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在五亭,老张一家没有属于自己的住房,那一年他调到“打办”工作,一家人就租赁在一幢‘排五四插厢’的老式民宅里,这栋坐北朝南的房子,混居了各行业的很多房客,他们都是一些在单位里上班的干部或工人,而且都是拖儿带女年龄,一年四季,有人搬进来,也有人搬出去,久而久之地形成一个各有所需的小社会。
房子造型应该是典型的江南民居风格,它不同北方那种四合院结构,屋前一堵高墙把四周连成了一个整体,正前方按了个硕大的双开门,门框由很多块花岗岩砌成,底下还镶了一块足有三十公分高石门槛,对孩子来说这石门槛高度按得非常到位,吃饭的时候大家都抢着找这个地方坐,可对大人来说,特别是有自行车的人,这个高度就很缺德,必须把自行车拎得很高才能顺利过去,每次进出还得陪笑脸叫孩子让一让。
拥有这宅子的主人客居在五亭,解放后评定家庭成份时,差一点就到‘地主分子’的杠杠,还好虽然富裕,可祖上没有田地留下,最后捞了个‘富裕中农’,这个成份压力就可承受多了,地主是‘敌我矛盾’,‘富裕中农’是介于‘贫下中农’之间,解放后多少次‘批斗会’都没有他们的份。
这栋房子可有来头,日本鬼子来了,司令部就驻扎在这里,门口几颗硕大的冬青树,曾经绑过日本兵的高头大马,直到七十年代,房东还经常饶有兴趣地调侃日本人生活怪癖,说日本人有‘裸露癖’,一到夏天,经常光着身子,下身只兜一块布;还讲五亭有个姓李的游击队员去炸铁路被日本兵逮个正着,五花大绑地押到一块空地里,一个肥头大耳的少佐,穿着和服、拿着刀,回来时身体溅满鲜血。。。。。。
解放后,五亭乡成立没住所,也暂时挤在这里,几度变迁,这个地方成了五亭具有官方背景的缓冲地,各机关行业只要有人调入都会暂时安排在这里居住。
大人们为了革命工作聚在一起,也带来一群参差不齐孩子,一帮顽童大事不犯、小事不断,每天聚在一起要么捉迷藏,要么学大人搞‘拉帮结派’。
因为有孩子在,还得让老房东多费心,老人家嘴里经常嘣出几句习惯用语,动不动就是:“麻痘温,墙上不要乱画,不要玩火!”
也难怪他着急,这房子是纯木结构,防火是老人家看护家宅的首要任务,他不是很喜欢孩子,可房子租给别人,孩子就是租赁户首要的附属品,不喜欢也得接受。
老张家也是这样的境况,他们来五亭就住在这里,只从他们家东窗事发,老房东每天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倒是这群孩子对张家饶有兴趣,一有风吹草动就会跑去观看,人家关门了就贴上耳朵偷听,都是木结构房门的缘故,说不定天晴地燥,门板会有几杠收缩缝隙,那可是孩子们爱管闲事偷窥的最爱。
真是一家之主祸起,整个家庭蒙难,老张被隔离审查的时候,面对别人的窃窃私语,他们的大女儿还会在孩子们中间辟谣,几次振振有词地说:“我爸爸是去开会了!”
可批斗大会一结束,贪污犯的事实那可是铁证如山,在孩子们面前想赖都赖不掉,还好一群孩子没有一个在伤疤上洒盐。
不过,孩子们有同情心对老张家没有什么作用,一家之主进班房,对这个家而言犹如栋梁倾倒,张嫂早已摒弃泼辣的个性,她怕别人恶心自己这个‘活寡妇’,平时很少和人搭茬,可生活还要继续,自己无法面对,就叫孩子多担待,洗菜做饭孩子们全包了。
张嫂在灯泡厂做临时工,每月二十来块钱的薪水根本不能养活三个正在上学的孩子,重男轻女的思想,由不得两个女儿充满泪水的祈求,母亲狠心地决定让她们从此辍学,在家打麻线挣钱填补家用。
大女儿已在中学读初二课程,她比较知足懂事,没有抗拒母亲对儿子的偏坦,只是要求让她能拿到初中毕业证书,需要的话可以去学校几天,母亲当然会同意她的要求,毕竟打麻线也不一定非得白天干。
二女儿张颖生性倔傲,父亲被囚车带走的瞬间她哭喊得最响,车都开走了,她还悲痛欲绝地追了二十几米,从这一刻开始,她似乎知道悲惨的命运正向自己袭来,爸爸抓走了,母亲没有能力抚养她们三人上学,相比之下,姐姐中学只差半个学期,该学的都学了,何况她两年前就已经发育,现在应该是个大姑娘;弟弟是家中的至宝,一切他有优先权,家里遭受无妄之灾,最惨的就是自己,只从父亲出事那天开始,家里烧的饭都是尽量少加米多加水,吃饭也是首先弟弟添,然后母亲,接下来是姐姐,最后只剩一个锅底了,她很想和妈妈说,自己正在发育啊!
果然,某天晚上母亲告诉说:“不是为妈狠,家里实在养不起,你这个书不能再读下去了!”
每天担心母亲会把这个残酷事实说出来,今天终于听到了这样的决断,她抑制不住心中的对读书的渴望,跪在母亲面前,声泪俱下地恳求说:“让我读完小学,下午放学回来,我会打麻线的,一直打到晚上十点钟,我一定会帮家里挣钱的!”受女儿哀求感染,张嫂一时失控,抱着女儿痛哭,凄惨地说:“不要怪妈妈狠,妈妈没办法,灯泡厂可能要辞退我!”
倔强的张颖还在努力,回母亲说:“现在下午三点钟就放学了,我回家还可打五个小时的麻线,何况家里只有一台麻线机,姐姐干一天也累啊!”
一席话过来,张嫂半响没有言语,因为女儿说的也不无道理,她僵硬地点点头,觉得这学是可以暂时不退。
家里的事算是有了安排,然而家门不幸,无依无靠的张嫂,在厂里生怕受老公下狱牵连,丢失这份可以糊口的差事,在家里又担心被左邻右舍恶心,连到塘埠头的勇气都没有。
说来也难以理解,‘贪污犯’家属应该不是毒蛇猛兽,可塘埠头的那些娘们有些过于反常,每当张家女儿去盥洗衣物或淘米洗菜,每一位都躲得老远,好像挨近就会遭牵连,这个新闻早已经不是塘埠头的‘头条’,可一旦张家人出现,那些娘们就会眉飞色舞地窃窃私语。
张家二女儿张颖,应该算得上是个好孩子,她不像家里其他人那样瞬间成了哑巴,每天放学回来躲在天井一角打麻线,还会和别的孩子套近乎。孩子们也会表露出对她出乎寻常的同情。不过,也有孩子受父母的影响,对张颖说:“只要你和父亲划清界线,你就是个‘红小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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