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鄙夷
雅漾摩挲着手里的细白丝帕,丝帕上是一行隽秀的行书小楷。
经过这段时间的悉心呵护,手上的皮肤渐渐恢复到之前细嫩白皙的样子,衬着丝帕与书法,完全一副清雅的画面。
只是,拿着这丝帕的人心随着手一起微微颤抖。
这方帕子是朱碧带来给她的,交给她的时候是与她日常当成餐巾纸来用的丝帕一起叠放的。朱碧毕竟是老练的宫女,只消一个淡淡的颜色,脸上闪了闪暗示的表情,便成功示意了雅漾这叠丝帕藏有秘密,而旁人自是发现不了的。所以不用担心李元昊或者谁谁谁安插在自己身边的眼线。
皇宫就是这么个奇怪的地方,窥视别人,同时也被别人窥视。有些看似是秘密的东西,其实根本人人皆知。
这丝帕,雅漾是晚上就寝时,支开所有闲杂人等的时候才敢自己一个人拿出来看。
朱碧在卧房门口关上门时,只冷冷说了一句:“雅夫人早些安寝,用过的丝帕记得不要随便扔。”
雅漾会意地点头暗示朱碧可以安心,朱碧则目无表情地低头退了出去。
这丝帕是张澈托朱碧捎来的,存心避开李元昊和其他相关人等,上面只简单写了两句话:“明日午时,老地方,我会带上老范。”
对于张澈的邀约,不管多危险,多艰难,后果可能会多严重,雅漾都一定要去。
只是她不明白,为何张澈要带上范仲淹。她们之间的约会,不需要一个古人的加入。
思索不明白这个张澈的用意,有些无奈地将丝帕放到烛火之上,看着帕子在火焰的吞噬下,迅速变成一片灰烬,消散在空气中。
和衣睡下,半夜辗转,竟不能成眠。
这几日李元昊应该是没空来管她的了,自他下了《秃发令》后,一直忙于此事,整个西夏的男子,只有三天的时间将头发剃去,但凡过了三天不剃的,杀无赦。
令人诧异的是,其实真正不肯秃发的人,并不如想象中的多。
即使生活在延边的汉人,大多也乖乖尊令。
看来这世上,苟活的人还不少,不止夏雅漾这一个呀。
《秃发令》后是新的官府构架和官阶体制,虽然这些官阶十足的模仿了大宋官阶的设置,但也足够让李元昊忙上一阵子的了。
照这样看,李元昊应该不会注意到自己明日要与张澈见面,而两人的练习又小心隐秘,所以应该可以大胆去赴约。
不知道这张澈是怎么成功说服朱碧给自己捎来这消息的,看来他还是很有门路的,况且他会和范仲淹一起来,想必范仲淹应该也知道一些内情或有所计算的吧。
想来想去,终于迷迷糊糊得睡着了,睡着后也安稳不得,乱梦不断,梦里似乎看到了故人,又有大宋与现代交错的感觉。醒来也不记得梦到些什么,只觉一身湿湿凉凉,看来睡时时出了不少冷汗,心里堵得厉害,似乎被谁错怪又无从申辩似的。
悠悠荡荡地过了半日,滴水未尽。
侍女们送来的餐食看着就没有胃口,隐隐还觉得有些恶心。可时间长了不吃,胃部反而有一种因为太空而发痛的灼烧感。
不吃也罢,认着地坐在妆镜前描画眉眼。
雅漾画的很仔细,胭脂眼影都细细地晕,晕到最自然的效果。
其实,雅漾在现代,也不光是会为男人打扮的那种女人。如果是和好友见面,也愿意细细地收拾打点,是对朋友的尊重,也希望朋友看到自己的时候能够心情好好。
张澈虽然只见了一面,但心里的感觉却比在这宋代所见的任何一个人都亲近。
朱碧在一旁细细的看她,最后递给雅漾一个白玉莲花环佩,由她自己扣在腰上。
对镜嫣然一笑,练习见面时的表情,心里淤滞的感觉稍许好些。
镜子的对面是朱碧冷冷的提点:“我帮你,你自己要记得分寸,不要为个秀气琴师,白白断送些什么。”
雅漾抬眼,瞪着她一会儿,随即收起那眼神,只淡然解释:“他是不一样的,只是和你所想的不同。”
片刻沉默后,“再不同,他依旧是个男子,你该小心的。”语气中多是劝慰,少许警告。
雅漾有些感谢朱碧的提醒,只是难于和她解释所有的前因后果。
微微一笑,心里一点点的暖,回过身,握住她的手。
自从太后死后,不知是因为受了刺激,或是为求自保,常常絮絮叨叨的朱碧变得寡言少语,但却开始句句切中要害。今日肯和自己说这么多,怎么都有些关切的感情在里面。
雅漾心里感激着她,将朱碧日渐衰老的手握在自己掌中。“我会小心的。他与我,不是那样的。是朋友,不是情人。他该有自己的爱人,我早就连爱都不会了。”
说这句的时候,眼眶突然红了红,眼泪却没有流出来。
雅漾顿了顿,继续说:“我会小心。我心里记着卫慕太后,也记着我自己做过的孽。我会让该还的人还回来,算上我自己。所以现在我会小心。”
说完这话,她不再看朱碧,低下头,握住她颤抖的手背,细细地抚了抚。
心里竟然像是松了口气,也有了胃口。
抬头挂上灿然的笑,问:“还有吃的吗?我饿了”
所谓老地方,就是上次雅漾和张澈见面聊天的地方。
常常偷跑出去透气的她,对于西夏皇宫的地形比以前又熟悉了不少。
透气散心是必须的,如果不给自己一个独处放空的时间和空间,怕是自己还没有报仇,就先被自己给逼疯了。天知道她每天有多压抑!
在自己独处的时候,她哼歌给自己听,看远处贺兰山顶的雪线起伏,也有意无意地观察倾听卫兵巡逻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的军靴声。
因此她知道,午时是卫兵休憩的时间,在皇城的这个安静的角落,除非有人刻意跟踪,不然不会被人发现。
她站在那里默默地等,等待自己的朋友出现。
就像等了一个世纪的样子,她看到院落的门扉被轻轻推开,张澈带着范仲淹出现在门口。
雅漾像他们挥手,就像是久违的朋友那样地挥手,笑意飞上眼角眉梢。
张澈向前跑,一样笑着挥手示意,片刻就到了雅漾面前。
他张开手臂抱了抱雅漾,然后轻轻放开,歪头看着她,由衷的赞道:“你真美。”
雅漾没有脸红,反而有些小得意的扬扬头,“是啊,是啊!人品好,自然就很美啦。”
跟在张澈后面来的范仲淹听到这话,似乎有些不解的挑了挑眉。稳步走到雅漾面前,点头示意,算是问好。
并说:“人品和美貌本就没有什么关系。美貌是上天所赐,至于这人品,就看后天修养了。”
雅漾与张澈相互吐了吐舌头,眼里满是笑意。这个“古代人”自然是听不懂现代人这种开玩笑似的谈话方式,本来人品和美貌就没什么关系,说说而已。
不过范仲淹似乎没有要打住的意思,继续道:“美貌的女子天下也不少,至于性情修养,倒还真不是什么人都能谈得上的。多的是光有美貌而沦落风尘的女子,虽然可怜,但多少有些可鄙,何来的人品可言。”
张澈的脸变了,雅漾也是。在场的三人谁都知道这话里有话。
无冤无仇,也算是一面之识,何必一开口就这么咄咄逼人。这个传说中的大词人,不过也就是个被封建迂腐思想给洗脑的大男人而已。
雅漾有些失望,无奈地看了看张澈,无语了。先前两人见面的好心情,皆因范仲淹的这一席话,而消失殆尽。
总要有人打破尴尬的场面,还是张澈先开口:“我和老范要回大宋了,李元昊这次动作很大,老范怕大宋那边可能会有什么问题,所以我是过来辞行的。”
哦,原来这样啊,张澈要走了?
雅漾勉强对张澈报以笑容,“这么快就要走?那以后要见面又很难了。”
张澈点头,是呀,真是很难的。就现在两人都在西夏,见个面还要偷偷摸摸,避人耳目。等他们一回大宋后,怕是再没有再见的机会了。
好不容易遇见一个也是从现代穿回来的人,就这么莫名地失去了联系,平白多了一份遗憾可惜。
“sowhyyoutakehimhere?”雅漾问。
这个范仲淹坏了她的好心情,她气急,又不想让范仲淹听懂他们之间的交谈,随即就用英文问了一句。
这个张澈应该是懂英语的吧,如果不懂,就当白说了也行。
张澈耸耸肩,看来他是听懂了,“ithoughtmaybehecouldbealittlebithelpful.”
“how?”
雅漾和张澈两双眼睛同时直直看向一旁皱眉思索的范仲淹。
也许是被看得不耐烦了,范仲淹问:“你们刚才说的是什么?”
“家乡话!”两人异口同声。
“君子坦荡荡,事无不可对人言!在我面前说家乡话,故意不让我听懂,有什么意思。”
张澈无奈对雅漾摆摆手,回头道:“老范,雅夫人与李元昊似乎是有仇的,她在他身边,是想要报仇雪耻。我带你来,是希望你能帮他,她一人孤苦伶仃地,你不帮她,她没有机会。”
雅漾的眼有些红,全部都是对张澈的谢意,虽然直接了些,但他的话句句诚挚,就算是穿越的朋友,能够这样尽心想到她,已经很不易了。即使那个范大人不帮忙,她心里也都满满的暖,就像是倒满暖水的玻璃杯,水从杯里溢出,溢得周身都是一片暖意。
“再说,对于大宋,除掉李元昊这个心头大患,也是你一直再想的吧。”张澈的语气换为试探,带点挑唆的意思在里面。
范仲淹抿嘴点了点头,张澈所说确是他所想。即使他看低眼前的这个汉人女子,政治上的胜利仍是他想得到的。
雅漾在一旁对张澈一笑,抬头直接盯着范仲淹的眼,“我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不是。有的就只有自己这个身体。范大人看不上眼也属正常,本来在您眼里,我只不过是个风尘女子罢了,也许还没什么民族气节。可我确确实实是李元昊身边的人,离他很近,消息很多。对你,一定有利用的价值。”这话说的字字坚硬肯定,口气中带着火药味,可也句句是实情。如果范仲淹头脑够清楚,必是明白她所说的每一点。
看了看他没有摇头或点头,也许是心里正在衡量刚才雅漾在说的话,雅漾继续道:“他让我家破人亡,他的妻子野利玉蓉对我也坏到极点。过去的事情我不想再与范大人细说。不过我总是不会站在李元昊这边的,我们互相合作,雅漾会成为您的助力,请您自己想清楚吧。”
范仲淹继续沉默思索,评估刚才她所提的事情。
迂腐的文人总不屑于雅漾这样的女子,但利益的诱惑又长让文人们做出一些看来守礼,实则龌龊的事情。
就像范仲淹看不起雅漾,但又想通过雅漾得到李元昊的第一手消息,甚至是更多其它的什么,只是所谓的文人气节让他左思右想,举步不前。
“和我合作,您没有损失,别人当然不会相信,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范大人背后会和我这样的女子合作。您所做的一切,也算是忧国忧民吧。”她继续怂恿他,虽然心里恨,恨那种文人的酸腐气息,自以为是的高傲,可雅漾的确需要他,在这个孤立无助的西夏皇宫内外,她都太需要各方势力的帮助了,凭自己,她什么都做不了。
张澈也在旁推了推范仲淹,“老范,你来之前我就与你说过了,雅夫人是故人,她的身世很可怜的。帮她,就是在帮你自己呀。”
范仲淹微微思索,问:“他真如澈儿说的,杀了你丈夫亲人?我如何相信你报仇的信念不会被现在安逸的生活给消磨殆尽?到时候怕你反咬一口,对大宋不利也可能!”
“是!”雅漾微微有些激动,“战争让我的家人惨死于西夏人刀下。你如果经历过我经历的,你也会恨他。我的丈夫是李元昊亲手杀死的,就这一点,足够我报仇的理由了。”
范仲淹过了半晌,终于点了点头,“好吧!西夏皇宫里有我安插的人,不过那人自然不如你与李元昊近,到时他会找上你,你只需听他吩咐去做,应该可以一点点扳倒这个野心勃勃的西夏人。”
雅漾深吸一口气,点头答应。
张澈过来握住她的手,“我们时间不多,不能和你说多少话,你也知道的,以后要保重!对自己好一点。”
“我一直对自己挺好的,你知道。”雅漾对他微笑。
张澈握她更紧,“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吧?不是物质,你别再折磨自己了,我说是你的心。其实如果可能,我倒希望你能忘记仇恨,这样你会快乐点。也不会一个人偷偷躲在一个地方幽幽地哭了。”
“恩,好。”雅漾敷衍他。
范仲淹过来拉住张澈,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该走了。”
张澈耸肩,吐吐舌头,抬手挥挥,表示告别。
两人转身,脚步行得匆忙。
范仲淹突然驻足,回头盯住雅漾,问:“你丈夫是谁?你怎知是李元昊亲手杀了他。”
闭上眼,又睁开,胸口一阵痛划过,口气却淡淡地答:“李士彬,我丈夫是李士彬。我是他过门都不到一天的妻子。”顿一顿,“现在范大人总该相信我有足够的恨和足够报仇的理由了吧?!”
范仲淹扬头,用眼角斜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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