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他日我若为魔佛,领你亲身见如来!
傅觉民一只手轻轻放在古钟钟壁上,眼神平静地看着怀海的天灵,心里已打定主意,他只要再废话半句,就照着他的脑门再敲下去。
怀海对他明显“威胁加恐吓”的行为却仿佛视而不见,只是平静开口:“若以色见我,...
宁府正厅内,茶烟未散,檐角铜铃被风撞出一声轻颤。
穆庭舟一脚踏过门槛,靴底碾碎两片枯叶,发出脆响。他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扬,目光扫过两侧肃立的武供奉,竟不躬身,只略一颔首,似在点将。身后宁玉垂手而立,青衫下摆被穿堂风掀起一角,露出半截绷带缠绕的小腿——昨夜被宁玉踹断的胫骨尚未接稳,此刻每走一步,都牵得皮肉发麻。他额角沁汗,却硬是咬紧牙关,连喘息声都不敢重了半分。
“宁家主。”穆庭舟抱拳,声音清亮,字字如珠落玉盘,“家父穆崇山,因旧疾复发,不克亲至,特命小侄携礼登门,以表谢意。”
谢意?满厅之人皆是一怔。
玄旗指尖一顿,茶盏悬在半空,水纹微漾。
宁渊端坐主位,面上笑意未减,眼底却似结了一层薄霜。他没应声,只偏头看了眼玄旗。玄旗缓缓放下茶盏,杯底与紫檀案几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谢什么?”宁渊终于开口,语调平缓,却像刀锋擦过青石,“谢我儿昨日替你们穆家管教子弟?还是谢我宁府没把你们父子打出门外?”
穆庭舟笑容不减,反向前半步,朗声道:“谢宁家主高义!昨日宁少爷出手,非为泄愤,实为护法!穆家供奉鸦主已有异动,三日前吞食两名祭童后,羽色尽黑,啼声裂喉,连镇妖符都压不住其戾气。家父查遍古卷,方知此乃‘反饲之兆’——鸦主若再无人丹压制,七日内必破笼而出,届时不单穆家满门尽灭,整条青旗坊市恐遭血洗!宁少爷那一顿打,打得恰是时候!”
话音未落,厅内骤然一静。
右侧第三位武供奉霍然起身,袖中银针铮然弹出三寸:“胡言乱语!鸦主反饲,需得连吞九名纯阳童子,且须在子夜时分以朱砂画‘逆鳞图’于其喙下——你们穆家近月只供三人丹,哪来的反饲?!”
穆庭舟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帛书,双手呈上:“请宁家主过目。此乃穆家祖传《饲妖录》残本,第廿七页有墨批:‘鸦性诡谲,若感主弱,则借人丹反炼己魂。一丹可抵三童,尤擅伪形惑神。’昨夜鸦主扑向祠堂供桌,啄碎三尊木雕神像,木屑之中,皆有暗红血丝渗出——那不是它自己呕出的血,混着人丹余烬,已成毒瘴。”
他顿了顿,眼角余光扫过宁玉惨白的脸,忽而一笑:“宁少爷踹我右膝时,我左脚踝内侧,正贴着一枚鸦羽所制的‘引煞钉’。钉尖入肉三分,至今未拔。若非宁少爷那一脚震得钉尾微颤,鸦主昨夜子时便已破阵。”
宁渊眉峰一跳,目光陡然锐利如钩,直刺宁玉:“当真?”
宁玉喉结滚动,张口欲言,却见穆庭舟朝他眨了眨眼,右手拇指悄悄抹过唇角——那位置,正与宁玉昨日挥拳时擦过的血迹重合。
宁玉舌尖一疼,咬破处渗出血丝。他忽然明白了。
不是穆庭舟不怕死,是他早把命押在宁玉不敢说破的羞耻上。
那一脚踹得越狠,钉子震得越深,鸦主反饲的证据就越确凿;而宁玉若当场拆穿,等于承认自己动手前已知鸦主异变——那便坐实宁家早窥穆家隐秘,蓄意构陷。此事一旦捅破,哈氏赫勒氏非但不会兑现装脏秘法,反会以“窥伺上旗妖脉”为由,削宁家三成供丹份额。
宁玉闭了闭眼,再睁时,眸中翻涌的怒意尽数沉入幽潭:“……是。”
一个字,重若千钧。
玄旗手指缓缓叩击扶手,一下,两下,三下。
“既如此,”他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磨过铁锈,“你们穆家,打算如何谢?”
穆庭舟立刻躬身,脊背弯成一张饱满的弓:“家父愿献《饲妖录》全本,并附鸦主‘镇鸣契’一道——此契以鸦主初啼之血写就,可令其十年内不得主动伤人。另,穆家愿将西坊三座药铺、两间铸兵坊,尽数并入宁府商籍。从此,青旗之内,宁家执牛耳,穆家为马首。”
“好大的手笔。”玄旗冷笑,“可鸦主若十年后撕契呢?”
“那就请宁家主,在这十年里,亲手喂养它。”穆庭舟直起身,目光灼灼,“鸦主嗜血,更嗜‘威’。它认得谁掌生杀,便听谁号令。宁家主若肯每日子时,亲赴穆家饲妖塔,以指血点其额,它便认您为主。待蝎主进阶八品那日,鸦主自会化作一道黑焰,融进蝎主尾钩——双妖合炉,威能翻倍。”
厅内倒吸冷气之声此起彼伏。
宁渊手指猛地攥紧扶手,紫檀木纹被掐出四道白痕。
——这是把宁家彻底绑上穆家战车!若十年内宁家无一人能镇住鸦主,它反噬起来,第一个死的就是饲妖者本人!
玄旗却忽然笑了。
他慢慢解开马甲第二颗纽扣,露出颈侧一道蜿蜒如蜈蚣的旧疤:“你父亲倒是敢赌。”
穆庭舟深深一揖:“家父说,宁家若连一只叛鸦都驯不服,何谈问鼎七旗?”
话音未落,门外忽起狂风。
檐角铜铃炸裂!数片青瓦轰然掀飞,碎瓦如刃,直射厅内众人面门!
宁玉身形暴起,袖中寒光乍现,三枚透骨钉破空而出,叮叮叮三声脆响,将三片飞瓦凌空钉死在梁柱之上。其余瓦片却被两侧武供奉以气劲震成齑粉,簌簌如雪。
风势未歇,一道黑影已掠过门槛。
不是人。
是鸦。
翼展逾丈,通体漆黑如墨,唯独右眼瞳仁泛着病态金斑。它不落于地,悬停半空,双爪离地三寸,爪尖滴落粘稠黑液,落地即蚀出缕缕青烟。最骇人的是它头顶——本该覆羽之处,竟嵌着半枚断裂的青铜铃铛,铃舌已被血肉包裹,随呼吸微微搏动。
“唳——!!!”
啸声未出喉,忽被一股无形巨力扼住!鸦主脖颈猛地后仰,金斑瞳孔剧烈收缩,喉间鼓起的肉瘤被硬生生压回体内,只余一声濒死般的咕噜。
玄旗仍坐在椅中,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遥遥点向鸦主眉心。
指尖一缕灰气游丝般探出,刺入鸦主颅骨缝隙。
鸦主浑身僵直,黑羽根根倒竖,金斑瞳孔里映出玄旗苍老面容,竟流露出一丝……恐惧?
“老东西……”玄旗嗓音低沉,如闷雷滚过地底,“你也知道怕?”
鸦主喉间金斑忽明忽暗,似在挣扎。玄旗指尖灰气骤然暴涨,顺着颅骨裂缝钻入更深,鸦主双爪猛然抠进青砖,砖面寸寸龟裂,爪尖渗出的黑液竟开始蒸腾,化作丝丝缕缕黑气,被玄旗指尖灰气尽数吸走。
不过三息。
鸦主金斑瞳孔彻底黯淡,双翼颓然垂落,悬停之势再也维持不住,“噗通”一声砸在地面,黑羽委顿,再无半分凶戾。
玄旗缓缓收回手指,指尖灰气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抬眼看向穆庭舟,眼神平静无波:“它刚才想杀你。”
穆庭舟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仍强撑:“家父……家父说,鸦主只认血脉不认人。它见我跪拜宁家主,以为我投敌……”
“蠢货。”玄旗嗤笑,“它认的是‘气’。你身上沾着宁玉的血味,又带着宁府威压而来,它当你是宁家派去的祭品——所以才要杀你,好断了宁家这条线。”
穆庭舟浑身一颤,踉跄后退半步,险些撞翻身后的宁玉。
宁玉伸手扶住他肘弯,掌心触到对方冷汗涔涔的手臂,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可闻:“你爹让你来送死,你倒真把自己当活祭了。”
穆庭舟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你……你怎么知道?!”
宁玉松开手,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你左袖内衬,绣着穆家暗纹‘断喙鸦’。可今日这纹样,多了一道朱砂勾边——那是穆家死士赴死前,才会用朱砂封印的‘衔环印’。你根本不是来谈判的,你是来献祭的。”
穆庭舟瞳孔骤缩,下意识捂住左袖。
就在此时,玄旗忽然开口:“把鸦主抬上来。”
两名武供奉上前,小心翼翼托起瘫软的乌鸦。鸦主金斑瞳孔毫无焦距,唯独头顶青铜铃铛,随着呼吸微微震颤,发出极其微弱的“嗡……嗡……”声。
玄旗起身,缓步踱至鸦主面前,俯身凝视它头顶铃铛。
“哈氏赫勒氏,果然好手段。”他声音轻得像叹息,“用‘锁魂铃’锢住鸦主神识,再以‘反饲’为饵,逼穆家主动求宁家出手……等鸦主被宁家气息浸染七日,铃铛自会脱落,那时哈氏只需轻轻一叩,鸦主便会将饲喂它的所有人,尽数视作血食。”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厅内众人,最终落在宁渊脸上:“现在,你明白为何哈氏非要我们两家出手了么?”
宁渊脸色铁青,手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
玄旗却不再看他,转身面向穆庭舟,语气竟温和下来:“回去告诉你父亲,鸦主,我宁家收下了。明日子时,我会亲自去饲妖塔。”
穆庭舟如蒙大赦,重重磕下头去:“谢宁家主!谢玄旗大人!”
“慢着。”玄旗忽又唤住他,“你父亲还漏说了一件事。”
穆庭舟脊背一僵。
“穆家供奉鸦主百年,从未真正驯服过它。”玄旗指尖轻点鸦主头顶铃铛,“真正的‘镇鸣契’,不在纸上,而在铃内。哈氏塞进去的,从来不是枷锁——是引信。”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剜向穆庭舟颤抖的眼睫:“你们穆家,到底还知道多少?”
穆庭舟额头抵着冰冷地面,牙关打颤,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宁渊忽然开口:“玉儿。”
宁玉应声上前。
“带穆公子去偏厅歇息。”宁渊微笑,“好生招待。”
宁玉垂眸,掩去眼中翻涌的寒潮:“是,父亲。”
他侧身,对穆庭舟做了个“请”的手势。穆庭舟如获赦令,手脚并用地爬起,踉跄着随宁玉退出正厅。经过门槛时,他右脚绊了一下,宁玉眼疾手快扶住他后颈——指尖在对方颈椎第七节轻轻一按。
穆庭舟浑身剧震,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呜咽,双眼瞬间失焦。
宁玉附在他耳边,声音轻如耳语:“你爹若真想让你活,就不会让你穿这身绣着‘衔环印’的衣裳进门。现在,告诉我,哈氏的人,藏在饲妖塔第几层?”
穆庭舟瞳孔涣散,嘴唇翕动,却只溢出一串破碎气音。
宁玉眸光一沉,指尖再加三分力。
“第三……层……”穆庭舟终于嘶声挤出几个字,冷汗如瀑,“……青铜门后……有……镜……”
话音未落,他身子一软,彻底昏死过去。
宁玉接住他下坠的身体,顺手扯下他左袖内衬一角——朱砂勾边的“衔环印”被完整撕下,迅速捻成灰烬。
他将昏厥的穆庭舟交给候在廊下的下人,转身回到正厅。
厅内,玄旗已坐回原位,正用一方素帕,慢条斯理擦拭指尖。
“处置完了?”玄旗头也不抬。
“是。”宁玉垂手立于阶下,“他什么都不知道。只记得被灌了‘迷魂散’,醒来就在宁府门前。”
玄旗擦净手指,将素帕投入香炉。青烟腾起,帕子无声化为灰烬。
“很好。”他抬眼,目光如淬火玄铁,“去准备吧。今晚子时,你替我去饲妖塔。”
宁玉瞳孔骤然收缩:“……什么?”
“鸦主认气息,不认脸。”玄旗淡淡道,“你今日踹它主人,又沾了它血,气息已混。哈氏那引信,须得有人日夜守着,才能确保它不提前爆开——你最合适。”
“可孩儿修为……”
“修为不够,就用命填。”玄旗打断他,语气平静无波,“你若能在塔里活过七日,我便将‘蝎主蜕壳图’拓本给你。若死了……”他微微一笑,“宁家少你一个废物儿子,也不算什么损失。”
宁玉喉结上下滑动,良久,缓缓跪倒:“……是。”
玄旗不再看他,只望着香炉中最后一缕青烟袅袅散尽,忽然轻声道:“玉儿,你可知为何哈氏选中鸦主,而非别的妖?”
宁玉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金砖,声音沉闷:“……不知。”
“因为鸦主嗜血,更嗜‘谎’。”玄旗指尖敲了敲扶手,节奏缓慢而笃定,“它吃掉的每一句谎言,都会在体内凝成一颗‘谎核’。哈氏塞给穆家的,根本不是反饲之兆——是三百二十七句精心编织的假话。每句假话,都在鸦主腹中催生一枚谎核。七日之后,三百二十七枚谎核同时爆裂……”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厅内噤若寒蝉的武供奉们,最终落回宁玉背上:
“……那场炸,足以让整个青旗,变成一座活坟。”
宁玉伏得更低,肩胛骨在青衫下凸出嶙峋的弧度。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斜切过门槛,将他蜷缩的身影钉在光与暗的交界线上,一半明亮,一半浓黑,泾渭分明,永世难融。
远处,饲妖塔尖的青铜铃,在渐起的夜风里,发出一声极轻、极冷的嗡鸣。
像垂死者,最后一次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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