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夏末 2
薄荷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只会小声哭的小女生了,她在酒里堕落,她的世界在酒里淹没。北海走了以后,薄荷满脸泪水,在酒里把自己折磨。夏末还未逝去,她的“假如夏末没有这么阑珊……”却成了我沿用至今的名言。
薄荷没找到北海,薄荷想北海回来。
夏末还在以令人发指的姿态延续着。
我们的生活白天在项链的攻击中度过,夜晚在满街灯火花天酒地中度过。我忽然觉得我的日子很堕落,北海离去时茫然的眼睛,一同带走了我们的纯真。留我们在这个夏末苟延残喘。
直到有一天,我们的手脚像以往一样被校园邪恶势力束缚住,项链使尽全力往我们脸上扇了最后一个巴掌。我的两眼都有些发昏,身上各种液体齐下。薄荷未掉一滴眼泪,肉体的疼痛,在失去北海的苦海里算得了什么。她因镇定而苍白的脸颊被扇到绯红,她的眼中却始终没有项链。她双目空洞,视线单一,像在瞭望远方的北海。酒曾让她变得倔强而充满戾气。
项链弓着腰,眼圈红红,想抬手却再没力气。她累得直接跌坐到地上,然后自顾自地哭,像极了薄荷曾经的样子。我们没有一点同情。最后她终于褪去了所有歇斯底里,直勾勾地盯着我们,平静地说:
“我不想再看见你们了。我让你们解脱,明天我就把你们都开除了。”
话像刀削。
那个冗长的、摇曳的、如梦一般的阑珊的夏末,终于在项链的一番话里消失殆尽了。
夏末殆尽,天气一层层转变,薄荷还没有找到北海。尽管在北海曾经的帮助下我们的成绩还算不错,但由于项链的恶意嫉恨,在我们的档案里加上了很多莫须有的罪名,我们整个简历显得十分难看,所以一直没找到新学校。我们还是一如既往,在灯火密布的江水中溯流而行,希望发现一些北海的影子。薄荷已经喝了很多酒了,酒量却还是不行,经常是胃液和着眼泪一起落下。她一定是在折磨自己以忘却痛苦。北海却始终没有出现。
最后依靠父母的不懈努力,我被转入了一所新的高中,他们也帮薄荷争取到了学籍,但被薄荷拒绝了。她说她已经不想上学了,并且另有打算。因为我上学的地方在省外,所以不得不和薄荷告别了。我握住薄荷的手,哭了。“薄荷啊,不要再因为北海的事折磨自己了。薄荷啊,今后没有我陪你去喝酒了,你要好好的啊。薄荷啊,我舍不得你啊……”
薄荷也泪流满面,和我紧紧拥抱。
然后我被时光裹挟,被塞上通往远方的火车,离开了这个我熟悉的世界。我第一次看见薄荷没有因为北海的事悲伤,而因为我的离开而悲伤。我靠在窗口,看见薄荷满面泪水,站在月台上,痛苦的表情随着距离增加而不断扭曲。我看见她在向我奋力招手,我看见她张大嘴巴说着什么却听不见声音,我看见她甚至开始跑步试图追上火车。我马上直起身子,把整个人都贴在窗口,唤她回去。我看见薄荷越跑越远,从她的口形判断出她在唤我的名字。薄荷的表情永远是我生命里挥不去也遮不住的风景,那一刻我也真想放弃上学,撞破玻璃,跑向薄荷。但薄荷就这样跑着跑着,跑出了我的世界。我甚至没有看见她因为太累而停下休息的动作,我的整个世界都苍白了。
当看不见薄荷时,我整个人吸在窗户上,恍恍惚惚,不愿下来。那时,我的心情像极了薄荷知道北海转学时的心情。我贴着窗户慢慢滑下,才发现自己早已哭得一塌糊涂。薄荷已经不见了,我的眼前却浮现出薄荷在无人的月台上奔跑的样子。不管她跑得多努力,她还是要停下,跪坐在地,倾尽全力大哭。为什么,世界会如此不解风情?如今三人真的都彻底离散,沦落在天涯海角,我不禁想像当年一样和薄荷一起转过街角,轻轻嘲笑世界的荒唐。从此,薄荷被一个人遗落在故乡那座温湿的小城,我再也见不到那满街的灯火和精致的小酒吧,见不到北海可以轻易爬过的围墙,感受不到江水的热气。生命是一幕盛大的悲剧。
忽然想像薄荷那样喝酒。我在车上买了一小杯粉红色的鸡尾酒,一饮而尽,酒的效力加上晕车,我像薄荷一样开始恶心干呕,胃液和眼泪齐下。我拼命地咳着。
从此,我彻底离开了薄荷和北海。北海临走前心事重重的表情,薄荷追火车时叫喊的脸,叫嚣着撕碎了我的整个世界。从此刻起,我们各奔东西。
去了新学校后我开始努力学习,我要把那阑珊的夏末荒废掉的功课都补回来。其实有时我会感叹夏末的生命力顽强,能这样将尽未尽,见证了我生命中的整场悲剧。我虽然发愤学习,但难免要在上课时想到薄荷和北海。
薄荷,你找到北海了吗?
北海,你现在在哪?
假如夏末没有这么阑珊,我们三个现在还在一起。
盛大的往事涌入脑海,最开始只有我和薄荷,手牵手,穿过江边的夏天,穿过夜晚的灯火。然后北海出现,薄荷画素描,问问题。我们三个在雪地里行走,在夜晚的华街行走,在山坡上行走……薄荷两颊通红,北海一脸明亮。望着望着,我也会像薄荷一样泪如雨下。我也快要崩溃了吗?我转头,窗外的四季重复着变迁。现在的我一无所有,现在的我两手空空,异地的我除了回忆什么都没有。
和薄荷晚上翘课去喝酒时我基本上是陪她的,自己喝的并不多。因为酒量差,马上就烂醉如泥。现在的我不再翘课,不再喝酒,也渐渐变回了纯净的少年。纯净的我在异地生长。
我很少回家,一年也就寒暑假两次,每次都会去找薄荷。薄荷还是和以前一样坚持不懈地寻找北海,喝了很多酒,酒品依然很差。我很心疼她,因为每次回家我都感觉她的生命离彻底崩坏近了一分。
努力学习使我收获了好成绩,高考我考上了北方的一所大学。从此我将继续流亡异地,北海不知消失于何处,薄荷也和故乡一起被我留在原点。我仍是很少回家,但高考结束的这个夏天我还是在家乡待了很长时间。那时,还是有一些让我欣慰的消息,薄荷没有那么萎靡了,我在想她是否已走出了失去北海的阴影。她开始找工作了,像小说里那样夸张地找了十几份兼职,毕竟学历低,找份好工作不容易,况且饮酒的消费很高,很难养活自己。哦,尽管薄荷走出了阴影,但她还是戒不了酒,还是会隔三岔五地去酒吧搜寻。她一般就是在酒吧唱唱歌、踩着旱冰鞋送外卖、送快递之类的,奔波得很辛苦。
北海活在记忆里,薄荷守在故乡消磨生命,我在异地艰难挣扎。在外生活多年,具体的场景都因离散变得没有任何意义。曾经的两度夏末之交,分隔出的一年时光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年华,之后所有的日子与它相比都显得逊色。记忆里没了大学生活的场景,我只能看见,离开故乡以后的无数夏天,我心情沉重地坐在火车上向故乡驶去,我在想当年那个纯净的薄荷为什么现在会变成这样,她现在正在社会的底层艰难地活着。原本只应是喝喝酒、抒发愁绪,印象里的薄荷却日渐沉沦,成为在故乡平凡挣扎的万千灵魂。没有我在身边,薄荷你怎么了啊。
我试着和薄荷活过一些夏天。她一年年成长,社会上的奔波让她显得比我老练。我们坐在长椅上看日光来回分割,薄荷低下头去默念下次要把外卖送到哪里。我觉得她很累,她也会突然吃惊地站起来,说去批发市场取货的时间快到了,或者说哪个披萨店换班送外卖的时间很近了,然后就头也不回风尘仆仆地离去。她兼职的工作太多,脑子很容易记混。
那些刻意的夏天没有一个像过去一样明亮,我和薄荷都有些恍惚。我还是会陪薄荷去酒吧,但会告诉她要少喝点。因为她的体质本来就不适合喝酒,我觉得她在做很伤身的事情。尽管薄荷经常踩着旱冰鞋健步如飞,但我感觉得到她在渐渐虚弱,每隔一个夏天她都虚弱一分。我就这样和日渐虚弱的薄荷走在过去繁华的街,在无情的江风里裹挟着生命,在华灯里让世界恍惚。我们都找不回原来的感觉了。
每个夏末我要离开薄荷。薄荷没有像第一次那样追赶火车为我送行了,因此我们分别的场面不再那么伤心欲绝。离开故乡的无数夏末,都是我靠着窗,和站在月台上的薄荷对视。她就这样静静地站在原地,目送我离开故乡,离开她的生命。年复一年,薄荷站在阑珊的夏末里目送我离开,夏末的阳光给她的脸洒下一些美好的表情。我知道她很累,送完我她要马上赶回快餐店或者电影院做她那没完没了的兼职,但她毕竟走出了失去北海的阴影,在社会的洪流里执着地向死而生。年年都是一样的场景,阳光泼墨,静静的铁轨向远处延伸,薄荷站在月台上,隐隐地笑。时光剥离,第一个夏末前的薄荷仿佛从记忆里回来了,她似乎觉得幸福。
夏天的日子过得很没头脑,我不知道我给了薄荷什么,只知道她一直在寻找的北海我给不了她,像我不能让她戒酒一样。只是这么多年夏末的离别,场景都如此相似,一层层在记忆里重叠,让我分不清何景何年。只知道,时间一晃,我离开故乡已近九年。
现在是21世纪某年的三月末。今年的夏末,是薄荷邂逅北海的十周年纪念日。一晃,从那时起,十年过去了,我也经历了十个夏末。现在我已大学毕业,在省外的大城市定居,很少回家,薄荷在我生活里的痕迹也日渐浅淡,但我时常会想到她,想到北海,想起那些阑珊的夏末和那段怨慕的爱情。他们都走入了我的生命,他们是我世界的全部。
假如夏末没有这么阑珊,现在的我就不会只忘身于回忆。
九年了,北海现在在哪呢?
我现在想起了那个恶毒的女人——项链。我不知道自己去外省上学后,刻苦读书,成绩会那么好,竟然和项链考进了同一所学校。在大学里,项链没有了父亲和校长这两座靠山,丫鬟团因为成绩参差不齐而沦落天涯海角,她已没了任何权势,但为人依然飞扬跋扈,嚣张得可怕。不用说,她当然像以前欺负我们一样,被别人狠狠地暴打了好几顿。被打了还不够,她依然不知悔改,不识天高地厚,觉得自己受了有悖天理的待遇,简直是对自己尊严的肆意践踏。她再跟父亲说,找老师闹,都没有人能帮得了她,因为在这里,她平凡得如草芥,却格外自命不凡,错误与祸因永远站在她这边。她很崩溃,觉得活着就是在受罪,最后终于忍无可忍,跳楼自尽了。多么嘲讽的人生,当我听说自己的大学校园里有这样一名奇女子,觉得是给自己这离乱人生最好的宽慰。
大学的事情因为孤独永远风轻云淡,我形单影只地走进了社会,从事着平凡的工作。我想念薄荷,想念北海,想念故乡的江水,想念华街的灯火。在这个惆怅的春天,我被那些夏末的记忆折磨,很是痛苦,于是决定喝酒排遣。在一个灯火彷徨的夜晚,我走进了一家异地的小酒吧。
随着我推门,金红的灯火在面前淡褪色彩。繁华的夜晚的街道不管在哪里,总让我觉得似曾相识,我推开一家小酒吧的门,像以前陪着薄荷,推开故乡酒吧的门。十年的光阴扑面而来,淡淡的酒香在我的鼻尖弥漫,我不觉鼻子一酸。多少年前,我就这样陪伴薄荷度过冗长的夏末,度过生命里最悲哀的季节。
推门而入,酒吧的音乐抢先挤入耳朵,我抬头,看向吧台,十年的光阴在那里流转,透过空气,我竟看见北海在里面擦着酒杯缓缓抬头!一瞬间,仿佛所有的寻找都有了着落,仿佛所有的等待都变得值得。我一时愣在那里,不知说什么,我无法想象当时我的表情有多错愕。我像看见无尽的夏天里,北海披着阳光缓缓抬头;我像看见繁华的灯火间,北海脸色温柔缓缓抬头。无数的北海都抬头,认真地对上了我的视线。大家都变化不大,北海也认出了我。我看着他穿着侍酒师的白衬衫,黑色的马夹,打着黑色的蝴蝶结,认真地做着他的梦。他也看着我,看我的平凡,看我的庸俗,看我没有沦落得如薄荷一般狼狈。但他还是笑了,没有任何心结地笑了,在我面前释然地笑了,一脸明亮,胜过所有流过我生命的盛夏之光。我们良久对视,没错,世界实在太荒唐了。薄荷找寻了那么多年,都没找到北海,没想到,到最后竟是我找到了北海。
北海笑得很明亮,自此,他在我生命里的印象不再是小巷口的一脸心事重重。他还会笑,他还能一脸明亮,尽管我发现了,在他看到我之前,他脸上的明亮永远裹藏着一些难以启齿的心结。我想到薄荷因为北海离开了而变成今天这副模样,却提不起一点对北海的恨。的确,青春离散的痛楚本不是任何一个人的错,是生命,就要学会忍受世界的变迁无常。你要承认,并接受它厚颜无耻的荒唐。酒吧音乐是摇滚风的,很不符合这种感人的重逢场面,但不管多么感人,在酒吧微醺的灯光调和下,我们还是没有一个人有落泪的欲望。我们静静地站着,十年光阴拂过我们之间的距离,洒下一些湿润的痕迹。
是我,打破对视的沉默。我走向北海,没有像偶像剧里那样走上前来,猛扇北海一个巴掌,然后大声质问他这么多年跑哪里去了,为什么也不说一声,他也没有像偶像剧里那样,公开离别,换得泪眼蒙眬的相送。我只是走近吧台,向他要了一杯粉红色的鸡尾酒,像我第一次离开薄荷时喝的那杯一样。
他熟练地斟酒,加入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东西,摇匀。我一走神,他就已经调配完成把酒放在我的面前。真好,我们三个人里只有北海实现了梦想。
我在吧台前坐下,北海俯下身来,用肘托住自己的身体,也在我的对面坐下。他低下眼睑,眉眼还像当年薄荷课桌上的那么清澈。少年不改多年一如既往的清秀,穿越时光惹人深深地嫉妒。略暗的灯光里,刘海的阴影被拉长,他面向我,一直是一脸明亮。我们聊起过去的事情,他劈头盖脸就是一段检讨似的话,尽管语气里没有一点自责的意味。都是时光冲淡了吧。
北海说他喜欢我们三个在一起,喜欢那些没完没了的夏末。但当他听到我的告白时,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薄荷。我问他怎么会猜得那么准,他眯眼一笑,说是男人的感觉。然后他继续,继续那年夏末的悲剧。他说那个时候他心里感觉很古怪,因为他没想过要和薄荷当男女朋友,他也不是很确定我的“很近”就是薄荷,也不知该做何表态。呵,这样一来就是我一个人的错了。但北海想法不止那么简单,他不知道是不是薄荷喜欢他,也不想再多问,就只能自己揣测。不过他觉得百分之九十是薄荷,那么他若拒绝定会破坏友谊,但他对薄荷又实在没有那种叫作“爱情”的感情,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既然已经告白,自己答应或不答应,转头时一定会觉得尴尬和生涩。他已不知如何面对我们,因为那年夏末以前干净明亮的友情已经因为那句暧昧的表白变质了。是的,他不知该怎么面对我们,友谊的凋谢让他渐渐封闭了自己。他不理我们了。
基本上和我的推理一致,但到头来还是因为我嘴贱。
“那么我们和好以后你为什么还是心事重重呢?”我的粉红鸡尾酒一直忘了喝。
那正是北海要告诉我的。北海现在叙述时内心已经很轻松了,当年的沉重越过时间的鸿沟已经像十月的台风一样无力了。他试着心平气和地对我说,脸上依旧明亮。他开始叙述时先为别的客人调了一杯酒。
北海说,他很怕,他怕项链的那句话。
“你如果不回答或者拒绝,我就……我就害死她们!”
他说他担心我们出事,所以那时一直心事重重,笑容也因此充满距离感。我想起那些夏末里北海有距离的笑和生涩的明亮,觉得北海其实也很可怜。然后他告诉我一件我不知道的事。他说他之所以与我们和好后从未与我们放学同行,是因为他还是很担心,所以主动找项链谈判。每次放学后,他没有与我们同行,都是在项链的教室外等她。他们一起走出校园,讲了很多很多。他让项链不要加害于我们,自己也可以和她当朋友。但项链很固执,强迫他必须彻底抛弃我们,当她一个人的男朋友。他强调自己和我们没有男女朋友的关系,就只是一般的朋友,说项链不需要对我们动手动脚。项链永远强硬,他们谈判了无数湿润的黄昏都没有结果,直到城市的风卷着废纸,夏末依然阑珊不尽。最后北海做了一个很恐怖的决定,这个决定让他心事重重,让他站在小巷口思考良久。然后他走进巷子,对项链说:
“如你所愿,我会离开她们,但从今以后你不许碰她们。”
项链得胜似的笑了。
然后北海真的走了,他真的离开了我们。他迅速地办了手续,凭借家里的关系转学了。
那一刻我觉得北海好伟大。他因为我们的告白很烦恼,因友谊变质而封闭。但他不能无视我们的感情被项链践踏,不能无视薄荷在自己面前惨遭蹂躏而与我们和好。和好之后他还在为我们担心,暗地里做一些斗争,一直心事重重。
“其实我离开你们我也很悲伤。”尽管他说得轻描淡写。
“那你走为什么不说一声,也不说去哪了?”
他说他的谈判就是暗中的,不能让我们知道他为我们做了何种牺牲而伤心。之所以一字不提,是怕我们知道他去了哪而去找他,又被项链得知而撕碎他们的和平条约。他说他一直在等,等有机会遇到我们,说出这些,让自己释然。他说他算好我们高中毕业,脱离项链的统治的时间,曾回过故乡试图找到我们。但那时我已转学,薄荷辍学,他不知道我们家在哪,也没有电话号码,所以一直找不到。于是,他就在他上大学的这座城市定居,实现他的梦想。
薄荷一直在等北海。
北海也在等薄荷。
我说北海你被骗了。你走了以后项链都抓狂了,整天暴打我们,还把我们开除了,她什么约定都没做到。倒是她,现在死了。
北海惨淡一笑。
看着北海脸上终于释然的笑,我发觉我身边都是些悲剧似的人物。北海为了我们做着隐性的牺牲,离开也不能告诉我们,只把一切化作有距离的笑,他在隐藏自己的斗争。薄荷不停地寻找北海,用饮酒来扭曲自己的灵魂,最后在悲伤中来到社会里开始平凡的挣扎。我开始想这个跨越我生命的悲剧,一切都因北海的解释而说得通了。不想透露实情,肩负一切离开的北海,是那么痛苦,却席卷了我生命中所有华丽的色彩。
我还是告诉了北海薄荷的事情,尽管我看见他笑得正开心。薄荷的事很大一部分是他造成的,虽说最大的Boss是项链。但北海这样隐秘地离开也的确有错,当他知道薄荷现在整天忙着十几份兼职,还时常在酒吧里干呕时,他又收敛了所有的笑容。
北海问我:“我错了吗?”
“北海,没有人有错。”
世界如此凄惨,无论如何都没有完美的结局。但是我找到了北海,找到了能让薄荷回来的人。
“但是北海,如果我告诉薄荷你回来了的话,她也许会变回曾经的样子。”
北海轻轻地嗯了一声。
我拿出手机,准备拨号,但是又问北海:“北海,如果薄荷还是喜欢你,你会怎么办?”
北海笑了,“我会试着喜欢她。”
这样的结局已经没有人想改变了。
我脑海里出现无数场景。薄荷在课桌上画着素描,抬头仰望取景。薄荷不停地问问题。薄荷和北海走在雪地里。薄荷从围墙上跳下来,和北海紧紧地抱在一起。薄荷在酒吧里喝酒,时常干呕。薄荷失魂一般找遍每一个酒吧。薄荷表情黯淡,辛苦地做着十几份兼职。
薄荷喜欢北海。
北海试着喜欢薄荷。
我放心地拨了号,却听见里面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喂?”
“哦,您是薄荷的妈妈吧,我找薄荷。”
“她……走了……昨晚。”哭声漫湿话音。
“阿姨,怎么会呢?薄荷一直好好的。”
“……酗酒……”
假如夏末没有这么阑珊,薄荷也不会走。
二十一世纪某年的三月末,我重新遇到北海,却失去了薄荷。
我的世界在那刻陷入了黑色。
那一刻,我已不知做什么。我一定是眼神空洞,触电一般地望着北海,嗫嚅着“走了”。北海也陷入了沉默,全世界都陷入了沉默。北海一定从我愕然的表情中读出了什么,但他没有哭,像我也没落下一滴眼泪一样。太突然了,让我难以接受,连泪水都来不及酝酿,尽管一切都在情理之中。我想起薄荷一次次饮酒时痛苦地干呕,一次次用痛苦的折磨来使自己的悲伤麻木,一次次不顾一切地在酒吧间来回冲撞。她的身体早已提出抗议,她本就不适合饮酒,像我一样,却享受折磨自己的感觉。她想北海,她爱北海,没有北海她生不如死。她把无尽的酒精化作毒液浸泡着自己的生命,让自己缓慢麻木,让自己忘却痛苦,实则是慢慢地杀死自己。我甚至想象不了,一个对饮酒甚至有反应的人连续九年疯狂地饮酒,身体会糟蹋到什么程度。那个喝几小杯就要呕吐的薄荷,这样作践自己,以至于每年夏天我回家都会觉得她虚弱了几分。她在夏天的风里都飘飘摇摇,我紧紧抓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已经没什么力量了。她颤抖着,在那无数个夏末,坚持目送我离开。又要虚弱地撑着身子,踩着滑轮送她送不完的外卖。她早已垮了。
昨晚,她定是又遇到什么伤心事,疯狂地饮酒,才等不到一切都好转起来。
错过的九年,到最后只差一天。
那天我和北海互相搀扶着回家。在漆黑的街上,华灯收敛了光华,我忽然觉得心灵的故乡已化作了废墟。北海也已经知道薄荷离去的消息,一路上我们体味着人世的痛彻心扉。北海离开时,薄荷心里就是这种感觉吧。世界从边缘一路崩塌而来,我的泪水终于酝酿完成,我猛地撞向路边的电线杆,抱着它大哭。为什么,为什么,薄荷甚至不能再多坚持一天!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能早一天遇到北海!我歇斯底里地咆哮,在安静的夜里放肆地嘲讽着世界,一切繁华在我的宣泄面前都隐褪痕迹。全世界只有我和北海,只有我和北海在今夜悲伤,泪水漫湿大街,悲伤吞噬世界。当我哭得无法自拔时,我看见北海也站在我身后,泪流满面。我们用泪水感染世界,大声喊叫,尽管来往的路人都那么诧异地看着我们。又有何干,世上只有我们!
我抱着电线杆大叫:“我的错,当初我嘴贱!”
北海也不甘落后,“我的错,我不该擅自离开!”
“我的错,我应该早一点遇到北海!”
“我的错,我应该不停地回故乡寻找!”
两个最伤心的人叫喊在最过分的夜。
年少的夜色终于不再繁华,它清澈,它透明。我永远不会忘了那天夜里我和北海在路边破口大骂,装点出世界最沉重的悲剧。然而夜色任我们叫喊,仍然在那里清澈得纹丝不动。累了,连哭都没了力气,我抱着电线杆滑坐下来,蹲坐在地上。生命里最猛烈的发泄已如急雨过去,我们的呼吸都在心悸中渐趋缓和。声音已经干哑,我却仍意犹未尽,想再喊叫些什么东西。年华里最不甘的吵闹在街边沉寂,那个饮酒的薄荷、干呕的薄荷从我面前跑过,那个目送我离开故乡的薄荷、在旱冰鞋上健步如飞的薄荷,飞快地从我面前穿过,永远逝去在我的生命。从此那些无尽的夏末都带不上色彩,薄荷离去时捎走了它的明亮。
如台风眼过境,天气低郁地晴朗,我只能不停地啜泣,我却能听见,北海也渐次虚弱的哭声,固执地盖过我的声音。我们就这样沉默了,沉默在这个失去一切的夜晚。
然后我听见北海在我身后缓缓地说:“我想薄荷。”
我也想薄荷。
“我想薄荷。”
我也想薄荷。
回忆像沼泽让我深陷,十年里一晃而过的光阴如今都在我面前清晰地投影。啊,都十年了,一切都开始得轰轰烈烈,却结束得如此冷淡。我不知道这么多往事穿过大脑用了多少时间,我只知道清明的雨仍在不倦地飘洒。
我蹲在薄荷的墓碑前,两腿已经麻木。清明的雨斜穿而过,越过北海的伞沿,把我淋湿。青草浅绿色的汁液溅在我黑色的漆皮靴上,让我想起了多少年前,我、薄荷、北海在山坡上奔跑的样子,青草的汁液渍脏我们白色的帆布鞋。我的哭声终于在回忆面前决堤,任灰色的雨,调和我的泪水。北海这次却默默地站着,没有哭,撑着伞。其实,自那晚以后,我们都试着去隐藏那份悲伤,尽管它总会在夜里偷偷来袭,可一旦日光降临,我们又都抹去悲伤的痕迹。
时光里挣扎的我们,不哭。
大城市里生活繁忙,请个假极其困难,我和北海只能趁着清明小假回到故乡。跟薄荷妈妈联系好,打听到她安葬的位置,我和北海就坐上了轰隆而去的火车。这次终于不是我一个人坐在火车上向故乡驶去,我身边还有北海。但我一如既往的心情沉重,一如既往地想着薄荷的事情。北海和我的脸上都没有一点泪痕,但我们都面色凝重,一言不发。
孤独的旅程竟是这般度过。远方灰色的麦田在车窗外叫响,灰色的天空在高处延伸,我和北海沉默地路过灰色的风景。
我们没有机会出席薄荷的葬礼。我们在清明前一天到家,雨已开始封锁这座湿润的小城,我把北海先带去我家过夜。那天夜里,我硬是忍住不哭。不哭,薄荷不想我们哭。
但薄荷,你哭了吗?
今天我却在薄荷的墓前哭得死去活来。我不顾一切地让膝盖陷入青草、陷入泥土、陷入与薄荷接壤的世界,然后抱住墓碑大哭。时光走进这里永不回头,义无反顾,我却无法再像那天晚上宣泄得那么淋漓尽致。来往扫墓的人肯定不会理解我怎么会哭成这样,还会误以为我是个神经病。只有北海理解,但他却一直撑着伞,抿紧嘴唇不哭。我哭在清明的雨里,哭在这个荒唐的世界,哭在这个可笑的世界。但又是这么一个世界,曾给我刻下过一段鲜艳的记忆。
雨,灰色。
绿色还没渲染开,就在灰色中殆尽。夏天还没来,它们还会争得一时繁荣。
世俗的世界重复着喧嚣,小酒吧在雨天也会萧条。我们曾经的脚印,都被雨水冲刷干净。我们的曾经,又都被雨水冲进江里一路向东。
我一直在哭,却仿佛看见无数个薄荷回到我面前。我离开故乡的无数夏末,都是薄荷站在月台上目送我离开,把自己都目送得消失不见。然后她还要踩着滑轮去送她那送不完的外卖。无数夏末都是这样度过。
而那些夏天,又是我陪着薄荷坐在长椅上,看日出到日落。时光轮回,我看见薄荷一副神志不清的样子。但她却勉强地笑着,说她已走出悲伤。
第一次离开故乡,是薄荷哭喊着、跑着送我离开。她的表情,她的徒劳,都陷落在我的记忆里挣扎不清。
九年前的那个夏末,薄荷一次次闯进酒吧,颤抖地饮酒。她一再呕吐,跪在地上,又想像黛玉一样咳出血来。浮华的灯光里,我见证了她的第一次迷失。
而又是那个夏末,发生了太多。薄荷靠着我,小声地说,她喜欢北海。项链却跑来,粉碎了我们的幸福。最后北海沉重地离开,夏天被打上一个巨大的空缺,夏末却依然缠缠绵绵不愿结束。
就是这个可恶的夏末。
我忽然觉得我的生命都在无数个夏末中串联。那些该死的、阑珊的夏末,固执地把我的生命连缀成一场悲剧。所以薄荷才会烂醉如泥地在我面前说:
“假如夏末没有这么阑珊,世界也不会自行了断。”
她在那时就看见了一切的结局。但出乎我意料的是,一切竟结束在夏末到来之前。清明暮春,一切都与初夏有了几分相近,一如那些阑珊的夏末。薄荷一定在惋惜自己没能坚持到这个十年后的夏末,于是我们的故事必须在夏末开始在暮春结束。我又忽然想薄荷能回去,回到那个我和她在操场上奔跑以减肥瘦腿的夏末,那个她神情惶惑地告诉我她瘦了五斤的夏末,那个她在古旧课桌上画素描的夏末,那个她怯生生地开始问问题的夏末,回到那个一切都没有开始的夏末。
十年夏末,有此一个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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