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银楼
段氏银楼。
一个穿着考究的女使强忍住笑,把手边的箱子打开,拿出里面十来包各式珠子,又从身后端出几个小匣儿,依依开了,各种新样簇花点翠的首饰晃得人眼花。
那女使介绍了几样奇巧动人光灿夺目的,宋彦都拿在手上挑来挑去不知要哪个好,谢辞拣了吊极粗极白的珠子看了一眼,就又放回那些簪珥之中。
他实在是提不起兴趣,脑海里不断想着一些乱七八糟的,然后不知怎么又红了脸。
谢辞猛喝了一口水,将心里的事压下去,百无聊赖地看着宋彦在一堆发钗玉簪中挑拣,实觉无趣,只好转过头,看着银楼门外的天空。
苍茫的天际,灰翅膀的鸽子在前面飞,后面一只雏鹰在追,眼看就要把那鸽子咬中,谁知翅膀一斜,错了口让鸽子飞得没了踪影。
“真笨!”宋彦瞥了一眼那雏鹰。
“那是大内御用的信鸽,专门训练过,哪能那么容易就被吃了呢。”谢辞盯着天空兀自盘旋的雏鹰,看上去那小家伙已经饿得头昏眼花了。
“你看看,这两个哪个好看。”宋彦将手中的发叉举着给谢辞看。
谢辞看了半天:“都差不多啊,亮闪闪的,看不出什么区别。”
宋彦嗤笑一声:“你是真真正正的男子汉,对女儿家的东西是一窍不通。”
话出口忽然收了声,知道自己失言了。
这谢辞自幼没有父母,本有一个兄长,也随着父母一起逃难死了。
谢辞由祖父祖母带着逃难到扬州,再养育长大。
他的祖父早些年在扬州府那里做宋彦的武教师傅,两人一起学习武艺,因此宋彦虽然年长谢辞两岁,却也算是自幼就跟谢辞关系亲近,算是一同玩大的。
但是一年前,谢辞的祖父去京城办事,再也没有回来,据说是落水身亡,连个尸体都没有找到。
如今谢宅就剩下谢辞和他的老祖母两个人了。
谢辞看不出什么异样的表情,拿过宋彦手上的发叉,盯着那金子铸成的凤首:“都跟你说了,我对这些东西不感冒,你却非要叫我一起,现在怎么样?我是什么建议都说不出,要买哪个送给玉姑娘,你只有自己做打算了。”
宋彦哼一声,拿起一串琉璃珠细细地看:“不知好人心,我叫你来也是让你熟悉熟悉,以后等自己买的时候别一时晃了眼,挑了那粗苯的去送人丢了脸面。”
“我又没人可送。”谢辞话一出口忽然一顿,又猛地耳朵一红,转过头去。
他从未深入接触过女儿家,家中也没有什么姐姐妹妹,连个使唤丫头都没有。
段灵儿算是头一遭。
也从书上看了不少男欢女爱的故事,却总是觉得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直到看到段灵儿那张和梦中相似的脸,适才又被她那么一甩,不知怎的就总想起来。
谢辞又是个不懂男女之事的,年岁渐长第一次随宋彦去了两
趟绣春阁,就被女倌人们调戏得满面通红,最近在衙门里听班头讲街巷传闻,什么富家小姐被看了胳膊投河自尽这种事,顿时就想起那天自己救人的时候曾搂了段灵儿的腰一把。
再想到刚才那“一甩”,顿时什么心情都没有,开始思虑是不是因自己的唐突,危害到段灵儿的生死来。
谢辞想着想着面色一白,忽然开了口:“你说那传言是不是真的?”
“什么?”
“闺门小姐若是不小心让男人看了去,或者摸了去,就要嫁给这个人。”谢辞转头看宋彦。
宋彦严肃点头:“大家闺秀必然是这样的。”
“那男人呢?”
“什么?”
“如果无意看了小姐姑娘身子,摸了她们腰身的,不得负责任?或者。或者被女子所摸……”
宋彦顿时哈哈大笑,笑得手上的首饰颤颤抖抖,他盯着谢辞一本正经,充满疑问的脸,好不容易忍住大笑:“阿辞,你真是傻得可爱,那规矩是束缚女子的,与你我这样的男子何干?男子被摸两把有什么关系,况且哪有这样好事,还有姑娘来摸咱们?你害怕什么?但换了女子就不同了,女子若不想匆匆忙忙低嫁,千万就不要让任何陌生男子触碰。话说你我也没那机会去碰闺门小姐,你就放心吧你。”
“若是不小心触碰了可那男子不娶,女子会怎样?”谢辞锲而不舍。
“那就一条白绫吊死也是有的……”
宋彦说完,忽然扔下手上的珠串猛地一拍柜台桌案,吓得店家女使一哆嗦。
盯着谢辞那昳丽的脸,正色道:“阿辞,你以后离我妹子远一点,她现在不知怎么地迷上了你,天天央求我把你叫来府上做客,还好几次偷偷溜出府去看你教练,我这个当大哥的拦都拦不住。”
谢辞满头黑线,想到宋家小姐那样子,急忙摆手:“你放心,我对你妹妹绝没有非分之想!”“但她对你有非分之想!!”
“啊?”
宋彦手摆得要飞起来:“不行,以后你真得注意一点,今天说的这个事很可能会发生,万一她想出什么辙让你碰了她,你可就完蛋了!什么落水呀,跌倒呀,都是极有可能的!!”
谢辞受此惊吓,脑袋里嗡嗡乱响,他胡乱点点头,意思是自己知道了。
宋彦说完自己妹妹,继续在一堆首饰中挑来挑去,嘴上的话也句句不离玉姑娘。
这玉姑娘,便是绣春阁的头牌女倌玉琳琅了。
玉琳琅二八年纪,长得有十二分姿色。
宋彦在绣春阁过了自己的童男最后一夜,怀着些怅然若失又欣喜若狂的情绪,一开房间门,就看见玉琳琅自眼前施施而过。
他顿时就被眼前的女子迷住,直直瞪着错不开眼,一副模样惹得刚与他欢好一宿的女倌人依着门,直说宋郎花心无情。
宋彦自此满心便都是玉琳琅,可那女子却不把他放在心上,多次求见都是
淡淡的,谈了两句便撤了台子不伺候了。
所以这天宋彦拉上谢辞,想给心上人选个稀罕物讨好一番。
宋彦挑拣了半天,终于买了几样首饰,稳稳地揣在怀里,这才注意到谢辞还在发呆。
二人一同从银楼出来,宋彦对还在神游的谢辞道:“不如一会儿你与我一同去绣春阁吧?”
谢辞回过神来,摇了摇头:“祖母还在家中等我,已经做了饭我得回去吃,她身子越发不见好,我也得多陪陪她。”
宋彦点点头:“说起你祖母,她说的那件事未免不是真的,你真不准备去一趟南疆?”
街对面正走过来两匹通体雪白的高头大马,两匹马拖着的是架金漆雕饰的马车。马车上四角的金铃叮当作响,谢辞二人给这队人马侧身让路。
谢辞看了一眼画着细柳蛟鳞的绣春阁马车,向宋彦露出一个阳光般的笑:
“祖母自祖父去了之后神思便不太正常了,昨日说南疆将大乱,接着天下将乱,无治国安邦之才不能拯救。今日又说我是镇南王世子,明日不定还说那金銮殿上的是我什么人,这胡话我如何能信?我神思正常,这话万万做不得真的。”
宋彦也从那马车上回过神,抿着嘴想了想,终于还是点点头。
谢辞是镇南王世子这事太过稀奇玩笑,那镇南王是什么人?是头一号的贵门望族,老镇南王辅助先帝打下这大周江山,如今的镇南王爷谢银堂更是权倾朝野,虽然都姓谢,可是谢辞祖父是布衣百姓,最沉稳内敛的人,哪有任何贵门的傲气?
宋彦想了又想,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他年岁渐长以后,每每看到谢辞练功夫,都觉得路数不止谢武教传授的那一套。
谢辞的祖父不过是个武教,可是跟谢辞走得就近了,不难发现他有翩翩公子之风,时常出口成章,又笔锋有力,下棋居然也是一把好手,可谓是一表人才。
对一个平头百姓来说,能有这一身本领,也是很稀奇。
宋彦心中疑惑已久,今日不吐不快,于是抛出这疑问,问了一问。
谢辞确实不止祖父一个师傅,自他懂事以来,还有另外三个师傅出现在他生活里。
这三人都四十岁上下,每天晚上会有一人前来偷偷教导,三人来的日子依次排列,周而复始。除了兵器武器,他们还教他排兵布阵,四书五经直到四更天。
奇怪的是,这三位师傅一到天亮就不知所踪,祖父也严禁他透露一丝半点夜晚受教的事情,也不许他多问一句,如此就坚持了这么多年。
直到一年前,祖父落水去世后,三个师傅也不知所踪。
谢辞这一身本领,宋彦与其他人,都是不知的。
宋彦见他沉默不言,知道自己这好友是最真率醇厚的人,此时不说便是有难言之隐不便透露,反正这事与他宋彦也没什么关系,便也不问了,岔开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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