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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相见

第5章 相见

白子曦被墨画猛然拉住了手,神情一怔。
一旁的小橘,气得火冒三丈,恨不得扑上去,把墨画给咬死。
她心道子曦姐姐,肯定会生气的,她肯定会一剑劈死这个死男人。
可等了片刻,却一点动静没有,...
坤州青冥山,云海翻涌如沸,九重天梯垂落,悬于半空,每一道阶梯都由玄晶铺就,映着日光,泛出冷冽的银辉。山巅之上,一座浮空道观静默矗立,檐角悬铃无声,却自有清越余韵,在风里震颤不息——此乃“玄枢观”,坤州七品宗门中唯一被钦天监特许设阵、直通星轨的秘地。
此时,观中主殿之内,十余位阵师肃然而立,皆着墨青鹤纹天枢袍,腰佩玉圭,袖口暗绣北斗七星,步履之间,星纹隐现。为首者乃玄枢观掌教,名唤萧景明,羽化中期,一手《璇玑引星诀》已臻化境,曾以单阵缚住三只乱窜的陨星火蛟,名动坤州。
而此刻,他面色铁青,指尖正悬于一座古阵中央,一缕神念凝成细丝,探入阵心深处,却如泥牛入海,杳无回响。
那座阵,名曰“北辰引渡古阵”,乃是上古遗存,七品巅峰,据传为太虚门初代祖师所布,用以接引游离星魂,补益宗门气运。阵基深埋地脉,阵眼嵌有三百六十五枚星髓晶,阵纹则以紫金汞为墨,镌刻于整块万年寒魄石上,历时百年方成。平日里星辉流转,温润如水,可今日——
阵面扭曲,星纹倒旋。
寒魄石上,裂痕蛛网般蔓延,紫金汞纹竟逆向流动,如活物般蠕动,发出细微刺耳的刮擦声。更骇人的是,阵心处,一团灰白雾气正在蒸腾,雾中隐约可见无数破碎面孔,张口无声嘶嚎,眉心皆有一道漆黑裂纹,似被某种至邪之力强行剖开。
“掌教!”一名阵师踉跄后退,喉头涌血,“阵灵……反噬了!它在吞食星髓晶里的本源星力!”
萧景明未答,只将神念再压三分,骤然间,一股狂暴戾气自阵心炸开——不是灵气,不是魔气,亦非妖气,而是一种混杂着腐朽、饥饿、混沌与不可名状之“渴”的异质力量,如亿万根冰针,顺着神念丝线倒灌而入!
“噗!”萧景明喷出一口黑血,血珠落地即燃,腾起幽白火焰,灼得青砖焦黑龟裂。
他双目圆睁,瞳孔之中,赫然映出一道残影——
血肉斑驳,眉心一线金痕若隐若现,额角微凸,似有角质将破未破;肩胛骨处,两道饕餮纹如活蛇盘绕,随呼吸起伏;最令人心悸者,是其左腕内侧,一点赤红胎记,形如残剑,剑尖朝下,正缓缓渗出一滴猩红血珠,悬而不落,仿佛时间在此处凝滞。
那身影一闪即逝,却如烙印刻入萧景明神魂。
“不是坠星……”他声音嘶哑,手指死死抠进寒魄石边缘,指甲崩裂,“是……逃出来的。”
话音未落,整座大殿轰然剧震!
北辰引渡古阵彻底崩解,三百六十五枚星髓晶同时爆碎,化作漫天星尘。可那星尘未散,反而被阵心灰雾疯狂吸纳,凝成一道丈许高的人形轮廓,周身裹着混沌星光与深渊余烬,缓缓坍缩、沉降——
轰隆!
地面塌陷,烟尘如龙卷冲天而起。
待尘埃稍定,众人骇然望去:阵基废墟中央,静静躺着一个少年。
衣衫褴褛,血肉焦黑与惨白交叠,胸口起伏微弱,每一次呼吸,都带出一缕幽白雾气,雾中隐约有厉鬼呜咽;双手十指蜷曲如爪,指甲乌黑锐长,指尖滴落的血珠,在青砖上蚀出嗤嗤轻响;最令人心胆俱裂者,是他额前皮肤之下,正有一道金色纹路缓缓游走,时而如龙腾,时而似凤唳,最终停驻于眉心,化作一点微不可察的金芒。
“还……活着?”
“这气息……是人是鬼,是神是魔?!”
“快!结锁灵阵!封其四肢百骸!莫让邪气外泄!”
数位阵师强忍惊悸,疾步上前,指尖掐诀,一道道青色符链自袖中激射而出,如活蛇缠绕少年手腕、脚踝、颈项。可符链触及肌肤瞬间,少年眼皮倏然一颤——
没有睁开。
只是那眉心金芒,骤然炽亮!
嗡!
一道无形涟漪自其额头荡开,轻如叹息,却重逾山岳。
所有符链寸寸崩断,化作齑粉飘散。施术阵师如遭雷击,齐齐倒飞而出,撞在殿柱上,吐血不止。
萧景明霍然抬头,望向少年面庞。
少年双目紧闭,可萧景明却分明感到,自己正被一双穿透生死、阅尽轮回的眼睛,冷冷注视着。
那不是凡人的眼神。
那是……猎手,在审视猎物。
萧景明喉结滚动,掌心冷汗涔涔。他忽然想起百年前,钦天监一位卸任监正临终前,曾召他入密室,以枯指蘸血,在铜镜背面写下八个字:
**“金胎出渊,归墟始转。”**
彼时他不解其意,只当是疯言谵语。如今铜镜早已蒙尘,而眼前少年眉心金芒,腕底残剑,额角隐角,腕上饕餮……分明是天地不容之“杂糅”,是大道所弃之“悖论”。
可悖论……为何能活?
为何能从北辰引渡阵的崩溃中心,毫发无伤地躺下?
为何……连他羽化中期的神念,都不敢直视其眉心?
“掌教!”一名阵师挣扎起身,指着少年左腕,声音发颤,“那……那胎记!我认得!是‘断刃谱’上的印记!三万年前,太虚门叛徒独孤轩……斩断山河、劈裂星穹的‘断岳剑’剑胚,正是以此残剑为模所铸!此印一出,天下剑修,皆要跪拜!”
萧景明浑身一僵。
断岳剑……太虚门镇派三剑之一,早已随独孤轩叛逃而湮灭。传闻此剑非金非铁,乃采九幽冥火、炼万载星骸、融上古凶兽精魄所成,剑成之日,引动诸天劫雷,劈开苍穹三万里。后独孤轩堕入诡道,剑胚崩碎,碎片散落四方,每一枚皆成绝世凶兵,亦成禁忌图腾。
而眼前少年腕上这枚……竟是本源剑印!
“他不是逃出来……”萧景明喃喃,声音干涩如砂砾摩擦,“他是……被送出来的。”
恰在此时,少年睫毛剧烈一颤。
他醒了。
没有呻吟,没有喘息,只有一声极轻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叹息,自胸腔深处逸出。
随即,他睁开了眼。
瞳孔并非纯黑,亦非金色,而是两种颜色在其中急速轮转——左眼漆黑如渊,内里浮沉无数扭曲人脸;右眼金灿若阳,却无丝毫暖意,唯有一片澄澈到令人心悸的寂灭。两色交界处,一道细如发丝的灰白裂痕,如天地初开的第一道缝隙,无声延伸。
整个大殿,温度骤降。
烛火凝固,空气粘稠如胶,连灰尘都悬浮不动。
萧景明下意识后退半步,脚下青砖无声化为齑粉。
少年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萧景明脸上。
那一瞬,萧景明神魂剧震,仿佛被一柄无形巨锤砸中识海——
他看见了。
看见小荒诸葛的白火海啸,看见残剑诡奴跪地嘶吼,看见神剑式祖燃烧本源撕裂虚空,看见星辰古阵逆转时,那少年被诡道人指尖抓向眉心的最后一瞬……
更看见,一道白色剑光,自少年印堂迸射,斩断王庭手指,也斩断了所有因果线。
那剑光之后……是一片无垠星海。
星海中央,一尊模糊神像盘坐,面容不可辨,唯见其眉心,一点金芒,与少年此刻眉心,分毫不差。
“你……”萧景明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音节。
少年喉结微动,沙哑开口,声音如同两块生锈青铜在互相刮擦:
“水……”
仅一字。
可这一个字出口,整座玄枢观,所有灵泉、所有蓄水池、所有丹炉中的药液,齐齐沸腾!
不是热沸,而是……活沸。
水珠腾空而起,在半空凝成千万颗剔透水珠,每一颗水珠之中,都映出一张少年面容,或悲悯,或狰狞,或寂然,或狂怒,最后统统化作一声无声呐喊,轰然炸裂!
水雾弥漫,殿中一片朦胧。
待雾气稍散,少年已不在原地。
他站在大殿正中,脚下青砖完好无损,可整座大殿的阵法基座,却已悄然熄灭——所有灵石、所有符文、所有维持阵法运转的禁制,尽数失效,仿佛被一只无形之手,轻轻抹去。
他抬起右手,五指缓缓张开。
掌心向上。
一滴水珠,凭空凝现。
水珠清澈,却深不见底,内里星河流转,竟似一方微缩宇宙。
少年凝视水珠,眼中两色轮转渐缓,最终,右眼金芒缓缓压过左眼漆黑,那道灰白裂痕,也悄然弥合。
他轻轻一握。
水珠碎。
没有声响。
可就在水珠碎裂的刹那,玄枢观外,千里云海,骤然裂开一道横贯天际的缝隙!
缝隙之后,并非苍穹,而是一片混沌虚无,其间电光如龙,星辰如尘,更有无数断裂的锁链、崩塌的神庙、沉没的仙山残骸,在虚无中缓缓旋转、沉浮……
仿佛……有人以掌为刀,硬生生剖开了坤州上空的天幕。
所有阵师,包括萧景明,全都僵在原地,血液冻结,元神颤抖。
他们看见的,不是异象。
是……权限。
是凌驾于坤州地脉、凌驾于钦天监敕令、凌驾于一切宗门禁制之上的……更高阶的“道则”,在少年掌心,随意显化。
少年缓缓放下手,目光扫过众人惊骇欲绝的脸,最终,落在萧景明腰间一枚青玉令牌上。
令牌正面,刻着“天枢”二字,背面,则是一幅微缩星图——正是坤州七十二座天枢阵的总纲。
他伸出左手,食指并拢如剑,轻轻点在令牌表面。
没有触碰。
指尖距令牌尚有半寸,令牌上那幅星图,却骤然亮起!
不是灵光,而是……血光。
七十二道血线,自星图各处迸射而出,如活物般钻入萧景明体内。萧景明闷哼一声,双膝一软,竟不由自主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地砖上。
“掌教?!”
“快扶掌教!”
无人敢动。
因为少年指尖,正缓缓移向萧景明后颈。
只要落下,便是斩断命魂,抹去存在。
可少年指尖停住了。
他望着萧景明低伏的脊背,望着那因恐惧而剧烈颤抖的肩胛骨,望着对方后颈处,一块被衣领遮掩、却隐隐透出淡青色的旧疤——形如残月,边缘锯齿,分明是幼时被某种阴寒法器所伤,留下终身印记。
少年眸中金芒微闪。
他忽然收回手,转身,一步一步,走向殿外。
脚步很慢,每一步落下,青砖便悄然浮现一朵微小的金色莲花,莲瓣舒展,又瞬间凋零,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于无形。
他走过之处,所有崩坏的阵纹,所有断裂的灵脉,所有被污染的星髓残渣,竟如春雪遇阳,无声融化、净化,最终汇成一条纤细却无比坚韧的金色溪流,蜿蜒跟随着他的脚步,流向殿外。
无人敢拦。
无人敢言。
直到少年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萧景明才浑身脱力,瘫软在地,大口喘息,冷汗浸透重衣。
他艰难抬头,望向殿外。
少年并未走远。
他站在玄枢观最高处的摘星台上,背对众人,仰望着那道被自己一指撕裂的天幕缝隙。
天幕缝隙中,混沌虚无依旧汹涌,可就在这狂暴的背景之下,一株细小的、通体莹白的嫩芽,正悄然破开虚无,顽强地向上伸展。
嫩芽顶端,一点微光摇曳,如豆,如星,如初生之眼。
少年静静看着那点微光,久久未动。
风掠过他褴褛的衣摆,吹起几缕焦黑发丝,露出其后颈处——那里,一道崭新的、尚未愈合的漆黑裂痕,正缓缓蠕动,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诡纹,在皮下疯狂滋生、编织,欲将那点新生的莹白,彻底吞噬。
可少年只是看着。
眉心金芒,愈发炽烈。
他缓缓抬起右手,不是指向天幕,而是……按在了自己的左胸。
那里,心脏搏动微弱,却异常沉稳。
一下。
两下。
三下。
每一次搏动,都有一缕极其微弱、却纯粹到极致的金色气息,自心口逸散而出,如丝如缕,悄然融入那道漆黑裂痕。
裂痕蠕动的速度,竟真的……慢了一分。
少年闭上眼。
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不是笑。
是……确认。
确认这具残破之躯,这具被深渊啃噬、被诡道污染、被洞虚追杀、被同门舍弃的躯壳之下,那颗跳动的心脏,依旧是……人的。
是墨画的。
风更大了。
摘星台上的少年,衣袂翻飞,身影单薄如纸,却仿佛扎根于天地之间,不可撼动。
而在他脚下,坤州万里山河,炊烟袅袅,市井喧嚣,修士御剑穿云,凡人耕读如常。
无人知晓,就在方才,归墟的齿轮,已悄然咬合第一道齿痕。
也无人知晓,那株破开混沌的莹白嫩芽,其根须所系之地,正是少年左腕内侧,那枚缓缓渗血的残剑胎记。
血珠终于落下。
滴在摘星台的玄晶地面上,无声无息。
却在接触的刹那,整座玄枢观,乃至整个坤州七十二座天枢阵,所有阵基深处,同时响起一声……极轻、极冷、却又蕴含无尽威严的龙吟。
——嗡。
(离火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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