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砸烂公检法的年代,‘打击投机倒把办公室’的威严一度排在公安警察之前,一帮为糊口到处赶集的人,被他们围追堵截,有什么事被他们碰到,一定是活灵活现的进去,死里死气地出来。
那年头工人阶级的概念很模糊,除了修地球的农民,凡是吃商品粮的都属于工人的范畴,‘打办’从文革中走来,夹带着割资本主义尾巴的使命,里面的成分相对复杂,你说他是干部,可它只是挂靠在供销社一个部门里当差,他的性质应该到文革后期才成为工人阶级的一员。然而,在那特殊的年代,‘整人’被认为无产阶级**的一种力量而备受大众推崇,它就是那样的一种政治氛围,为此,文革末期活跃在城乡的‘打办’,都是一群有头、有脸的人。
不过,它们也有尴尬的时候,留下一个话柄,多少年以后还是人们茶余饭后的笑谈。这都怪五亭镇政治风气过于昌明,在一段时间里,组织‘忆苦思甜’活动都成了制度化,主事者把一些在旧社会苦大仇深的人请到台上,让他们讲述旧社会那些最负面的经历,可有一次组织者遇到了一次意想不到的事。
这件事的祸端追踪溯源来看,还出在“打办”的工作上,那天公社在学校礼堂里召开‘忆苦思甜’大会,组委会请到了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太婆,她在讲台上声泪俱下地讲述她怎么做童养媳、怎么帮地主家做清娘奶婆,一溜说下来,一不留神想起了几天前一篮红枣在集贸市场被“打办”没收打翻。
当时‘打办’工作人员认为,成品红枣不属于自产自销的农产品,拿到市场上兜售,属于投机倒把行为,必须马上收缴。可苦难深重的老太婆如同命被揪走,她求爷爷告奶奶地死活要保护这篮红枣,导致两边争夺推拉,恼羞成怒的“打办”把一篮红枣给洒了,地上尽是污泥,老太婆捶胸顿足,瘫在路边哭了好几个小时。
在‘忆苦思甜’会上,老太婆气不打一处来,三言两语的把这个事给控诉了,最后声泪俱下地说:“以前土匪在山上,现在土匪在街上!”
主持人都听傻了,当即把老太婆定性成“现形***”,义愤填膺地宣布,要把‘忆苦思甜’会改成‘批斗会’,把老人家推到台前,重重地按下了她的头,主持人正在找人发言揭批,性子爆裂的老太婆一屁股坐在地上,耍无赖说:“日子反正怎么苦,你们抓去让我有个吃饭的地方也好!”
老太婆的举动引得台下哄堂大笑,由于下面大部分都是些可塑性很强的学生,主持人很是尴尬,只好劝慰赖在地上的老太婆,轻轻地告诉她说:“好了好了!不抓你,赶快回家吧!”
忆苦思甜会被迫终止,可忧心忡忡的主持人却很多天也未能平复,他是个公社干部,很担心有人抓辫子整人,在那样的社会背景里,稍有头脑的人都知道,这差不多是个‘政治事件’,为了这事有个结果,他专门跑到“打办”调查。
可人家这种处理方式太多,都想不起有老太婆什么红枣打翻的事,为了配合处理,‘打办’郑重其事地出具了相关证明,理直气壮地说:“打击投机倒把任重道远,我们会不遗余力!”
这里暂不提‘红枣打翻’到底有怎么样的延续,但有一点可以说明,非常时期的‘打办’在一般老百姓心里绝对是敬而远之的场所,工作人员自持政府给他们的权力,那气势绝对是‘衣服角’都能轧死人。可现在他们当中的人出事了,大部分老百姓都摆出兴灾惹祸的态度,甚至有人质疑,那么多东西被收缴,难道只有一个张副主任贪污?
这种观感出台,‘打办’的工作人员人人自危,在批斗会上发言的同事,为了表示自己的清白,除了在**画像前虔诚地鞠躬宣誓外,对张副主任的行径都做了深恶痛绝的揭发批判。
据说张主任到有革命者的背景,当时调他到五亭当“打办”副主任,都有人为他感到屈尊,但他到没有在意,初到‘打办’时革命者的热情依然旺盛,自我安慰说,革命工作没有卑贱之分,然而他在‘糖衣炮弹’面前他变得束手无策。
在砸烂公检法的年代,‘批斗会’就等于审判会,张主任从台上下来,县中队两个武装官兵将他押送看守所,临行前还进行了游街示众。正在那当口上,五亭街道上演一幕很多革命影片经常出现的画面,蒙太奇把人的视野带到一个壁垒森严地方,儿女们在一旁无助地哭喊,一个高大而又遍体鳞伤的革命者父亲,被国民党反动派的囚车带走。。。。。。
虽然,今天的场景很负面,是贪污犯张主任没有长成的三个儿女,站在路边绝望地哭泣,但是几个未成年孩子释放的亲情和电影里绝对一样。她们为了多能看爸爸一眼,全然不顾别人的白眼,傻傻地跟在游街队伍中,直到父亲被送上囚车。
路旁一位爱管闲事的大妈,逮着“打办”的同志问:“姓张的,他到底贪了多少钱啊?”“打办”同志还没有从义愤填膺批斗大会氛围中缓和过来,愤恨地回他的说:“加起来最起码有两佰多块!”
老大妈张着嘴巴半天缓不过神,也不知道她在感叹贪污的钱多、还是不够多。不过,在路旁稍知内情的人私低下嘀咕:“这是内部斗争的结果,收没的东西‘打办’的人多少都有得分,就是张主任多了二百多块而已,那里出现革命的蛀虫,其实是权力之争的最后结果!”
在文革的政治生态里,无需去评断老张同事的卑劣,因为‘大革命’的一切都是你死我活的斗争,再说苍蝇也不会叮咬没有缝隙的鸡蛋,有把柄在别人手里,免不了要在阴沟里翻船,何况“莫须有”的罪名在那个年代层出不穷,因为那个本来就是整人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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