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电人(一)
车歪歪地停住了,像一个疯汉歪着脖子。这路好好的,什么地方不能走,就偏偏往人多的地方死轧!还真是白日见鬼了!
这也只能是酒鬼司机醉糊涂了,一头就把车给开到地狱里。
武志国大步流星冲到车门,刚好玻璃窗是开着的,就从外边一探手进去,一下子就揪住那司机的头发,拽着他脑袋,就往方向盘上撞。那情景也像是疯了。
老二武志军一看要出事,哪敢袖手旁观,赶快前去好生解劝。好一阵子,武老大这才气咻咻地站在一边。然后好像突然想起事情来一般,过来问敬民,刚才有没有伤到哪里?
当知道敬民啥事也没有之后,武老大这才高兴起来,然后比划着,指着车头驾驶室那边说,刚才那王八羔子,也不知被谁拉去灌了马尿,竟然醉得那样。真是吓死人!也气死人!
然后武老大就让老二志军,坐驾驶室代替他开车,而把司机一把就撂在副驾座上。
敬民觉得这事也太古怪了,怎么会醉得这样呢?又那么巧,就冲着自己来。再回想到在包间喝酒的时候,到了后来,他们中间就两个或三个地一起出去了好一阵子,难道说他们是在商量着如何对付自己?
如果自己的怀疑属实的话,那么这事也就特别地可怕了!
他故意装作心上泰然,偶或随意地扫扫武学松的脸色,发现此人这一回没那么自傲狂态了,而且有几回,不敢接他投过去的目光。嗯哼,好恶贼,竟然还抓住我的手。还真的想让我死哪!对了,飞刀的账,还没跟你算呢!
这时就想到该如何好好教训一下这恶人。
可是敬民就是敬民,让他心里老是装着这些内容,他是会发疯的。心胸坦荡,才是最真的敬民。所以他也就慢慢地看淡了这些。心想,要帮那些工人兄弟,光是争在一时,恐怕也解决不了关键问题。还是得从长计议哪。
车子进了黄泥冈的入口处,经过了武家村黄泥冈砖厂的牌子,然后车停了下来。武志国先下了车。这时院子里头却传来了琴声。
此时武学松好像突然精神大振一般,原来他知道武玉婉会弹琵琶,现在他就猜准是她在弹琵琶,不过他却不知她弹的是什么曲子,只知道够劲,好听!
她弹的是一首琵琶古曲《十面埋伏》!
武志国对自己的妹子弹这《十面埋伏》很不以为然,感慨说都是自己的错,让她协助砖厂,还有豢养狼狗,也许都不对,把一个姑娘家整得男性化了,一心就喜好着男人的刚健雄武,所以连弹琴都不会温柔,完全是武人作派。
原来这琵琶曲还有个讲究,分文曲和武曲,那些缠绵悱恻的、抒情如歌的,就是文曲。而武曲则多表现男儿驰骋疆场,风格奇伟,境界开阔。而《十面埋伏》则是一支典型的武曲。
敬民本来擅弹古琴,可是现在他成了聋哑人,于是这音乐也就跟自己绝缘了。但是从他们的表情和议论里头,他知道了他们说的是那个姑娘武玉婉,她弹琵琶,演奏《十面埋伏》。这让他不由得又想起了婉兰公主。
婉兰公主最擅长的是吹她那把紫玉箫,其次就是弹琵琶。说来奇怪,她最爱弹的琵琶曲,恰好正是这首《十面埋伏》!
难道说这武玉婉,还真的跟婉兰之间,有什么特别的联系不成?
夜色朦胧,从这边看过去,只看得见院子二楼的两间屋子里头亮着灯。一间朝东的更大一些的,窗帘没有放得严整,猜想过去,定是武老大与老婆住的。而朝西那间略小一些的屋子,窗帘却闭紧,显然就是住着武老大的妹子玉婉。他想,他们听到的琴声,正是从她那屋子里,奔泻逸放出来的吧。
他曾经最喜欢听她弹这曲《十面埋伏》的重要乐段“埋伏”。
由于音乐节奏一张一弛特别明显,那种递升递降的旋律,气象宁静而又紧张,那时候他往往忘记了听音乐,而忘情于婉兰独特的琵琶指法,她的神态和仪姿。他觉得即便没有琵琶琴音,她的眉梢眼底,她的举手投足,也有着她别样情感的埋伏。
那么现在这个武玉婉呢,他又如何得见,弹琵琶的时候,她的眉梢眼底,她的举手投足呢?
又过了一个漫长的夜晚。
先前还带着昨天雷雨的所余闷热,他辗转反侧,感觉到身上的难受了。这屋里屋外都没有水,不要说痛快地洗个澡,就是洗个脸都很难。
好在他还在外头酒楼吃了几次,比同室工友要幸运得多,所以他多少趁这个便利,到包间洗手间里头,洗了个简易头和简易脸,还冲洗了腿脚。但是终究无法洗澡,而且身上衣服脏兮兮的,白色风衣,已经差不多成了黑色工作服了。
于是身上燥热着,还汗臭,粘乎乎的。再加上屋里的难闻气息,那可是一些半年多都没洗澡的工友身上散发出的好气味,就根本睡不着。很想出去走走,可是打手们还是按老规矩,又锁上了门。至于狼狗呢,就只余一头在外头巡视,耐不住寂寞似地,稍微风吹草动,就大声狂吠。
于是从武家院子那边,就也传来它的同伴的呼吁声。
这狗吠声,加剧了他对这里的厌烦。
天气变化,有时更快于人的情绪变化。没想到一个更次之后,屋子顶棚上的豁口,就有风在絮絮地吹。最后竟然让人感觉那风不再温和叙旧,而显得狂劲,尖刻,冷峭,最后竟然来去都发出了呼啸声响。
天气这一冷哪,又是一个难熬的问题。现在才开始,屋里人也多,所以还行。可是到了早上,身上大多是穿一件的,有好多都是破烂烂的,因为被骗时没准备,随身不是一件就是两件,然后一做就是几个月,衣服磨也磨烂了,哪还有的穿呢?所以屋子里头这些人,露着光膀子的可不少。
打手们又进来催上工了。虽然对敬民会客气点,终究是他们的教头嘛,但在他眼里,仍然觉得他们是阎罗殿里的小鬼,是来给工友们拘命的。
这出路在哪里呢?今天已经是第五天了哪!
到了教武的时候,他不想打手的队伍又壮大起来。老二武志军,带过来三张新面孔。折了一个嘴角长疤的,却又添了三个新人。厂方在这方面倒很舍得。可为何对那些劳作在砖机旁第一线的民工,却又老舍不得呢。
还是教快拳和醉拳,然后要求他们到薄暮时再对练。由于考虑到新人加入,所以特意将近日所授,整套地又演练了三遍。在练第三遍的时候,他突然发现有异,场外多出了一人,明亮如春阳,照得秋日也暖和起来。
原来是武玉婉,一双俊眼正往这边看着。
练武结束,打手们散去,他就想往厂部二楼走。因为路胜就在二楼办公,说办公是好听,无非就是在那里坐镇罢了。
这时武玉婉笑盈盈过来了,拦住了去路。
她比划着,指着他的白色风衣,又指着搭在自己手臂上的衣服。她的意思是他的风衣脏了,得换洗,让他脱下来换上她带来的衣服,她想替他洗了风衣。
原来她是有备而来,来时就带上了他可以换穿的衣服。
那是一件茄克衫,其实就是她三哥武志强丢在家里不穿的。
对她的这种特别关照的好意,他心里呼地一下,就燃起情热之火。难道说她真得跟他们那一帮人完全不一样?出污泥而不染!
她的好意无法拒绝,于是换上衣服。她说洗好明天就送过来。
在初冬晦暗的天空下面,她的背影优美生动。
路工头跟他一起喝了一会茶,就跟他一起到各车间转转。今天工厂里又多了些新面孔,看来一定又是那武志军和路宁,开着灰色面包车,又骗了一些人上当,到这里当了黑工。
新面孔里头,有不少不甘驯服的神色。敬民感觉找到了反叛的力量。
他知道,前面的希望,就在于这反叛力量的扩大。
不知什么时候,武学松的那张俊脸,又恶狠狠地扭曲着,站在这些工人的前面。他的手握着电棒。也许是为着某种警告,还特地把电棒抽出来,在大家的眼前晃悠着,意思是当心点,好好干活!要不,这被电击的滋味,可不是人受的!
我呸!这王八羔子!有人心里骂道。
对付这一群伤心羚羊,还用得着如此如临大敌吗?
他有意地跟武学松比划说,这里有我和你的那些兄弟看着,你还是留在武老大和老二身边,现在寻乱的人不少,万一他们有个什么闪失,你这当保镖的,责任重大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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