决定走着去,我想去,我想到你曾喝酒的地方看看。
我从白天走进黑夜,我看见柳城渐次灯红酒绿的繁华。那家你天天喝深红颜乱兑芒刺橙汁的酒吧还在,叫什么名字我也不记得了,好像是密密麻麻的一堆英文。还是木砌的外墙不改,一走进,暖黄的色调一下子让我陷入十年前的时光。
我想起你走后不久,我也像你一样来这里借酒消愁。从来没喝过酒,什么酒的品种我也不知道,也只知道你常向我自豪地介绍的爱酒“颜乱”,你常喝,于是那天我也学你来灌一把。
那时我竟然天真地坚信有一种叫“颜乱”的酒,一进店里就很嚣张地向吧台小姐叫道:“给我来一瓶颜乱!”
换来的却是一种茫然的眼神:“什么酒叫颜乱啊,莫名其妙。”
那天刚换了一个吧台小姐,我坚信“颜乱”的存在,执着地以为是新来的服务生不识店内业务,连这样一种好酒都不知道。后来我自己凭颜色找了一瓶深红色的酒,喝了一口就醉了,却固执地认为自己没有挑中真正的“颜乱”。
想想被你毒害之深啊。
推门而入,寻找着以前你常坐的位子。如海潮似的回忆翻涌而来。我怕那些过往,怕回忆将我侵蚀,却仍然固执地坐到这个我常坐的位子,像当年一样把左臂搁在吧台上,把头倚在臂弯上,向右侧着脸,仿佛还能看见当年的少年。那个坐在这里自顾自灌着酒,还一边向我介绍这酒的少年,然后随着那酒也一起消失了。不再了,我坐在这里,身边的你却不见了。我看着这个空荡荡的座位,任回忆翻滚而来,果然,我还是忘不掉你。看着如十年前的我们一样相依偎的情侣,我禁不住泪流满面。
想抓起手中的空杯砸向右边的空位。
像又看见,你迷醉的神光。把橙色的液体兑入“颜乱”,酒色瞬间迷乱纷呈。窗外是夏,以及夜的柳城。像以往熟悉的夏天,你身上涔涔的汗味。把晚上全都翘在这里,不去想遗留的作业。学生时代的风从记忆里吹来,让人又想起很多,包括备战中考的岁月。
不识酒性的我陪你陪到百无聊赖,你却仍喝得不亦乐乎。忍无可忍的我狠狠地一拍你的背,看你把这些那些都狂呕而出。你装可怜地看着我,我捏起你的鼻子,毫不留情地站起来,说:“走了。”你百般无奈地把剩余的液体一饮而尽,再去追随我的步伐。
真奇怪我竟然会爱上你这样一个酒鬼。烟、酒、赌……这些东西我一概不沾,就连我身边的人也不允许。却唯独开恩让你饮啜,只因那深红的独特魅力?
还是柳城的街道,夏的气息适合夜风遍布的晚街,偏挑没有路灯的人行道挤在一起走,笑看微醉的你把每一个暗处的行人当作蓄谋已久的强盗,对着他们破口大骂。到最后,那些行人胆小的把我当作歹徒,赶紧绕道逃走,稍微大胆些的在路过我们时,像诅咒似的低声谩骂着“神经病”。你竟然还能如此厚颜地向我自夸,说自己的威慑是如此强大。
我打电话告诉爸妈今晚迟点回家,要在同学家补习功课。其实放学以后书包就一直死在家里的某个角落。爸爸妈妈欣然同意,然后我们就在这里继续走下去。
那时是多么和平啊。我们就这样在柳城的小路上慢慢地行走。可是柳城这个小地方困不住你,你还是固执地走了。身边总是有些不识风趣的人,错愕地看着我趴在吧台上哭得泪流满面。没人知道,我哭的是十年时光。
跌跌跌撞撞地出门去,回到夜的柳城,混乱了十年光阴。我什么也没想好,却只清楚地记得斯人已去。只是旧地梦回罢了。
纷乱着柳城一路的灯火,我还朝着你家去。
斯人已去,旧地梦回。是的。
这是中考前第四天的夜,我刚写完估计是最后一张的中考语文模拟卷,三年了,忽然想道:别人的初中一下子就过去了。自己的初中时光,每一寸都沉重到难以忘记。但我看着别人成长,那些生长的表面总是那么迅速,留给别人不可模仿的背影。初中的时候我就已经和你熟识了,那些连光线都因你柔和的夏天,我的心底泛起了潮湿的雨季,把未来的一切都看不分明。想把那未知的花苞每一花叶都透彻地展开,尽早看到奇迹的亲临。
但永远不会有奇迹。当我想到“别人的初中一下子就过去了”时,有一种灵感被压抑的冲动。后来老师让我们自主复习,大多是背文言文,看作文选什么的,我无法忍受灵感的压迫,赶紧拿出我的笔记本把这个句子记录下来,短短的十二个字才记到一半,老师就过来了,她让我赶紧收起来,我向她争辩那是灵感,当然灵感打不过中考,我只能在下课后把剩下的几个字写完。
那天晚自习下课后,看到你趴在窗口等我,没有看见小说中的月光披身极富魅力,反而是被日光灯照得不怎么好看。但永远是如“颜乱”一般的眉眼,如“颜乱”一般的笑。想到这里,我可能还没有向你们介绍颜乱的精致外貌,可我也介绍不清,毕竟你在我心目中的名字是这个世界上最惹人憎恨的定义:前男友,但至少当初还在我身边的时候,你不是。但绝对是美男子,当时追你的人很多,哼,肯定一个个都不如我。可也只是想想罢了,我们真的只是朋友而已。
你还在窗口等我,我却在走神。该怎么描述你呢?蓬松的浓黑长发,一点点的歪下巴,不是很纯粹的东方美颜,还有几分与这美颜极不相称的俏皮。你当时的面庞很白皙,哼,肯定是日光灯照的。你的笑更是让人迷乱,就如你的名字所说。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回家,你跟我说你想喝酒了。
“笨蛋,过几天就要中考了,还喝酒!”我瞪着你。
“不就是中考吗?有什么好怕的。”你不由分说地拉着我就走进那家酒吧。
“喂,爸,今天晚上留在学校里复习一会儿,晚点回家。”
我一直以为酒吧里会有奶茶之类的东西,可事实上没有我能喝的东西。中考结束后的第二天班上举行宴席,很多变态男生都喝酒了,这么一来就不只颜乱你一个爱喝酒了。我巧妙地避开那些一身酒气的人群,却永远也避不开你。
连十年的回忆都没避开你。
陪你在酒吧的时光总是极度的无聊。我不喜欢吵闹的酒吧,这家正合我意,我觉得这种酒价昂贵的地方是让你静静品味的,午夜狂欢派对什么的实在让人作呕。我也不想看见那些深情弹唱的酒吧歌手,因为我不会像别的女生一样犯花痴,为在这里遇见一个帅气歌手而疯狂,我有你就足够了。
木制的房间,陪你的时候我喜欢看那些装饰,看那些松木极富气质的格调。这里的安静,也许只是因为生意太过冷清罢了,但我由衷地感谢十年了它没有搬迁也没有倒闭,那些我熟悉而温柔的角落依然保留,但却生长着你的回忆,那么深地刺痛我。
柳城的风吹来的总不是传闻中南方小城的温柔,它有河,却酝酿不出水乡的情致。像少年时旅行归来,踏入故乡的风,只有一股热腻之感,那些黏渍的皮肤,在柳城的夜风中穿梭,浑然不适。我相信自己现在的脸上一定是泪迹纵横,因为走过路过的人都不自觉地看一下我的脸。中考,已经过去十几年了,本应是最平淡的日子,却因为你无论如何也不肯忘却。那些充满少年气息的夏天,只能化成满目的青色,滋润我的双眼,让我流下的泪不至于因回忆的沉重而划伤脸颊。
中考我实在是考得够烂,勉强只够上了柳城某一高中的分数线。中考那几天晚上你都跑出去喝酒,还是轻松地考得比我好。我觉得从那以后你我可能再也不能相见了,以你的成绩可以去上市里的重点高中。其实当初要是就此分别就好了,以后也许只是在柳城的巷陌里相见,大家彼此都低着头,靠近时才低声问个好。
我已做好怀念你,并忘记你的准备,可开学那一天,竟然在同一所烂学校里见到了你。你带着嘲弄的笑,斜背着包,坐在二楼的栏杆上,靠着身边的柱子,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站在操场的边缘,微微抬头看,夏末的阳光仍很刺眼,一定是透过青郁的叶子将影子打在我的脸上,我微眯起眼,温习着楼上少年的身形,不知该觉得高兴还是可惜。我的命注定这么贱,这么平凡,但上天却安排了一位天使,牺牲着他自己,始终陪在我身边,那就是你。
始终,连死后都没从我的脑海中离去。
后来胖胖的政教主任看你这么危险地坐在栏杆上,脚还放在空中过分自在地荡来荡去,恶狠狠地把你叫走了。
因为成绩低,唯一的好处就是走不出家乡,整整中学六年我都在走读,但缺陷同样是它的好处,我被死死地困在柳城。我比那些寄宿生呼吸过更多家乡的夜风,虽然不是很好闻。但是有一点我是知道的,像颜乱你这么不凡的人,一定不甘心一直被困守在这里。
那你为什么会放弃了离开柳城的机会呢?
这次你没有坐在栏杆上,上次应该被政教处主任训得够呛,至少三年内不敢坐上栏杆了。你坐在篮球场边缘的绿色钢丝网墙上,一身素净,背后是最纯粹的蓝天作为背景,我又要仰视你,阳光给你镀上一圈耀眼而模糊的轮廓,让我把那些仰望你的岁月都看不分明。夏风的余韵把绿叶翕合的天籁传唱得清晰,你一脸迷醉的笑。
谁知道呢。
“快回答我。”我扯扯你弹性紧身牛仔裤的裤角,“为什么我总在仰望你,真让人不爽。给我下来。”
你很轻盈地跳下来。“无所谓。就算我现在离开了柳城,也到不了我要的地方。”
我傻掉了。我坏掉的脑子无法理解你在想什么。很远大吧,所以总要像燕雀一般把脖子仰疼了去瞻仰鸿鹄。我没想什么,也没有那么不安。虽然一直困守于柳城这样的小地方,但有你一直陪着我,在柳城的夜风中沿路一直走下去,安宁和平就足够了。
可现在,我一定在独自行走。我走进柳城的巷陌,回忆起这里被你定格的画面。阳光泼墨,温柔的少年静止着靠在墙边,表情迷醉,身后是栅栏,是绿色植物,是五颜六色的可爱花饰。你穿着白衬衫,卡其色紧身裤,一只手肘支着墙,另一只手扶着栅栏,向我微笑。你伸出手去,邀请我经由这条美丽的小路去你家。阳光漾开绚烂的圈晕,一切都是美好的样子。我十分迷惘地被你牵着走了进去,怔怔地环顾着四周,十几年前的一切都温馨到泛滥,幸福似乎永远不会枯竭。我呆呆地看着四周,你狠狠地拍了一下我的头,像现在的我想那么用力地把你从阴间拖出来再拍一下那样重,告诉我,到了。
到了。
那么狰狞地,连路灯都没有,暗寂里一片颓靡。我却看得清楚,那座原本美丽的房子,一片火燎的焦黑,砖瓦崩颓,穿越了十年的大火,开始从我心底里燃起。我可能有点懂了,你为何要匆匆地离开。
被毁坏,被人遗弃的房子,化作炭土,在夜空中飘摇欲坠。十年,刺鼻的烟味从回忆深处涌来,那些死去了,又被时光冷落的尘土,诉说着火烧火燎的伤痛,还有主人离去的辛酸。巍巍的黑影在颤抖,在夜色里默默流泪。
我想我猜到了几分,你匆匆的行色。夜幕里,我想起你离去时的决绝,淹没时光的泪水,问我要不要和你一起走。我怔住了,为什么你会在这个时候决定逃离,一刻也不愿停留。
那大概是因为,什么都毁了。
我看夜色昏沉像你蓄满泪水的瞳色,屋里一片焦黑什么也看不见,还是决定先回家了。
有短信:欢迎回家。
信息的发送时间离现在有几个小时了,我想我应该尽快回家。为了绕出那些巷弄我决定打的。在路上我却开始重新审视自己,我已经二十八了,在外打拼十年,仍居无定所,没有固定职业,积蓄也只有一点点,单身,典型女废柴一枚。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父母,他们又该如何接受我。
献给你的、我挥霍掉的青春,什么也没要回来。
那么,颜乱,你是不是要赔偿我一辈子?
到家了,门故意没锁,包袱已被拿进去了。我小心地踏进去,没有呼吸到似曾相识的气息。或许在外颠沛多年,我已忘了原来熟悉的家。
我像十年前的我一样关好门,脱掉鞋子,轻轻地走上楼。我看见原本属于我的房间还原封未动,母亲正在打扫,我的包袱放在一边。那些封存十年的灰尘被擦拭,十年前的故事也呼之欲出。
十年前的饭菜香飘来,一切苏醒了。父亲回过头见了我,没有说话,但无论如何我还是回来了。打扫完毕的母亲见到我赶紧招呼我坐下,饭间,一切都回到了十年前的模样。
“结婚了吗?”
“没有。”
“现在什么工作?”
“都辞了。”
“待多久?”
“不走了。”
我想我就是燕雀,永远也追不上鸿鹄。或许我本就应根生于柳城,在柳城的风里默默行走,平凡,却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但一切都因你而变了模样,我本就走不出柳城,却因为你硬生生地逃离了。也许你走了,是对的,像凤凰烈火后的涅槃,你在另一个世界找到了自己的幸福,永远也不能带上我。
饭间谁都知道了我的没出息,之后是一片沉默。没什么好失望的,我想大家都该知道我年轻时的都是些气话,这么落魄本就在意料之中。
但还好,岁月褪去了我的轻狂,我此次回来,就不走了。
饭后回了自己的房间,那些写满了小秘密的书都一本不少地待在原来的地方,但我不在的时候有没有被偷看过就不知道了。粉红色的,放在书架的正中央,专门记录你。我把它取下,想了好久才想到密码把它打开了。扑面而来的,是高中时代的气息。
你一定想去一个遥远而美好的地方,你一定想用自己的步伐把柳城永远地甩在身后。你一定会凭借自己优异的成绩,到你想去的大学。所以,我狠狠地咬住铅笔的尾巴,决定要努力学习追上你。
可你出现得不合时宜。你跑到我的教室里来了,带着你迷醉的笑。我怔了怔,你知道吗,那天我刚幻想好的玻璃未来破碎掉了。那天我听到铅笔尾巴告诉我——其实只是我在安慰自己——之前不认真学习没什么关系,现在开始努力学习一样可以追上你。可是你毁了我的梦。
你一定是脑子有病,特别喜欢坐在高处,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跑到别人的教室里还那么不把自己当外人,特别好意思地大跨步地走过来,一屁股侧坐到我的桌子上。我咬不动铅笔尾巴了,你的侧身在我面前。我仰望你——可恶,又在仰望你。我发誓,总有一天我会把你从高处扯下来扔到地上再踩两脚。
你低下头看我,我故意低下头看你屁股下面的练习题。
“我要去打工了,你给我点主意吧。”你对我说。
我眨巴眨巴眼睛。“缺钱花?你家房子那么好看还缺钱花?”
“喂,房子好看和有没有钱有什么关系吗?怪不得成绩那么差!再说我要自己挣钱。”
“兼职工?”
“嗯。”
从那天以后,我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是高二刚开始的时候,我想这样概括我的生活——认识你以后,高二之前都在陪你泡酒吧,高二开始都在陪你打工,直到你走。
因为你,我已经别想好好学习了,你的成绩却依然那么好。算是我偿还你的债,你为了我留在柳城。
生命就是在不停地还来欠去。
属于我的走了,不属于我的,也走了。我的青春随你走了,你却没有走进我的生命。你欠我一生。
我睡时,一定哭了。
灯还没关,你推开门,走了进来。我的睡眼朦胧,隐约看到的,是你十年后成熟的模样。你正走过来,坐到我的床边。我不敢相信你还活着,便惊坐起来,想伸手抓住你。我的手指触碰到了你的肌肤,那么熟悉的触感,一定是你,颜乱!
你就像我对父母说的那样,说你回来了,回来了就不走了。
我扑进你怀里,像父母找到走丢的孩子,先是放声大哭,把你越搂越紧,怕你走掉,然后边哭边惩罚你,用尽平生最大的力量捶打你。
你都一一承受。
但却那么不真实。
你叫我别哭,试图让我松开你。我不会放开,我怕你又走了。我等你,等了十年。只要你回来了就好。我大哭的瞬间,仿佛世间所有的雨水都崩倾,你无法想象,我荒废了的十年,终于苏醒的片刻。我的拳头攥得更紧,这十年,你欠我的,都要一一还回来。
我知道我又梦到你了。夜里我睁开眼睛,格外清醒。最美好的幻觉都破碎的瞬间,曼妙的曲线还残留在空气里,但却有一刹那宛若世界崩塌,黑暗了视线。如梦初醒,总是最迷惘的时候。以为一切都可以葬祭给时间,但你的身体却一再地在时间的瀚海里浮现。像是潮水,退去后总会漫上来,漫湿我的脚丫,带走我脚下的细沙。我恨你,颜乱。你不知道我梦见你还会哭得死去活来是什么时候,你不知道我这辈子都忘不掉你。我猛地拽紧床单,让自己坐起来,如果,那床单是你的脸,我一定会毫不留情地扯破它。我立起膝盖,把被子拉到膝盖和小腹之间,深深地把头埋进膝上的臂弯,比梦里还厉害地哭了。
只有月光泼墨我,让我在寂静里听见泪水滑落的声音。
实在睡不着,第二天起得很早。我摸摸枕巾和被子上的某个区域,已经湿透了。我下床穿衣服。衣柜里还保留着我十八岁时的衣物,母亲应该常洗常晒并且常换樟脑丸,它们都保留得完好。我拉出了那件连帽的白T恤,这是我亲自设计并涂鸦的,衣服的正面写着一个大大的“颜乱”,是我特有的字体,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穿上它。
穿戴洗漱完毕后我出门了,踩着那双白色帆布鞋,是我十八岁时穿的,上面用粗大的黑色签字笔密密麻麻地写满了“颜乱”。我发现我是永远也忘不掉你,我也只好面对你。
我又在往你家走,白天泛滥了另一种回忆。我记得周末我陪你在这里躲城管卖鸡柳,虽然你做生意时我一直在偷吃,但还是挣了不少钱。再往前走几步的拐角,我们在这里贩卖过从淘宝上批发来并亲自涂鸦的T恤,我涂了一件有“颜乱”字样的给自己。我帮你打了两年的零工,供你去远方。
朝霞在柳城很是罕见,今天实在是起得早,那些天气的美妙变换,让这座灰白的小城总算没有太过单调。是夏,弥漫在空气里早来的清新,卷挟过中学时匆匆赶路的繁忙,在行道树的阴影里,漏下最天真的遐想。所有因遇见你而熠熠生辉的日子,斑驳着那些青葱的岁月,名字和岁月一样青葱,格外茂盛地,把我的心蔓延。于是盘虬了所有呼吸的空间,每一阵心跳都因你而不同。年少的悸动里,眼角的余光中仓促行过的时间里,终于遗留下一些可圈可点的印象。
那时你带着我,在这里行走。风吹起校服的裙摆,阳光洒满我们一袭的白色,像是有金色的弧线圈勒我们的姿态。我闭上眼睛,享受你能给我的。
又到了你家,白天没有谁能掩藏它不堪的色彩。干净的天宇下焦得不是很完整的屋子,曾吸引我的栅栏、绿叶、花饰,还有穿白衬衫的男孩都不见了。我很想进这间屋子,于是我跨过了早已霉迹斑斑的警戒线,回到了那个原本美丽的地方。
那是高考前几天吧。我把学业荒废到这种地步了,高考真是让人担心到要死。那天我真的很无聊,就趴在四楼的栏杆上看操场。忽然有一个物体从上方直直地击中我的头部,我把它抓住,是一个恶俗至极的面巾纸团,上面用红笔歪歪扭扭地写着“打开看”。我没理会,抬头看,你正坐在五楼的栏杆上,双手紧抓栏杆,撑住身体,把自己的上身往前倾,映出一片蓝莹莹的天光,用阴影把自己的表情模糊到看不分明。这家伙不怕死了?就算不怕死也不怕政教主任了?
“快下来,笨蛋,会摔死的!”
我按住栏杆把身体向外倾,踮起脚,伸直手臂想抓住你的脚。这么危险的动作又被巡逻的政教主任看见了,于是我被带走了。走的时候我把那纸团扔了。
那天晚上你提着个旅行包出现在校门口,我刚下了晚自习往外走,便看见了你。你一定是翘了晚自习逃出去了。那是十年零三个月前的一个五月的尾巴,快要高考了,连我都不敢翘课了,陪你卖鸡柳时也是边吃鸡柳边复习,当有人踌躇着要不要买时,再象征性地喊一句“真的好好吃耶”。此刻,你又是迷醉的神情,欲言又止,作邀请的姿态。
我现在后悔把那个纸团给扔了,如果我当初看了那个纸团,揉开过它细细的褶皱,现在就不应该是这样的结局。我本以为里面会是“傻逼”之类的脏话作为恶俗的礼品,也没有理会。因为我做的恶作剧够多,常让你来解围,所以你用低智商的恶作剧来报复我也不奇怪。和你一起在路上走的时候,我特别喜欢叫出租车却不上车,饶有兴趣地看你编各种理由把出租车司机哄回去。往别人的酒里偷放薄荷糖的是我,把草地上睡午觉的人的鞋子藏起来的也是我,解围的却永远是你。
那天晚上,初夏的气息很浓郁。我和你一起回家,你说今晚你要去那家酒吧,喝最后一次酒。我淡淡地“嗯”了一声,像那天晚上的风一样轻。
枝叶像夏天一样在空气里流着厚重的绿色,像十年的光阴洗去柔和,款款地温柔落地,蔓延开一片回忆的网,把夏天的杂质一一过滤,只剩下你我流动的深情。像亘古传来悠悠的召唤,刹那间温溢开心口的柔软,然后那些绿色的影子也蒸融,不再摇曳在眼前。
夜,柳城十年不变的繁华,灯火流动的街颠覆视觉。只是一面玻璃之隔却背叛了所有的宁静。你静静地吮着深红颜乱兑芒刺橙汁,优雅的轮廓,深邃到永恒,松木色调的灯光泼下暖黄,勾勒出你颀长的身形,我低下头,看酒色在灯光下变幻,迷乱纷呈。
是灯光还是什么,你的眼睛很潮湿。
“我要走了。”
“什么意思?”
你侧过头很认真地看着我,有点逆光,一切从柔和到昏暗,像宁静却岿然不动的背影,沉淀到我的岁月深处。
“你会不会和我一起走?”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忽然握紧我的手,说你现在就要去远方,马上就要逃离柳城,一刻也不愿停留,让我和你一起走。我错愕了,苍白地看着你,无法接受。我虽然年轻,但不至于草率地决定就这样答应跟你走。
“为什么?”
你没有启齿,但却开始哭了。你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我有点痛,看着你指节发白,无法理解。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这么急切不给我几天思考的时间?为什么忽然这么想逃离柳城,一刻也不愿停留?
你开始恳求,求我答应,答应你放弃一切,现在马上和你一起走。离开柳城,去一个全新的世界。你哭着求我,我却无法接受。一切都太突然了,不是吗?我下不了决心,无法决定现在就随你而去。我还要高考,虽然我平时那么恨高考,现在却不知为何被它那么有力地吸引了。
“那等我高考完,陪你去旅行吧。”
“亲爱的那不是旅行,是逃离,是漂泊,是浪迹天涯!”
浪迹天涯?听我某个小学同学说过。那天毕业考结束,看到他一个人往一个陌生的方向行走,有同学问他“你要去哪里呀”,他头也不回地大喊:“浪迹天涯!”然后他多了几个追逐者。第二天好像又看到他了,连同那几个追逐者都回来了。
可你却不同,你一走就不回来了。
因为太突然,我还是拒绝了你,不管你哭得多真诚,因为我自始至终都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离去。等一切哀求都宣告无果后,你最后站了起来,不舍地看了一眼我,还是缓缓地转过头,走了。
少年固执的背影,在暖黄的灯光中渐行渐远,玻璃窗外是夜的柳城,浮华喧嚣,与你截然不同。我听得见泪水坠落,即使有十年相隔。你行至门口,把修长而白皙的手指按在门把手上,我才唤你:
“早点回来。”
你扭动把手的手停住了,微微侧过头,给我留下了你最后的笑。淡淡的,还是那么温柔,那么迷醉。最后还是走了,走了就再也没回来。
我坚信那个恶俗的面巾纸团里就是答案。可恶的政教主任,你要是再让我看见,我一定会毫不留情地扒了你的皮!焦黑的楼梯还没有炭化作粉末,我小心翼翼地走上去,气味应该早从时间深处吹散了,在我没来由的记忆里却咆哮着涌来刺鼻的烟味。但我不应该有记忆,因为十年零三个月以来,直到昨晚,我才知道你家着过大火。
摸索到二楼,有一个楼梯边的房间烧得很厉害,炭漆一片。我倚着门椽,隐约地看到了一张双人床的残骸。火大概是从这里起的。我离开它,寻找记忆里你的房间。这一侧好像烧得不是很厉害,我还能看出墙体隐约的白色。起居室里的沙发看起来还能坐,但没有好管闲事的大妈进来把它带走,大概能带的都被带走了,这沙发旁就是你的房间了。
我指尖轻触房门,有大量黑色的粉末抖落。我推开它,“吱呀——”的声音仿佛从远古传来,在乌焦的木门里来回冲荡。可喜的是,你的房间,还有一角仍然完整。
我不相信你就这样走了。我在酒吧里傻傻地坐着,没有去追你。忽然恍然大悟,骂自己一句“神经病”后就冲出去了。但我不知道你会去哪里。
于是你就这样淡出了我的生活,我也再没见到你。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你一直没来找我,我也清楚你走了。即使孤单寂寞,我的生活也一样地过。
第五天,迫于高考的压力和你不在的精神打击,我已经要疯了。我已经确定了你不会参加高考,从中考后你决定陪我留在柳城的那刻起。鸿鹄有属于自己的远方,你有自己想要的生活。你我拼命打工,挣的也只是离开的路费。
于是我急匆匆地跑到你的教室,找到你的座位。你没有请假也没向老师说过什么,你的座位还兀自地留在那里。桌上放着水杯,如我所料,你连东西都没有收拾掉。打开桌盖,我开始疯狂地翻找一切有用的东西,在周围人诧异的目光中于桌子抽屉的底部抽出了一张中国地图。地图被折起来了,但最外面的一页上还有一些圈圈点点的城市。一定是它,我毫不客气地把它带走了。
时候已是六月初了。高考迫在眉睫,十八岁的夏天因为它而显得不那么拖曳生姿。像水塘里泛滥的水藻一样,绿色与它截然不同的紧张一同在空气中以温热而湿润的姿态繁衍。只有最后几天了,教室里“吱呀——”着的电风扇,吟唱着十年后的我推开乌焦木门的声音,我频频地抹去汗,难以想象自己会这么认真地学习。和中考时截然不同,那么无所谓还会陪你去喝酒。但仓促的笔还是停下了,我在思考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努力地学习,两年前咬住铅笔尾巴的我想的只有和你在一起,但前提是要拥有与你相当的成绩。而如今我放弃了你,却仍旧在这里做着并非我本意的事情,只是因为空气里的压抑因夏天的沉闷而格外浓郁,还有刻意模仿那些伏案的背影。
晚上我去了那家酒吧,想喝一杯“颜乱”以消愁,我的人生在你走后迷惘了,而你又走得那么突然,让我的大脑不知如何去接受。
接下来的事情是我最不想回忆的。高考结束后我的人生失去了方向,因为我确实考得不怎么样,意料之中。我翻开了那张地图,上面圈圈点点的城市实在是太多了,我不知道渴望远方的你会在哪里。你走了这么久,直到今天我才想到要去呼叫你,我发现不知从何时起,我的人生就只有和你在一起才有意义。我只想和你在柳城的街道上一直走下去,只想好好学习追上你并和你在一起。而如今,你走了以后,我发现自己的生命化作了漂浮的空壳,用指甲用力一戳就能刺破。我思考了好久,终于决定要义无反顾地追随你,在远方开启我们全新的生活。
离开这柳城。
我把自己的真实的想法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父母,果不其然,各种人都过来阻挠我、劝诫我,叫我不要这样,让我安安稳稳地去上大学,再回到柳城找工作……但当时我一定是傻了,我想的全部都是你,在我决绝地收拾好东西后,就抛下了我在前面说过的那句大话“我现在离开柳城,等我回来以后一定有出息得吓死你们”,随后便义无反顾地离开了柳城,像你当时一样。
真是愚蠢。
我问到了你所在的地点,然后告诉你我会在哪个火车站下,叫你在那里等我。于是我看见幸福生活即将到来,乐滋滋地上了火车,等待与你在远方相见的瞬间。
等到的却是你死去的噩耗。
远方,到火车站的那个下午是我生命中最黑暗的时光。我以为你又会坐在某个高处荡着双脚,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到处找你,然后哈哈大笑着跳下来吓我一跳;或者唯美一点,你背着斜挎包,披一身夏天的阳光,倚着栏杆,一脸静止的迷醉,等我走向你,开启我们美好的时光。但你却迟迟没有出现。我整个车站地跑,把行李丢在一边,不顾一切地寻找。我呼喊着:
“颜乱。颜乱。”
却始终没有人应我。上车的下车的人来了又散,散了又来。整个下午,我跑到再也跑不动,嗓子再也喊不出来时,你还是没有出现。我绝望了。回到我少得可怜、没人想偷的行李旁边,无力地坐下了。我不停地给你打电话,你却始终没有接听。怎么了,你到底怎么了。不会出什么事了吧?我安慰自己一定不会的,应该是堵车了,手机也没电了。
颜乱,你快出来,别和我玩捉迷藏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正不知道该往何处去,手机却响了。那时火车站候车室的玻璃天盖上的天很蓝,我看它看到想流泪,却在手机发出声响的瞬间扑过去抓起手机,是你打来的,听到的却是一句陌生的“喂”。我正在捉摸这是谁,对方却先发话了:
“他死了。”
我抚摸着那个角落,那是你的书架。我看到有一本笔记本放在很显眼的地方,就将它拿过来,打开。十年的霉黄,温柔你的笔迹。我的手指微微颤抖,在我想到那个让我一生都崩溃的瞬间时,泪水夺眶而出,砸在了你的字迹上。
一样的粉红色,专门记录我。
你只是我悲伤的载体,我不想过多地了解你的过去。我翻到有你笔迹的最后一页,那里,应该有我要的答案——本应出现在面巾纸团上的文字。我想,那应该能告诉我你为何要如此匆匆地离去,不愿停留。
其实答案,早已了然于眼前,我只是想要确认。
我的身后,是“太平间”三个大字。关于这段,我不想回忆,我会用最快的速度把它给带过去。那时候,我整个人都傻掉了,无法接受也无法相信,就像你忽然让我答应和你一起走时的错愕。现实在用不间断的突然打击我。
我甚至不敢看你最后一眼。我来时你已经被推入了太平间,那些盖着白布的尸体,不知哪具是你。
为什么,我觉得生活一直在捉弄我,我想哭,却哭不出声。
颜乱,你终于死了。
那天下午,对你来说也是一个美梦破碎的下午。你一定是穿戴整齐,急匆匆地跑去车站等我。路上,远方的阳光不同于柳城,在这个美妙的夏天,一切都充满活力。自信的笑容绽放在你的嘴角,像诉说情话一般温柔地扯着,扯起夏天的裙摆,像少年时约定好在校门口相见,我欢快着跑来,带着跳跃的裙摆。夏天的阳光,给我们镀上金色,一切似乎都会是美好的样子。你想着过会儿要怎样与我相见,是坐在高处还是唯美静态,不料,一辆飞驰而来的小轿车夺去了你的生命。
恶俗,又是死于车祸。
司机算是有点良心,但我没机会见到他。他一定是害怕了,他害怕我用爱情的力量把他揍飞,哼,我也不想见到他,就像不想见到那个政教主任一样,这两个人共同造就了你的遇难。
司机把浑身是血的你带到了医院,马上开始抢救。你的手机之类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被抛到了一边,由那司机守着,那天早上跟我讲话的就是他,一听声音就知道是胖胖的那种,胖胖的比较嗜睡。医生从下午开始抢救,抢救了整夜,你的手机都在胖司机那里,胖司机在手术室外等着。他是怎样复杂的心情我就不知道了,但他还是睡着了,我那么多电话他都没听见。第二天凌晨,医生宣布抢救无效,说你死了。胖司机应该没有怎么惊讶,一切都在预料之中。这时他注意到了你有那么多未接电话,办完各种复杂的手续后,他终于回复我了,告诉我你死了。
然后我问医院在哪儿,马上就赶过来了,但没能见到你,也没有见到胖司机。你已经进了太平间,胖司机可能已被警察带走了,我坐在太平间外,抬头透过玻璃窗看天,那天我觉得自己真的要死了,天却蓝莹莹,一点也不解风情。我抬起手,用它遮住天光,在手掌的阴影里,流下了一滴泪。
我千里迢迢赶来,只为参加你的葬礼?
我默默地,在太平间门口坐了一整天。死去的亡灵在白墙内游荡,衬托出我的渺小与绝望。我孤独的身影在黄昏的余烬里燃烧,没有声音,却早已泪如雨下。
真的只觉得无法相信。
暮色四合时有两个男人过来了,说是你的亲属,要把你带走。我不认识他们,应该是远房的吧。既然有人来接你了,那我就先走了。抱歉,你死去的姿态我不忍心看,你的葬礼我也不愿意参加。我只是以一墙之隔,再守望你最后一段路。
再见了,颜乱,你有好多路我不能陪你一起走。
颜乱,你死了。
你是一个从小就热爱远方的孩子,柳城这种小地方困不住你。高二那年,我和你开始疯狂地打工去赚取路费,为你实现远行的梦。你对远方是真诚的热爱与憧憬,你要彻底离开柳城,到外面广阔的世界,用自己不知疲惫的双脚,做一个不停的旅行者。
但你为何可以说走就走,为何又急切地想走,让我以为你的离开没有任何阻力。也的确我离开的阻力比你大,因为十年零三个月前的一场大火,把你的双亲和家统统葬祭。
因为当时你在上晚自习,幸免于难。由于是自家不慎引起的火灾,再加上你也离开了柳城,这场火灾也不了了之。于是次日,没有了居住之所和挽留之人的你,被迫把梦想提早变成了现实,离开了。
都是粉红色笔记本告诉我的,也本应是恶俗面巾纸团告诉我的。如果我当初就知道了你离去的原因,结局是否会大有不同?
从你离开柳城开始记时,现在是十年零三个月后的一个八月尾,在外漂泊十年,想忘却忘不掉你的我回到了柳城,回到了你离开的地方。我正坐在那张还能凑合着坐的沙发上,又是大骂又是痛哭。或许当时只是你年轻气盛,只要你肯留到高考后再走,结局必然不同。抑或是没有政教主任,那么也一定是我和你开启了全新的十年。
也许你是因我而死,但你也给我欠下一辈子忘不掉的债。
而真实的十年我过得并不好,现在的我,无论如何也要回到过去那个平凡但却安宁的柳城,十几年前有我和你在一起的柳城,没有远方的大风大浪,可以一下子把你击死。事到如今,埋怨你的话我也不说了,怀念你的话我也不讲了,责备、怨恨我也提不起来了,我只是忘不掉你。说真的,颜乱,我现在只想你活过来,只想你回到我身边,别无所求。我生命中一再奢求的珍贵,只有再次拥有你、珍惜你,握紧你。这一定要是一场长眠不醒的梦,然后有你把我叫醒,笑着告诉我,你在这儿。然后夏日阳光如泼墨,幸福温溢。我一定会跃起来紧紧抱住你,紧紧地,再也不让你走了。
可,十年了。这是真的。我只能乞求这是一场游戏。颜乱,你快出来,别和我玩捉迷藏了,我知道你在哪里。然后有少年倚着柱子,在阳光下扯着笑,静静地看着我。夏天多美好,你像当初一样,白衬衫、卡其裤,有栅栏、绿树、花饰,招呼我,我会走过去,牵起你的手。但这都不可能是真的了。
我只能回到过去,你我卖涂鸦T恤的夏天,绿荫茂密,蒸腾着水汽。我们还可以一起去卖鸡柳,只要在一起玩就行。那些金色的裙摆,我也要。然后在阳光褪色的夏夜,我们品尝着夜风,可以去泡酒吧,可以去恶作剧,就算再让你往我头上扔恶俗的东西,就算再让我仰望着你,就算只是在夜的柳城沿路一直走下去,我都要回去。
回去,有你的世界,颜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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