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坦白
段灵儿已在街上逛了大半日，在段府的各个铺子里转了一转，心中大概掌握了段府扬州生意里的龌龊。
货不对板，以次充好，欺行霸市等等等等。
段灵儿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好一个苏勇，好一个段府六姨娘小苏氏！
她前世在京城养大，所用所享都是段府自己的生意供给，因此那绸缎，那镯子，那字画，那胭脂，那药材本应该是什么样她心中清楚得如同天上明月。
段天涯做生意从来都不走偏门，皇家采买，货物都是实打实的好东西，钱都是实打实赚来的，这也是段天涯这么多年能将生意越做越大的基石。
如今自己重生一世，才发现在扬州，自己家的米铺子都要被蛀虫蛀烂了。
天边的晚霞一层叠盖一层，从落山处渲染开，颜色繁复的霞光落在段灵儿眼里。
段灵儿正准备吩咐安娘回府，却看见一架装饰精致的马车从眼前经过。
车门上绘有翠竹蛟龙，还有很像凤凰的鸟。
段灵儿看着那鸟，忽然想起前世在京城那老道士给自己皮的命格：【丹穴五色羽，其名为凤凰。昔周有盛徳，此鸟鸣髙冈。】
“绣春阁？”段灵儿轻轻张了张嘴唇。
安娘点头道：“这是扬州烟花地里最出名的一家伎馆，据说里面的姑娘出条儿子的价钱都是五十两往上。绣春阁里的头牌参加了三次花魁比赛都夺得头筹，迷得男人们七荤八素。特别是一个玉琳琅的，都说无论男女，对她人见人爱，简直漂亮得不可方物。小主子，咱们是正经人家，做不出那种事，也最好别看见那些人，你还是离她们远一点。”
段灵儿没有说话，前世的梁王在夺取大梁政权的过程中大肆翦除异己，打击政敌，滥杀大臣，自己的儿子又将他父亲曾经的元老重臣贬逐诛杀，自己做了一朝皇后，做了一朝太后，所见所闻都是皇室及宗室诸王相继杀戮殆尽。
还有什么是做不出事，还有什么是自己没见过的人？
段灵儿眼神追上了那马车，只见马车的一角，在金色的阳光里，隐隐漏出一抹鲜红的血色。
待回到府中，关了苑门，段灵儿将买来的东西一一放置好。
一边拿帕子擦了手，一边思索接下来应该怎样布局才能掀开这满是虱子的锦袍一角。
隔着烛火光看自己这双尚未长大的手，有一天它会变得修长而且骨节匀称。 它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但这一世，它一定是更有力量的。
沈氏满脸怒气，拿着鞭子走进段灵儿的屋子，准备好好抽一顿自己这不肖的女儿。
沈氏道：“恩里由来生害，故快意时须早回首；败后或反成功，故拂心处莫便放手。这话为娘跟你讲过吧？”
段灵儿点头：“讲过，娘亲说过，身处顺境，往往会招来祸患，所以一个人志得意满时应该见好就收，尽早觉悟；遭受挫败后有时反而会使一个人走向成功之路，因此不如意时，千万不可就此罢休，放弃追求。”
沈氏怒气未平道：“不错，得意时早回头，失败时别灰心，这是人们根据长期生活积累而得到的经验之谈。尤其是第一句话，都说弓满则折，月满则缺，凡名利之地退一步便安稳，得意时更要谨慎，不骄不躁。而你呢？你干了什么？你是用计策赢了你六姨娘，保护了我与你兄长，但是你马上就做出这等浪费胡闹之事！你，你……你说，你怎么能一下子将自己的嫁妆银子花了个干净？还是买这些劳什子玩意回来？”
沈氏气得发抖，指着八仙桌上那些个玉器瓷瓶。
“你上次救了我与你兄长，因此说有能力将五百两银子赚个翻倍，为娘虽然对你的话有所犹疑，最后却经不住你磨，一时贪心还是相信了。看来为娘真是糊涂透顶，你不过九岁，怎么能让你去保管财物。那可是你的嫁妆银子啊！还剩下多少归还给我！”
沈氏说着抹了眼泪，自己这个沈家嫡女嫁给段府做妾已经是很丢人的事情，自己的女儿出生后也并未受到段天涯别样的宠爱，这样的情况下，待女儿长大，她这庶女身份嫁人少不得被人看扁，因此这些年沈氏除了自己的一部分嫁妆以外，还悄悄攒着月银来给女儿，生怕以后女儿低人一等在婆家被看不起。
如今却如何？整整三百五十两银子竟然被女儿花了个干干净净！
沈氏想到多年积蓄填补，五百两雪花银在半日内骤然减去一大半，只觉得头脑昏眩，看着女儿越看越气，挥出鞭子就要打她个结结实实。
安娘上前一步拦住，她眼里有泪，跪下来伸出双臂努力阻挡：“夫人，都是奴婢没有劝住小主子，是奴婢的错，夫人您抽奴婢吧！”
段灵儿回来时就知道安娘肯定是要把自己今日的所做所为告诉母亲的。
安娘虽然是她的乳娘，却也是母亲的忠仆。
她忽然想起前世，自己因为一只花瓶触怒了大夫人，那时的她像条脱离了水的鱼一样跪在大夫人脚下，那时的她躺在地上仰望着大夫人，祈求原谅和怜悯。
如今，面对的是自己的娘亲，她再也不用为了亲情向任何人摇尾乞怜。
段灵儿走上前，关上房门，确定屋外没人偷听之后，才稳稳地跪在了地上，抬起头：“母亲，灵儿没有说谎，这些银子不日将会翻倍。”
“你还糊弄为娘！你已经把银子花了买了这些东西，哪有能翻倍的道理？虽然都是咱们段府生意，可毕竟现在掌家的是你六姨娘！看来如今只有我去求你六姨娘，托人去退了这些东西，但是少不得要折价的……糊涂啊，灵儿，你真是……！”
沈氏说着就哭起来，她这么多年从未去求过小苏氏，但今日为了女儿，不得不向六房低头了。
段灵儿却沉声说：“母亲，我问你，咱们是深府妇人，要银子是为了什么用？”
沈氏一愣，回答道：“给你做嫁妆啊。”
“其他呢？”段灵儿看着沈氏的眼睛：“兄长呢？”
“你兄长……”沈氏慢慢张了张嘴，是了，自己儿子大了，要用钱的地方更多，虽然段
煜是儿子，可是段天涯对这些庶子庶女并不十分上心，每月的二两银子根本不够什么。
段天涯也曾是自己那个海誓山盟曲榄前的情郎，但如今二人做了夫妻，她才知道对方根本没有将她放在心上。
连带着自己的一双儿女，一起被抛掷脑后。
沈氏的一颗心，早已经如深秋生寒的浅水，如深冬枯萎的霜草，她觉得自己的人生，早已经笙歌梦断，也不对段天涯不抱有任何期望了，但是自己的孩子……
“你兄长再过几年，也要跟着你父亲去做生意的。”沈氏最终慢慢动了动嘴唇。
段灵儿向来深谋远虑，备而后战，人生更需要把握主动权。
对段煜来说，经商绝对不是他的好选择。
一个在算学和人际上都平庸的人，一个度价格不敏感对底层不感兴趣的人，如何能做好商人？
更何况，段煜明明白白的，是一个读书上的好手。
段灵儿带着少女独有的那份天真明媚，握紧了拳头：“兄长为人正直可靠，又不善于计算，根本不是一个做生意的好手，相反的如果走仕途会有好的作为。”
“可是……”
不等沈氏说话，段灵儿继续说下去：“可是父亲十二个月里有七个月远在京城，剩余的四个月都在九州四处行走，唯有一个月会回到扬州小住，兄长的事没有大夫人开口，他也是想不起来的。如此这般，不是把兄长耽误了吗？所以我想要由我们九房，出资供兄长去茂林书院读书，更要让父亲眼中有我们九房这几个人。”
沈氏浑浑噩噩地听了半天，只觉得自己女儿野心不小，段煜上学是好事，可是自己的嫁妆所剩不多，如果用来请先生教导远远不够，如果去求小苏氏，只怕是无功而返。
段天涯对京中的妾室都不甚上心，如何能将这远在扬州的九房看在眼里？
自己和自己这一对儿女，不过是自己夫君早就忘记的影子。
沈氏正在伤怀，又听段灵儿压低声音道：“我也是父亲的骨血，段府生意理应有我的一份，如今六房执掌扬州段府中馈，不知中饱私囊了多少，我们娘三不过是饿不死罢了，这样情形别说供兄长读书，就是以后想在自己小厨房做点珍贵吃食，也是不能够的。扬州的生意如今由小苏氏母家大哥一手掌控，凭我段灵儿，便要将他苏家，拉下马来！”
沈氏到底不是一个愚钝的人，她细细看着女儿，终于叹了一声：“你要怎么做？为娘和你兄长，能够帮你什么？”
段灵儿微微点了点头，走过去靠着沈氏，慢慢地将自己的计划娓娓道来。
大雨连着下了三天，段灵儿也在这三天闭门不出，她长坐桌前，依凭前世记忆画了一张图纸，细细的勾线将很多名字和事件勾连起来。
将隐藏的商机与重点一一记录。
第四天天气大晴，段灵儿叫了安娘刚要出段府大门，便看见了正在上台阶的人。
谢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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