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暗算(二)
武志国面带笑容地说:“那你就去准备吧!今天下午岗头房楼的集训,你就不用参加了!”刚说到这里,突然像想起什么,又说,“不如这样吧,岗头集训改期到明日上午!对,改到明天上午更好!”
武学松点头说了一声好,心里偷偷地乐着,他知道老大一定也乐,就是路爷不乐吧。于是偷眼去看着路胜,却发现这路爷,好像比平时缺少了许多爷们的劲头了。
晚间练过武之后,敬民就一个人,在那个低矮昏暗的土坯房里歇着。工人们都在干活,他也没跟随在路工头的左右。他心里有事,想着石田和小山的离开,再想着先前离开的中年病人和两女孩,在担心他们是否一路平安之后,却又对他们的离开感到羡慕。
自己要是这会儿也离开了这里,那该多好哪!是啊,为何还守在这里呢?
他心里想离开的欲望愈加强烈了。
天气突然有点变了似地,风好大,飕飕声从顶棚豁口处直灌下来。这时候,还会来台风不成!天气真的是怪。前一段突然下雷雨也是怪象呢。
接着,他的思路,却转到那个被禁闭起来的工友上来。觉得奇怪的是,到现在还没予以处置。本来按砖厂惯例,下午应该又会集合所有的工人,到岗头那边,看他们对那工友动私刑呢。可是没想到却一点动静也没有,好像是厂方把这事都给忘了似地。
这样的变化,说明了什么呢?敬民的浓浓的连眉,在思索着。
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到底是怎么不对了,却没有清楚的意识。
他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渴望,就是去打探一下外头的情况。自己早上的举动,他们不可能听之任之,他们一定是在商量对策,这其中就很可能包藏祸心。这就如平静的水面下,却藏着险恶的深不可测的漩涡一般。对,得去探探,在这关键时刻,可不能遭了暗算。
他走到屋门边上,听到外头有动静,知道夜间巡逻的打手和狼狗已经守着了。于是回步在屋里徘徊,有一瞬间仰头看着顶棚豁口。在夜深人静之时,有时心里烦躁难眠,又为了不惊扰对方,他也曾偷偷几次从豁口处出入,再寻地练功。
于是他身子突然一个腾起,从豁口飞身而出。
且说敬民趁着夜色溜出棚房,绕过打手和狼狗的巡逻把守,然后一展驭风飞行术,很快就来到砖厂对面的武志国家的院子。
他为何要到这里呢?也是因为生出了一种感觉,就是自己应该是马上就要离开这无形之中,也是对这里起了一些眷恋之念。所谓人去楼空的伤感。当日武玉婉弹琴的情状,犹在目前,只可惜自己听力的进展,略迟了几日,否则就可以欣赏得她的美妙琴音了,这也可以说是一个遗憾吧。
虽说她不可能就是婉兰,但是还能引起他对生活美好的怀想,让他感受着那种生活的温情。在这个荒凉而野蛮的黄泥冈,除了她之外,也只有裘小山和石田,能唤起自己对生活的憧憬。
可是自从佳人去后,这里就更是一片缺乏人性的荒芜了。
此时的院子里,围着一张桌子,四个人正在喝酒。让敬民吃惊的是,一起喝酒的竟然就是砖厂的窑主兄弟和包工头兄弟。路家兄弟不是一直对窑主的苛刻条件很是不满吗?可眼下觥筹交错,连连干杯,那光景,完全是一种精诚合作的友好状态。
在这种状态下面,是不是又会产生什么阴谋呢?
不过武学松不在场,这个歹毒的家伙不在场,比他在场更加可疑。也许那恶贼,已经施行什么计划去了。
他埋伏的地方,离他们有些远,他不是怕被他们发现了自己,而是怕自己一时气愤,不可抑制,然后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来。而离得远一些,可以很好地缓冲并淡化这种感情强度。
他凝神注视,希望凭借新生的听觉来得到信息。果然,信息来了。又一次干杯之后,武志军说:“大哥,学松真有把握除去敬教头?”
“我看没问题!”武志国微微笑道。
“他能除去敬教头?是用飞刀,还是用电棒?”路胜有点讥讽地说道。
“老路是舍不得敬教头吧?”武志国也回应道,颇有点感慨地说,“是人才呀!我也舍不得!可是没法子呀,他的心不跟我们在一道!”
见路胜没说什么,志国就又说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一回就给他放暗箭!哈哈!”桀桀笑着,就把如何吩咐食堂师傅,在今夜晚餐的馒头上下手脚的事,细细地说了一遍。
“麻倒他之后,怎样呢?”路胜又试探着问。
“此人本事大着,所以立即做掉,就埋到岗头房楼的后面。”志国说。
“他说过刘宝的事,现在没想到,自己也要做了刘宝,跟刘宝那死鬼,埋在了一起了!”志军说。志国突然又大笑,随后路胜和路宁,也附和着笑着。
敬民听了这些话,顿时什么都明白了。自己已经对他们造成了极大的威胁,所以就想到用这种歹毒手段。也罢,到时候就借此事揭开真相,造成强大声势,让那些工友趁乱逃离这魔窟吧!
为了消解心中恶气,便来到岗头房楼,择地练功。特别是驭风飞行,悬空地而不降,并且数回掉头,皆能随心意而行转。这样练了一阵,才算调节好了情绪。
这时却想到那被禁闭的工友。心想这楼只有两层,楼上是看管的人住的,那工友十有八九,就是被关在底楼吧。
楼上有灯,楼下却漆黑一团。于是由南北向通道摸黑进去,东西两侧的房间都空荡荡的。再往前走,路却向下斜去。渐渐地看到了光亮,然后很快,自然就看到了房间,看到了人。
他甚至看到了水波的晃动。
原来这是个地下室,室底因为蓄着近一米高的水,所以成了一个水池。水池边上立一个钢管,那工友就被绳子捆绑在钢管上了。此时头低垂着,像是已经睡着了,或者就是已经死了。
水池上挨墙处,放着一把靠背椅,一个汉子坐在那儿。本来是在打盹,这会儿感觉到有动静,便睁开眼,一见是敬民,吓得脸都白了,想叫也叫不出声来。
原来此人正是阿七,已经多次吃过他的哑巴亏!先是那天晚上,被他背着身从后面一腿,踢翻在地。接着就是他躲闪武学松飞刀,那飞刀就扎入此人的右胸。再后来,就是在跟着他习武的时候,被他故意拳掌招呼了好几次。
所以阿七这时候突然见到他,又岂能不怕!
“敬教头深夜到此,有什么事吗?”阿七打着手语,笨拙地比划着。
“他怎么样了?”敬民打手语问。
“睡着了吧!”
“就你一人看他?”
“再过一个多小时,贵仔会来替换!”
“摇醒他!轻一点!”
那阿七不知敬民究竟是何意,但只有听命而已。
那工友终于悠悠醒了过来。
很快地,就皱着眉头,张开着嘴。敬民走近看时,发现了他身上的几处伤口。知道他一定是感觉到苦痛,而且一定是饥渴了。
“给他水喝!”敬民比划着。
“这里没有水!我也渴着呢!”
“那楼上呢?快,去倒一碗下来!要是他死了,就要你偿命!还不快点!”
敬民恶狠狠地比划道,阿七吓得都要尿裤子了,赶快就起身,摸黑出去,向楼上走去。不消多久,就见他果然端了一碗水进来。
“喂他水喝!小心,慢一点!”敬民指挥道。
等喝过水之后,又跟阿七说:“你解开他的绳子,让他坐在池上,靠着那墙。”
这一回阿七摇头了,“敬教头,这不可以吧!他要是跑了,怎么办?”
“他往哪儿跑?哈!我问你,他能往哪儿跑?这里到处都有你们的人,还有狼狗!你瞧他受了伤的样儿,你信不信,你一根手指头,就可以把他按到地上!他又能跑哪里去呢?”
敬民的话也让阿七犹豫不决,他觉得这话说的也是,但他还是不敢违背厂老大所吩咐指派的要求。
但眼前的敬民却是那样地咄咄逼人。
他也只能选择了屈服。
现在那工友已经上了池子,靠在了墙上。他对敬民磕了个头,又磕了个头。敬民连忙阻止了他。比划着说:“咱们都是工人兄弟,咱们都是被骗来的,所以就应当有难同当,患难与共!”这一席说的,让那工友流了眼泪。
原来他今天的反抗,实在是觉得这苦日子无法忍受。他无法活下去了,甚至都心里暗自祈求,让他们把自己打死,也免得天天这般地活受罪。
“有没有吃的?他看来饿坏了!”
“这地方哪有什么吃的,他也不就少吃了两块馒头吗?再等等吧,应该是快到吃饭时候!这一回就给他吃两块馒头!”
“那你记住!到时候就给他两个馒头!还有等贵仔来了,你就说是我说的,让他好生看着工友,让工友就这么歇着,不要饿着他,渴着他。要是他有事,我就找你们两个算账!”
敬民特地为此吩咐阿七,比划着说了一阵,让阿七又复述了一遍,这才离开了岗头房楼。
因为他想到,晚餐开饭的时间快到了,自己必须先赶回去。眼前迎接自己的,还有一场战斗呢。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他突然脑子里冒出这么一句话,心想这一定是前任曾深藏于心的一种激情意识吧。
他仍然是施展驭风飞行术,从棚屋的顶上豁口飞身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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