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归于平淡
期中考的成绩已经公布了，李海东铁打不动地还是年级第一，陈华是第三，李海明第四，水若寒得了第六，至于阿晨和谷亦涵，由于都在水若寒提示的隐藏下，分列了年级第七第八，把杨芬乐得嘴都合不上了。毕竟虽然只是一所普通的中学，但是达志中学的初中部完全可以和省重点一中打个平手，年级的前十自己一下子占据了六个，也就是说如果这样保持下，自己班里进一中的学生已经可以远远超过其它班级，这对于一个刚执教的老师来说，绝对是一种莫大的肯定。
对于阿晨，她也开始大大地改观，觉得这样的孩子还满可爱的。
日子平静地飞逝，水若寒和同学之间的相处也渐渐地融洽起来。谷亦涵和阿晨也开始对这个社会有所了解，不再像以前那样天天只缠着水若寒了。
晚上，水若寒练完功以后，又来到了篮球场。每天练完功后来这打一会篮球，已经成为他的一种习惯了。
这段日子，程亮也很少来，偶尔来也只是看一下水若寒还有哪些不足，指点了几下就匆匆离去。快高二下学期了，他也开始有点紧张了。
当然，水若寒知道他的忙还有别的事，也不再管他，自己一个人练了起来。
程亮今天还是没来，前几天，他送了一套NBA的比赛光碟给水若寒，之后便再无消息，仿佛一下子人间蒸发了一样。
“但愿他不会那么冲动。”水若寒心内笑了笑，抓起篮球，运了起来。昨天看了程亮给的他精心录制下来的那些篮球比赛，他才发觉自己的水准实在是太低了。
脑中浮现出比赛中精彩的场面，脚下一动，身体在瞬间达到了全速，沿着三分线运到底线的时候，身体突然急停，腰板用力，身体生生地向右扭转，球已经跟着右手来到了后方，将球从右手传到左手，身体再次强扭回来，跃起，拨球，落地。
“嘭！”球砸到蓝框的边缘，反弹了回来。
埋头叹了口气，看来自己还是太菜了，刚刚投球时太过紧张，生怕被人盖一样，球急急就出手了，而且自己刚才的两次变向实在是太生硬了，要是真的在比赛中碰上一个强者，球早就给人断下来了。
笑了笑，再次拿起球来，一遍不行再来一遍。
过年了，水若寒三人都没什么特殊的要求，只是跑了趟超市，买回了一大堆吃的东西，阿晨则从饭馆里带回了一大包熟食，反正天已经冷了，放上一两天也不怕坏了。
过完年，水若寒闲来无事，还是天天看程亮送的比赛碟，他不管是不是大牌明星，只要是好的动作，就记在脑海里，然后跑到球场，自己一次一次地不停练习着。寒假了，大部分的寄宿生都已经回了家，少数一部分也都到镇上的亲戚或是同学家过年去了，学校里空荡荡的，这倒是很令水若寒满意这样的环境。
谷亦涵已经跑去林素素家玩去了。早在放假前，林素素就一直缠着谷亦涵和她一起回家。她家就在定远镇旁边的一个镇。谷亦涵答应了她，但是决定了等过完年再去。水若寒不放心，让阿晨跟过去了。就这样，整个屋子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就像以前一样，但水若寒的心情已经跟以前的那个吴天完全不一样了。毕竟，现在的他，和以前的那个他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按下还在地上不停弹跳着的篮球，他突然想起了海，那段汇聚了他童年所有不幸的海边，也是汇聚了童年的所有快乐，虽然那份快乐并不多。想起了海，也就想起了打渔的老爷爷，自己是不是应该去看看他了，那是自己仅拥有的为数不多的牵挂之一了。
想定之后，回到家里，换下了已经湿湿的衣服，好好的洗了个澡，换了衣服，一个人走了出去。
一阵寒风吹来，还带着浓浓的海边小镇所特有的湿气，令路上的所有行人都缩了一下头，紧了紧身上的衣服。
水若寒伸了一下懒腰，很是欣赏这种寒风。从小到大，一个人在海边，经历了无数的海风吹袭，三年了，都已经三年了，时间过得真快，想起来，还真是怀念台风的那段日子。当台风来临的时候，外面总是没有别家的孩子，也不会再有人欺负他，更不用担心自己穿的那件百家衣而让人嘲笑。自己总是可以跑到海边的岩石上，虽然那件已经破烂得不行的衣服丝毫不能遮挡台风的肆虐，但那种任凭狂风吹过的自由感觉，实在是太过瘾了。那也是自己为数不多的快乐之一了。
想着想着，自己都不由露出一丝笑容，却不知不觉中，令路上的女生都忍不住驻足痴望着。
水若寒越想，越急着回到海边，脚下不由加快了步子，一会儿就出了镇郊，此时正值过年，很多人都在走访亲戚，郊外的人并不是很多。
不一会走到了防护林带，水若寒终于再按捺不住，提了一口真气，长啸一声，脚尖一点，整个人掠上了树间，施展起游龙戏凤的身法，在林间迅速地飞掠着。
才一会儿，已经隐隐地听到了海风吹过林带响起的海潮声了。
一兴奋，身体真气源源转动，脚下更是加快了速度，如流星一般电射出去。
地上，一个正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干什么的老年人抬头，看着头上方掠过的一团黑影，喃喃地道：“好大的鸟啊，以前从没见过这么大的，还能飞得这么快。”
终于可以见到那一片广阔的蓝了，蓝得如同一块巨大的蓝宝石。远望无际，在遥远的地方与天连成了一线。
虽然见惯了这样的场景，但水若寒的心仍是止不住一阵阵地荡漾着，深深地在心底吼了一声“我回来了”，已经纵下树顶，朝着自己熟悉的那片小村庄走去。
村里并没有人烟，严格说来，这已经不是一个村庄了。东倒西歪的屋子见证着台风的疯狂与恐怖，几条孤零零的渔船，被铁锁牢牢地牵在了内湾。
朝着小时候的房子走去，那一座石头建筑的平房在一片横七竖八的铁皮房、木屋当中显得有点扎眼。看着曾经代表着尊贵的房子，此刻已经在海风的侵蚀下，显得有点破旧，屋角的蜘蛛网更是向人透露着它这几年来的风雨沧桑，只有那不倒的身躯还在顽强地挣扎着，向人们展示着它曾经的富贵与尊崇。
吴家，吴家！
水若寒终于知道了自己这段时间来心头燃烧的是什么了，是复仇的火焰，如果不是他们，如果不是那可怕的迷信，或许自己现在也和其它的同龄人一样，开开心心地，围在长辈的面前，一家人享尽天伦之乐，有什么不好。
吴龙，吴虎，吴建国，吴天佑，陈玲……每一个吴家的人都在脑海里闪过。每个人的影像都是那么清晰而又模糊，昔日的一幕一幕不停地眼前掠过：呵斥的声音，责打的棍棒，歧视的眼神，讥笑的表情。一切都历历在目，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为什么，为什么？”水若寒的内心狂嚣地叫着。“如果没有月当头，如果不是那千年难遇的巧合，我又怎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复仇的火焰在内心疯狂地燃烧着，一种吞噬万物的冲动让他狠狠地打了自己几巴掌，双眼发出血红的光芒，体内的龙吟真气以从未有过的速度在流窜着，身旁的树枝都已经给外泄的气劲激断。
“啊！”
一声长啸，声如龙吟，身边原本还在摇晃着的树枝应声而断。
“孩子，你还是逃离不了心魔吗？”老人的声音响起。
水若寒抬头看去，依稀看到了昔日那个慈祥的老人。
“爷爷，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好恨，可是我又不知道我应不应该那样去做——”
“还记得爷爷跟你说过什么吗？”老人指着前方宽阔的大海，“我们是海的子孙，就要有海纳百川那样容人的胸怀。”
“海纳百川？容人的胸怀？”水若寒茫然地问道。
“你是在海边长大的，就应该要有大海那样的气魄，汇尽百川之水，却仍不盈不满。无论水是清是浊，只用自己的心去包容一切。”老人微笑地看着水若寒道。“你有今天的成就，是你的缘份，你有机会高人一等，难道你想要别人也去尝试那种滋味吗？你曾经受过那样的苦，你应该最清楚那种痛苦的滋味如何，又何必再执着于过去呢？”
“孩子，送你一句话，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老人渐渐地在眼前模糊了，直至一片白茫。
水若寒擦了擦双眼，眼前哪有老人的影子。看来一切都是自己的心魔在做怪了，但刚才的情景却又显得那么的真实。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吗？”水若寒轻声念着。
一阵寒风夹杂着海的湿气嚣狂而过。水若寒深深地吸了口气，强压下了心头的狂躁。
算了，如果没有那些，或许自己也不可有那样的奇遇。也许，冥冥之中，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如果不是那样，自己就不可能拥有今天这样的成就，一切都已经是过去了，既然是过去的事，就让他彻彻底底地过去吧，没有必要还让自己活在那一段噩梦之中。
水若寒没有想进去看一看的念头。虽然现在，他还是无法平静心头复仇的怒火，但是，毕竟，他们对自己还算有养育之恩，功过相抵，从此自己和吴家，再不拖欠半点什么了。
“就这么算了吧。”水若寒默默地告诉着自己。
站了一会儿，转身向自己熟悉的那一片海滩走去，带着南方冬季冰冷的气息，一阵又了阵狂涌的海风疯狂地在他身上冲袭着。
海边还有三三两两的几个人，不知是否闲得没事干，几个大概刚刚成年年纪的人正在海边拍照，狂烈的海风将他们的头发吹得零乱不堪。每个人都给吹得鼻头通红，但还是紧了紧身上的衣服，乐此不疲地拍着。
看到了多日不见的大海，心中的悸动慢慢地漫延开来，感受着海浪拍打着沙滩的声间，他又一下子陷入了从前的那段岁月。
想到了打渔的老人，水若寒才想起了自己竟然不知道他是何名何姓，而且依现在的村庄的情形，也不知道老人是否还住在这里。
水若寒朝着那个简易的码头走去。
站在码头上，不顾狂烈的海风，运极目力，搜索着不远处那几条显得很孤独的渔船。他很快就失望了，没有了自己熟悉的那一只小船，更没有自己惦记着的那个慈祥的老人。
“人活一世，最终还是逃不过一个死字。不管你生时是富甲一方或是贫困潦倒，最后的终点还是一样的。一路走来，背着太多的行李，到最后才发觉一点用都没有，何必呢？”
“不管世事怎么样，只要对得起自己的心，就够了。别人的评论，对你来说，只是一路的风景。”老人指着前方宽阔的大海，“我们是海的子孙，就要有海纳百川那样容人的胸怀。”
“孩子，此地不留人，自有留人处。你想过到外面去闯荡一番吗？”
……
老人的话依旧在耳边回响着，手里紧紧地攥着那串海螺项链，水若寒的心一痛，难过地低下了头。
“爷爷，我回来了，吴天回来了，你在哪呢？”
水若寒终于能理解程亮当时如此伤害自己的心情了。如果没有老人，也许现在的水若寒还只能是和以前的吴天一样，在歧视与悲惨中度过自己最后的一段生活了。可是当他已经可以独立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的时候，却已经不见了老人。
看着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大海发出的怒吼声，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在天地间的渺小。比起天地和时间，人的力量能够解决什么呢？
也许，人的一切改造本就是妄然，徒劳无功地想要改变自己的生活，但却忘了自然的力量是人力所不可能抗衡的，到最后，终究还是要自食其果。
海风依然不停地吹着，水若寒却已经没有了初才的愤怒，一颗心陷入了无奈与痛苦之中。叹了叹气，转身往回走去，一阵寒气袭来，令他不由打了个冷战。
水若寒紧了一下衣服。看来，这个冬天，真的到来了。
回头看了一眼熟悉的大海，心中暗暗地道：“爷爷，你说的话，吴天会永远记在心底的,只希望您能照顾好自己，不要让吴天担心。”
终于，回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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