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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灵气

第6章 灵气

又经小师姐治疗了几天,墨画的伤势又好转了些。
他勉强能走动了,脸上也有了些血色。
而通过大荒妖卜的因果推算,知道大荒的众人,虽然面临残酷的危险,但至少还有一点生机,不曾真的全部遭临灭顶之灾...
坤州,青梧山。
云气如絮,山势如龙,七道灵脉在此交汇,灵气氤氲得几乎凝成雾露。山腰处一座七品宗门“玄机阁”盘踞其间,白玉阶、青铜柱、紫檀梁,处处透着规矩森严的阵道底蕴。宗门正殿前,九座星纹古阵围成北斗之形,中央一口青铜巨鼎悬于半空,鼎腹刻满周天星图,鼎口吞吐着微弱却绵长的青色灵光——那是坤州十二座镇州大阵之一的“引星枢”,平日用以接引天穹星力,维系一州气运流转。
可此刻,鼎身震颤如垂死鼓面,星纹倒旋,青光骤转惨白。
“轰——!”
一声裂帛似的尖啸撕开山风,鼎腹炸开蛛网般的裂痕,星纹寸寸崩断,一道粗如水桶的银白光柱自天而降,狠狠贯入鼎心!整座青梧山猛地一沉,地脉哀鸣,山石簌簌滚落,护山大阵的光幕如琉璃般寸寸迸裂。远处飞鹤惊散,灵禽悲唳,连山涧溪流都逆向翻涌,水珠悬停半空,映出扭曲的、颠倒的天穹。
烟尘未散,玄机阁掌门已率众扑至废墟边缘。
只见青铜鼎早已熔作一滩赤红铁水,鼎下焦土龟裂,裂纹深处却不见火光,反浮起一层幽冷霜晶,寒气刺骨,所过之处青草瞬息枯槁,枝叶结出细密白霜。而霜晶中心,静静躺着一人。
是个少年。
衣袍褴褛,尽是暗红血痂与漆黑焦痕,裸露的手臂上皮肉翻卷,露出底下泛着淡金光泽的骨骼;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剑创尚未愈合,边缘却诡异地生出细密鳞纹,随呼吸微微起伏;最骇人的是他的额头——一只三寸长的金角斜刺而出,角尖萦绕着缕缕白烟,烟中隐约有貔貅低吼、饕餮吞天之相;而他眉心印堂处,一道极细的白色天机纹若隐若现,如游丝,似剑痕,却让靠近的阵师只觉神魂刺痛,本能后退三步。
“阵……阵纹反噬?不……不是!”一位天枢袍老阵师手指发颤,死死盯着少年额角金角,“这是……道化之征?可金丹未成,神念未蜕,怎可能……”
话音未落,少年眼皮忽然一动。
众人齐齐噤声,呼吸凝滞。
那眼睁开时,并无瞳仁,唯有一片混沌金光,如熔金翻涌,又似古井无波。金光扫过之处,地面霜晶无声消融,枯草竟抽出嫩芽,新绿在焦土上蔓延一尺,随即又倏然萎顿,化为灰烬——生与死的气息在他目光掠过的一瞬,完成了两次轮回。
“咳……”
少年喉间溢出一声轻响,血沫混着黑气喷出。他艰难撑起半身,动作僵硬如提线木偶,脖颈处皮肤皲裂,露出底下蠕动的、暗金色的筋络。他抬起手,指尖尚在滴血,却先摸向自己额角金角,触感冰凉坚硬,指腹擦过角尖,一丝微不可察的白烟悄然逸散。
“……神剑式祖……”
声音沙哑破碎,像砂纸磨过锈铁。他记得那柄斩断诡道手指的白光,记得星辰古阵逆转时撕裂神魂的剧痛,记得神剑式祖最后苍老面容上,那抹近乎解脱的悲悯。记忆如烧红的烙铁烫进识海,他猛然呛咳,掌心按地,五指深深抠进焦土,指甲崩裂,渗出的血竟是暗金色,落地即凝成细小的貔貅虚影,一闪即逝。
“小荒……覆了?”
他喃喃自语,金眸扫过玄机阁众人惊疑不定的脸,扫过远处山巅被白雾笼罩的、本该晴朗的天空——那雾太静,静得不像活物呼吸,倒像一层缓缓流淌的、凝固的尸油。
就在此时,少年胸口衣襟忽被一股无形之力掀开。
一道蜿蜒如龙的墨色胎记赫然显露——正是大荒龙池深处,十二经饕餮灵骸熔炼入体时烙下的本源印记。此刻印记正微微搏动,每一次搏动,都牵动他额角金角嗡鸣,眉心天机纹随之明灭,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饥渴,自四肢百骸深处疯狂涌出,直冲识海!
“饿……”
他喉结滚动,目光骤然锁住离他最近的一位玄机阁弟子。那弟子不过筑基初期,腰间悬挂一枚温润玉佩,内蕴百年灵髓。少年瞳孔金光暴涨,口中竟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低沉兽吼,喉间獠牙隐现,五指成爪,闪电般抓向玉佩!
“找死!”掌门怒喝,袖中飞出一道青光锁链,欲缚其手腕。
锁链临体刹那,少年额角金角突然爆射金芒!金芒如实质刀锋,青光锁链无声断为三截!他五指已扣住玉佩,指腹用力一捏——
“咔嚓!”
玉佩碎裂,内里灵髓化作一道碧绿精气,被他张口一吸,尽数吞入腹中。
没有丝毫灵韵流转的舒畅,只有一声满足的、近乎呜咽的叹息,以及他眼中金光更深一分的灼热。那弟子呆立原地,面色瞬间灰败,仿佛被抽走十年寿元。
“饕餮……食气?”天枢袍老阵师失声,脸色煞白,“这等凶戾本源,怎会……”
“住手!”掌门暴喝,手中已掐起镇岳印诀,身后山岳虚影轰然浮现,威压如渊,“妖孽,受缚!”
少年却置若罔闻。他缓缓站起,残破身躯挺直如枪,额角金角、眉心天机纹、胸前饕餮印同时亮起微光,三道截然不同的气息在他体内激烈冲撞、撕扯,却又被一股更原始、更暴烈的意志强行拧成一股!他抬脚向前一步,脚下焦土无声塌陷,龟裂的缝隙中竟钻出数条细小金蛇,嘶鸣着缠上他脚踝,随即没入皮肤。
“轰!”
山岳虚影压顶而下,少年却未闪避。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天——
没有法诀,没有咒言,唯有神念如沸,金光自掌心喷薄而出,凝成一柄三尺短剑!剑身非金非玉,通体流淌着熔岩般的赤金纹路,剑尖一点寒芒,竟隐隐勾勒出龙首之形!
“太虚……斩神?”
掌门瞳孔骤缩。这剑意他认得!当年道廷典籍记载,此乃神剑式祖亲传秘术,专斩神念邪祟,威力绝伦!可眼前少年施展出来,剑意之中却混杂着焚天煮海的暴虐、吞噬万物的贪婪,以及……一丝令人心悸的、来自九幽最底层的寂灭寒意!
少年挥剑。
无招无式,唯有一斩!
金剑劈开山岳虚影,如热刀切牛油。虚影崩解,金光余势不减,直劈掌门面门!掌门仓促祭出一面青铜古镜,镜面映照出少年狰狞金眸,金光却穿透镜面,狠狠斩在镜背——古镜无声碎裂,镜中映出的少年身影却骤然清晰,眉心天机纹白光一闪,竟似要挣脱镜面束缚!
“噗!”掌门狂喷鲜血,踉跄后退,胸前道袍裂开,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伤口边缘竟迅速泛起金鳞!
全场死寂。
玄机阁众人面无人色。一个濒死少年,重伤初醒,竟能以残躯破山岳法相,伤宗主,碎古宝!那金剑之中蕴含的威压,比他们见过的任何洞虚老祖的剑意都要纯粹、都要……饥饿!
少年收剑,金光敛去,唯余掌心一点灼热。他低头看着自己滴血的手,又抬头望向山外那片诡异的、流淌着白雾的天空,金眸深处,混沌翻涌,却渐渐沉淀下一种冰冷的、磐石般的清醒。
他不能留在这里。
这具身体,这双眼睛,这颗心脏……早已不是凡俗所能容纳。饕餮的饥渴,貔貅的贪欲,天机的诡谲,还有……那柄白光斩断诡道手指时,铭刻在他神魂最深处的、属于神剑式祖的决绝与悲悯。它们在撕扯,在咆哮,在争夺这具躯壳的掌控权。
而坤州,太小了。
小到容不下他体内奔涌的深渊与星火,小到盛不住他胸中翻腾的灭世与救赎。
他需要时间,需要空间,需要……一场彻底的燃烧与重塑。
少年缓缓转身,拖着残躯,一步步走向青梧山后崖。每一步踏下,脚下焦土便绽开一朵细小金莲,莲瓣甫一盛开,又迅速凋零,化为齑粉。身后,玄机阁众人无人敢拦,亦无人敢追。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染血的、瘦削的、却仿佛背负着整个破碎世界的身影,消失在嶙峋怪石与翻涌白雾之间。
山风呜咽,卷起几片枯叶。
忽然,山崖边一块突兀的青黑色岩石,毫无征兆地寸寸剥落。碎石簌簌滚落,露出底下深埋的、布满暗红锈迹的青铜残片——那是一块断裂的阵基,表面蚀刻的星纹与青梧山引星枢同源,只是更加古老、更加繁复,边缘还残留着几道细微却无比凌厉的剑痕,仿佛曾被一柄绝世神兵,生生劈开。
少年脚步一顿,目光落在那剑痕之上。
他蹲下身,指尖拂过冰凉锈迹。就在触碰到剑痕的瞬间,眉心天机纹骤然炽亮!一股浩瀚、苍凉、仿佛跨越了万古时光的剑意,顺着指尖轰然冲入识海!
眼前光影变幻。
他看见一片无垠星空,星辰如沙砾般悬浮,一颗颗巨大陨星拖着幽蓝尾焰,无声划过天幕。陨星之上,竟矗立着无数座残破的青铜巨殿,殿宇倾颓,穹顶坍塌,唯余断壁残垣上,蚀刻着与眼前阵基上一模一样的、古老而霸道的星纹。
而在某座最大殿宇的断柱顶端,一柄断裂的古剑斜插其中。剑身斑驳,剑刃残缺,可剑尖所指的方向,却并非星空,而是……直直指向下方,一片沸腾翻涌、散发着不祥白雾的……无尽渊薮!
“……星墟……”
一个陌生的词,带着铁锈与寒冰的味道,自动浮现在他唇边。
少年霍然抬头,金眸穿透翻涌白雾,望向坤州之外,望向那片被白雾笼罩的、愈发浓重的天穹。他忽然明白了什么。神剑式祖拼死将他送出大荒,并非只为苟活。那逆转的星辰古阵,那撕裂的虚空裂缝,那柄斩断诡道手指的白光……一切的一切,都是指向此处,指向这片被遗忘的、埋葬着远古星墟的……坤州腹地!
原来,他并非被放逐。
而是……被送回了起点。
少年缓缓站起,拍去指尖锈迹。他最后看了一眼青梧山方向,玄机阁的殿宇已在白雾中模糊轮廓。然后,他转身,纵身跃下千仞绝壁。
山风猎猎,吹动他褴褛衣袍。下坠途中,他闭上双眼,任由神念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铺展——
坤州地脉的搏动、山腹灵矿的脉动、远处城池人烟的脉动、甚至……白雾深处,那若有若无、却越来越清晰的、属于深渊诡火的、冰冷而粘稠的脉动。
所有脉动,最终都汇向他心口。
那里,十二经饕餮灵骸熔铸的胎记,正随着他的呼吸,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有力地搏动着。
仿佛一颗……新生的、饥饿的、等待点燃的星辰之心。
崖底,白雾更浓。
少年的身影即将被彻底吞没。
就在此时,他额角金角突然微微一颤,一缕细若游丝的金光,悄然脱离角尖,没入脚下翻涌的白雾深处。那金光所过之处,白雾竟如沸水般翻腾,隐约显现出一道极其短暂、却又无比清晰的……人形轮廓。
轮廓模糊,却依稀可见白发,持剑,背影孤绝。
少年下坠的身影,于雾中微微一顿。
金眸睁开,瞳孔深处,混沌渐散,唯余一片澄澈如洗的、熔金般的平静。
他不再坠落。
他开始……上升。
白雾在他身侧分开,如同被无形巨手拨开。他踏着虚空,一步,一步,向上而去。脚下,白雾重新合拢,却再也无法遮蔽他前行的轨迹。他走过之处,雾气凝滞,继而冻结,化作无数细小的、剔透的冰晶,悬浮半空,折射着天光,宛如一条……通往星墟的、由寒冰与金光铺就的归途。
坤州,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
而青梧山巅,玄机阁掌门捂着胸前剑伤,望着少年消失的方位,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如砂:“……星墟……引星枢……反向接引……他不是逃出来了……他是……被‘接’回来了……”
山风呜咽,卷起他鬓角一缕灰发。
远方,白雾深处,一道无声的涟漪,正悄然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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