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祈药(三)
敬民朦朦胧胧在梦中醒来。于是又听到连绵的鞭炮声。
在一片喧嚣的声浪中,梦中真切的婉兰的音容笑貌,最终还是如云雾般消散,固然他紧紧地拉住衣襟,也不能将她拉回现实。
婉兰哪婉兰,你知道我心缺一块吗?这么久了,就是这样地心缺一块,孤苦地在现代人间生活着。
他留恋着梦境,所以又仿佛走进了梦,也听到了琴声和歌声。琴还是七弦琴,是自己在弹。而婉兰的紫玉箫吹到一定时候,却放下了,她开始一展歌喉了。他从来没听过她唱歌,也从来没听说过她会唱歌。
她在唱《诗经》里的第一首情歌《关雎》。
关关雎鸠
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
君子好逑
她的目光是那样地坦然和明豁,她的红润的嘴唇开启了两排轻易看不到的细玉,依稀看得见她丁香般的粉舌,她的粉腮因为唱歌的发力而红晕如云,她的秀发飘起来,她的红裙飘起来,她的声音在萦绕和回荡,在这个时候他就会感觉到歌声的力量,那歌声温暖了他的心。
他正陶醉在歌声里,都忘了自己指下七弦琴,到处发出了如何的声响,却不料接着音调却一变,她竟然唱现代歌了,什么?天涯!人海!
婉兰已经开始唱:
漂流在人海
漂流到天涯
而且他更吃惊于自己,七弦琴已经不见了,抱在怀中的是一把黑色吉他。
怎么会这样?
歌声却在继续。
也许天涯就在天上
在天上有我一个家
可是我再也找不到来时的路
该怎么回家
眼前的婉兰却成了阿孟,是阿孟在唱。
但转眼间他又发现唱歌女孩已经消失,婉兰也不见了,只有一个美丽的少妇在眼前,她是陌生的,但又似曾相识,她的手里,正是婉兰的那把紫玉箫。
她有几分像是婉兰的样子。
她吹起了紫玉箫。
怎么会这样?
荡来的晨风,最终也吹散去这个吹着紫玉箫的人儿,梦的残影终于消尽。
现在他的印象中,除了连绵的鞭炮声响,那就是他清醒过来,记得今天是正月初一,春节,新年的第一天呢。
可是许久,敬民仍然保持着起床坐在床沿的姿势,他无法忘情,于是还在一边发呆。
人间的烦闷终于又回来了,他知道无法追回梦境。他也开始了对自己的反观,觉得自己也要祈药了。自己这祈药的内容,跟振保却不同,他需要的是爱。是啊,振保祈药的最终目的虽说也是为了爱,但主要还是为了根除毒瘾。
毒瘾?!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正要有所动作的时候,外边却有人敲门。“敬哥!”是振保的声音,“醒了没有敬哥?”
他连忙站起来,走到门边,开了门。
“敬哥昨晚睡得好吗?”振保满面春风,笑容可掬,看来“小别赛新婚”果然,昨晚他和海燕确实是如胶似漆两情缱绻恩爱无比着呢!
敬民微笑着点头,脑子里却飘过一段流行抒情歌曲。
只要你过得比我好
过得比我好
什么事都难不倒
所有快乐在你身边围绕
他已经忘了是谁唱的这首《只要你过得比我好》,不过觉得明白如话,正如同自己心里头想着的,或者说出来一般。
“敬哥,今天是正月初一,习惯都要早起!”振保像是在给他作解释,又像是在向他致歉。
敬民点头表示明白这个习俗。而且还比划说自己向来早起,刚才只是坐起练功,没出来而已。
“敬哥真是勤于练功哪,难怪功夫那么好!”另一人的声音插了进来,敬民听得顿时精神一振,那正是海燕的声音。
差不多所有的男人对异性,尤其是还比较喜欢的异性,都有一种莫明其妙的好感,更何况海燕的声音确实好听。
“她要是去唱歌的话,说不定还会比振保后来遇到的薛小姐,唱的还好听呢!”
他不知怎么的,意念中突然一闪振保犯错的故事。
这样一来,他心里就又有些着急了。原来他急的还是跟这有关的紧要的事!这屋里,就是昨夜他睡着的这床底下,还藏着振保的秘密呢!
毒品,对,一包粉!这要是让海燕察觉,小俩口曾经所有的恩爱,势必灰飞烟灭,顷刻间化作乌有!其强大的破坏威力,不啻在家中藏了一颗定时炸弹!
他眼睛看着振保,不知道这家伙还能不能想得起来。
一直到吃了太平面,还没看出来振保是不是还记得这事。
难道说振保还想留一手,万一自己再一次发作,到时候谁能救自己呀?所以就只有靠藏着的这包粉了。
敬民尽量让自己高兴起来,掩饰着自己的因心中忧虑而有些不安的神情。
天气不错,就随着当地过年的习惯,在附近转转,也还到了一家寺庙烧了香。进寺庙的人不少,香烟袅袅缭绕,敬民不由想起那天作别故乡太平镇时,在关帝庙烧香,独与关帝别的情景。随即又想到了几天前,在圣王宫烧香时遇到大堂兄敬天恩的情景。
“志强哥的那桩案子,现在不知怎么样了?也不知自己的留言,能不能打动那章涛所长。”他这么一想,不觉间又发愣了。
很快就到了初三,敬民心里想着离开,但这件事没处理,他也走不了。终于忍不住,趁着海燕出去到超市买菜之机,就拉着振保到房间,比划着说:
“这几天,你身体都没事吧?”
振保马上就明白了敬民说话的意思。“没事,没事!敬哥放心!我一点事也没有!”他满脸微笑着说。
“可是我就是不放心你!”敬民趁机咬住不放松,比划道。
振保好像有些警觉起来,他不说话了,只把眼睛警戒地看着敬民。
“你知道么,这次华山之行,对你此生都有影响!你是少见的有福缘的人,要不是你有福缘,就以你犯的罪,能轻易地就得到饶恕吗?就靠你那一阵子的忏悔、祷告、祈药,虽说当时你很虔诚,但终究短暂。而且你应当明白,多少人虔诚的程度胜过你百倍,可是却得不到像你这样的回报!所以你要珍惜啊!就算你有福缘,也不是每次都能遂你所愿的!”
看着敬民挥动的手臂,振保的心里又有些纠结了,“难道他又要旧事重提吗?”
原来振保想起了日前初到华山,住进山洞时的情景,当时敬民就对他很不客气地比划着,他记得敬民当时比划的手势,知道敬民要表达的内容,正是足以让自己丧胆的事:
“你吸毒的事我早就知道了!你还把毒品藏在床底下!”他仿佛又一次听到了敬民发出的警告。
“敬哥,你是不是不放心那床底下的毒品?”振保咬咬牙,终于把话说开了,而且是越说声音越低。
敬民这才松了一口气,心想他总算记得这事,不再跟我装聋作哑,这就好。就比划道:“你说对了!我就不放心这个!振保你傻不傻,你现在把毒都戒了,还留着这东西干嘛?要是让海燕知道了,你的事,能瞒得过她吗?连我都帮不了你!”敬民故意这么措辞,这让振保一下子就觉得敬民一心是为他好。
敬民的目的就是催促他速将此事办了。
“那敬哥,我现在就取出那包粉,这边你看着,万一海燕”
“放心,她没这么快!有事我就在这儿挡着!”
不消多时,振保就将床底藏着的那包粉取了出来。“哥!你看呢!”他双手捧着交公。
“好,让我找个地,销毁了它!”敬民比划道。
敬民将这包粉藏在裤袋里,向振保要了打火机,然后比划说,出去一会儿再回来。还跟振保说,要是海燕回来问起来,就说出去逛街去了。要是她再问什么,就说自己要等海燕她,所以就没陪敬哥,敬哥也不想自己陪,因为两人长得太像一起出去,结果太惊动那些街人,老让自己被围观呢。
振保大笑说敬哥真有才,说没事的敬哥尽管去办事好了!
结果敬民坐车到了市郊,然后装作是跑步,往市郊最荒凉的地面跑。后来就到了一片山地,就一气奔上了山岗,也不要经过打火机打火了,看看四周没人,就撕去包子,将粉倒在手上,然后居高临下,在风中,往山谷的沟壑这么一撒,再一撒,撒着扬着几次,早就被那风吹得四散而不见踪影。
在扬撒冰*毒的一瞬间,敬民也曾起了一个念头,心想要是此时正好有公安刑警在这儿查案路过,自己可能立刻就成为嫌疑对象。所以毒品绝对不可沾,一沾着就会惹老大麻烦!
处理了这事,敬民便闲了下来,觉得在海州待不住了,一心想着离开振保和海燕而回江福了。
海燕和振保自然是一心挽留,但敬民去意已决,于是只留得他两天,还一起照了张三人的合影,放大了挂在客厅。
然后初六晚间,敬民就上路了。少不得洒泪而别。看到敬民的身影融入暮色之中,一种怅惘之情,油然而漫上振保和海燕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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