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大禹陵 卷八 禺疆乱 第三十六章 心里头那片大花园
卷八 禺疆乱 第三十六章 心里头那片大花园
正在敖广以为自己居然被太宁折磨出了受虐体质这个事实而惶恐的时候,那个一气消失了半个月的人背上扛着一个老大的包裹,就和离开时一样突然的回来了。 像什么花纹古怪佩戴在身上可以解暑气的石头,色彩艳丽扔在火里烧不坏的珍禽的羽毛,以及闻所未闻吃下去脸会变成蓝色的果实被他装了满满一背包。 然后见人就送。
敖润得到的是一张小小的火鼠皮,敖顺收到的则是一小块儿雩琈之玉,龙宫里头人人有份。 虽然都是一些看上去实用价值不大的小玩艺儿,可是因为是太宁送的,所有人都高高兴兴接下来了。 一群人就这样把他堵在门口七嘴八舌盘问他这半个月究竟跑去了哪里。 太宁嘴上嘻嘻哈哈应对着,一对黑曜石般的眼睛却骨碌碌在人群里转来转去,像是在找什么人。
很显然的,这一次他要找的那个人,还是没有和别人一起出现。
在得到太宁回来的消息的那一瞬间,敖广第一反应竟然也是惊喜交加,想立刻赶到宫门口去见那家伙。 然而他才刚刚站起半个身子,一个清晰的想法突然在心头一亮:为什么我会觉得高兴?去见那个人干嘛?见到了又能说什么?难道真要一脸嗜虐的黏过去巴巴的对他讲:嗨,好久不见,其实我发现我已经习惯被你捉弄和恶整了。 所以欢迎你这次回来以后继续整我吧……
身体重重的坐回座椅,熬广憋闷之极。 右拳狠狠砸下,只闻轰然一声巨响,木屑乱飞,上好地红木桌面上被锤出只碗口大的深深拳印,烦躁之意依然困结于心,挥之不去。
怎么会变成这样?从什么时候开始情况变得如此奇怪。 这该死的依赖感和愚蠢的软弱!他不是早已清楚属于自己的立场和位置,为什么到如今竟然还会和普通人一样产生出这些可耻的情绪变化。
一切都是太宁的错!自从他出现以后。 自己就变得不像自己了,而那家伙心里又是怎么想地呢?明明有那么多的人喜欢他。 围着他转,他为什么却只纠缠在自己身边。 说不定他心中只是抱着看热闹地心态,想要看看那个原本坚硬和顽固不化的自己慢慢被他感化和崩溃的过程吧!原本以为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现在已经确凿无疑了,显然在太宁的面前,他已经完败了倒下了放弃所有原则了!那么太宁看到这样的自己以后又会有什么想法?一定是幸灾乐祸的想着:哈哈,敖广你也有今天啊!对。 没错,他绝对会那样嘲笑自己地!
可恶!可恶!那么可恨的家伙,要是从来没有出现过就好了!沮丧的把脸埋到双手里,敖广近乎怨恨的想着。
“找到了!”随着从窗棂上传来的一声异响,耳边突然就响起了熟悉而快活的呼喊声“我猜得没错,阿广你果然呆在自己房里没动,哈哈,快来看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
果然是那家伙。 离开半月又回来的他还是恶习难改,太宁像往常一样一声招呼都不打就毫无顾忌的破窗而入,跟着便大大咧咧地伸手去推敖广:“大白天的埋头趴在桌子上干嘛?起来看看吧,我敢打赌这东西你一定会喜欢!”
“滚出去!”敖广头也不抬的怒吼着:“是什么也好,我对你拿来的任何东西都不感兴趣!什么狗屁礼物!我才不要!”
“啊?”
不知道是没有听懂又像是没有听明白,从太宁喉咙里发出的那声疑问显得困惑而无辜。 敖广听了更怒。 长久以来积存的怒气在这一刻终于一并爆发,把头深深埋在手臂之中,他歇斯底里地大吼着:“你还回来干嘛!明明都走了!就此消失不是很好吗!就算是回来也就罢了,为什么还不能放过我!一直捉弄我看我受窘犯傻对你来说是不是很有趣!我可是一点都不觉得有趣啊!老是这样缠着我不放……难道你就看不出来我究竟有多讨厌你吗!”
“哦……对不起……”太宁瞪圆双眼看着敖广抖动的双肩,道歉的话下意识脱口而出:“走之前没打个招呼是我不对。 因为我也没想到会去那么长时间……”
“不要跟我道歉!!!”敖广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从椅子上跳起来,眼睛里头全是血丝,他喘着粗气指着门的方向朝那个蹲在自己书桌上正歪着脸以大型犬类的无辜眼神盯着自己看的少年大喊:“和那完全没关系!你爱走爱留和我无关!总之滚出去就行了!别再出现在我眼前!”
太宁还是满脸状况外的表情,皱着眉头一脸为难:“嗯……原来是这样……我不知道原来你这么讨厌这个礼物……”
敖广觉得自己正行走在濒临崩溃的边缘上,和这个人的思维完全无法做正常地交流:“啊啊啊啊都说了不是礼物地关系!!!要我说几次你才会明白!我讨厌你!讨厌你这个人!我压根就不想见到你……”
“这可糟糕了!因为我还挺喜欢阿广你的啊。 ”依然是皱着眉头,太宁抬起脸。 以难得一见地严肃态度对敖广认真道。
“……嘎?”抓狂中的敖广突然傻眼了:“你……你说什么?”
“嗯。 我说我还挺喜欢你的。 ”摸着自己的下巴。 太宁依然是严肃的回答。
“你……你……你……”敖广第一次被吓到这个程度,后退了一步。 险些被脚下的椅子绊倒,他口齿不清结结巴巴的重复着:“我我我我听不懂你你你在说啥!我不是一直都躲着你骂着你敷衍着你吗?说到底你到底喜欢我哪里啊!”
“这个么,因为我知道。 阿广是那种外头竖起铜墙铁壁,其实心里头藏着一片大花园的人。 你人很好,对待生活也好工作也好,都是又认真,又负责。 对长辈尊敬。 对家人照顾,还比谁都爱护自己地兄弟。 最重要的是,你从来都可以牺牲自己的愿望去满足别人的需要。 这一点非常伟大。 我虽然自问自己做不到像你那样,但是一直都挺佩服你的。 佩服那种你完全不顾自己的想法。 连自己的立场都可以放弃,只一心一意为别人活着地生活态度。 ”太宁抓着头发,努力的边想边回答。
“所以我也是很认真地想和你做朋友。 不是以叔公的身份,而是以好朋友好兄弟的身份一辈子呆在你身边。 因为这个世界这么大,以龙族那么漫长的生命,谁都没法一个人生存下去是吧?就算是以铜墙铁壁保护着的花园,在主人来不及照顾他的时候。 还是时不时得有个人进去替他浇浇水,除除草什么的。 所以我才会特地去找了这个来想要送给你……”
太宁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拉开衣襟,随着这个动作一个毛茸茸的雪白头颅从他怀里探出来,就像是狸一样胖乎乎笨笨的脸,又圆又亮的小黑眼睛傻乎乎的盯着敖广直看。 太宁轻轻在那东西的头顶上拍了一下,又指着敖广道:“那就是你的主人,去,到他身边去。 ”于是那团绒毛立刻四肢并用笨拙的从他衣服里爬了出来。 又噗咚一声掉到桌面上。 只见它扭着圆滚滚地屁股一步三摇的颠簸到敖广身旁。 然后后肢在木桌上人立而起,只以两个前爪抓着敖广的手臂,眼巴巴的望着敖广不放。
被那白色的小胖狸抱住,一向有洁癖的敖广下意识就要抽开手臂。 可是几乎是立刻,一股暖洋洋地舒服感觉就透过那小东西柔软的肉垫传了过来。 心中的烦躁和忧闷像是说谎一般瞬间一扫而空,就像是心脏被温暖的水洗过了一遍。 然后又放在丝绸里细细包裹了起来,感觉从未如此安适和宁静的愉悦。
敖广吃了一惊:“这是什么东西!”他转头去看太宁,就像是早已料到了他的反应,太宁得意的笑了:“这是甘枣之山以北四十里的霍山上特产的一种珍兽,名字是朏朏【注1】,养之可以解忧去愁,令主人时时刻刻心情放松舒适,是难得的宝贝。 我看阿广你老是皱着眉头一副不高兴地样子,就想着去找它来给你作伴。 不过别看这东西小,警戒心可是特别地强。 他可以自由来往树心之间。 偶尔才会爬出来吸一点花瓣上的露水。 凡人根本无法寻到他地踪迹。 就连我也是埋伏着守了半月才捉到这么一只。 立刻就赶着给你送来了。 阿广你就养着他吧,保证心情一定会慢慢变好起来的。 ”
敖广愣住了。 他不自然的低头看着那小胖狸毛茸茸的圆脸。 看他不反对,那小东西便吭哧吭哧吃力的顺着他的手臂向上爬,一直爬到了他的胸口附近,然后以小爪子拔开衣襟,一头拱了进去舒服的不挪窝了。
被那温暖和柔软的一团贴在胸口上,敖广感到整颗心都变得暖和起来。 可以排除忧闷的传说中的灵兽……原来那家伙是为了去找这个才会突然消失。 不……比起这个来,更重要的是他刚才说的那些话……为什么他会知道……那连父母兄弟都没能看到,甚至自己都没能看到的……真正的自己……反倒是被这个看上去没心没肺的家伙一把揪了出来。 是这样吗……原来我的心里有片花园是吗?我还以为,那里只有一片冰天雪地的苍茫罢了……
喉头突然一堵,敖广猛然举起手捂住自己的嘴唇扭过头去,像是要将那无法抑制的激烈的悸动用力按捺下去。 不行,不能就这么失态……太宁还在他面前,会被他笑话的……如果就这样流出眼泪来的话,一定!会被他笑话的!
“那个……阿广……”太宁的吞吞吐吐的声音从耳边响起:“我不知道我以前做过什么事情让你那么讨厌我,不过我想那一定是我不对。 所以……现在你能重新听我说一句吗?”
抬起头,敖广努力让自己直视着那家伙。 太宁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他和从前一样挠着头暖洋洋笑着,咧开嘴向自己露出雪白的牙齿:“以前都没有清楚的说明是我不对,对不起。 现在重新和你说一次,就算你讨厌我,我还是挺想做一个能够偶尔帮你浇水除草的好朋友,那个,阿广,可以给我这个机会吗?”
滚热的眼泪夺眶而出,又顺着眼角一直往下流。 咔嚓一声,从胸口似乎传来什么东西破裂的清脆声响。 这一回敖广清楚的知道,那是曾经以为会永远冻结在心口的那片冰块,正在融化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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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朏朏,出自《山海经-中山经》:又北四十里,曰霍山,其木多楮。 有兽焉,其状如狸,而白尾有鬣,名曰朏朏,养之可以已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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