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兄弟
“找个地方喝两杯去。”程亮招呼着。
“走吧，不过我不喝酒。”水若寒爽快地答应。
程亮也不置可否，两个人就这样，一道走出了校门，一路上自然吸引了众多的眼球。
定远镇虽然不大，但是一些老板也很会追逐潮流，一些酒吧迪吧，咖啡屋，休闲屋，在学校旁边遍地开花。两人一出门，随便找了家叫“回归线”的酒吧就走了进去。
生意还不错，来消费的大都是学生，三三两两的。幸好酒吧比较暗，两个人的入场并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两个人要了个雅座，程亮要了几瓶酒，再点了几个海鲜。水若寒没沾过酒，就要了一杯咖啡。
程亮几乎是酒到杯干，转眼间已经一瓶下肚。
“小寒，要是校队有你这样的，我也就不用一直窝在这个破校队受那种窝囊气了。”程亮很是感慨。
没有注意到程亮称呼的改变，水若寒品了口咖啡，有点苦涩的味道，但却令人回味。他知道程亮不仅单单是想要出来喝酒，还有一肚子的话要和他说。
“说吧，程哥。”
程亮眼里闪过一道亮光，旋即又黯淡了下去。又抓过一瓶酒狂灌下肚，才开始慢慢地向水若寒诉说着自己的过去，尽管这在别人来说都是一个謎，在自己看来也是一个绝大的秘密，但是，对于水若寒难言的信任，让他满心只想着一吐为快。
“三年了，三年了。想想时间过的真快。
我从小生在一个富贵家庭，我爸是省里名牌企业的董事长，我妈自己也是两家大厂的厂长。自小，父母都忙着各自的事，家里很少有人在。虽然有保姆照顾我的生活，但，一个家少了那种温馨的感觉，已经不算是家了。
后来，我上了小学，成绩一直都是在班内第一，老师对我也很好，但是我总觉得，他们对我的好，更大的一部分是出于我的家庭背景。我让他们把保姆辞了，一个人过起了日子。他们每周都会汇来一大笔钱，但是，一个月却难得见到一次他们的面孔，以致到后来，我都几乎忘了他们长的什么样子。”
程亮似乎嗓子很干，又灌了一瓶下肚，才又说了起来。
“就在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我们班转来一个很漂亮的女生。虽然当时还小，但我可以很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内心对她的好感。也很幸运的，由于我们个子都比较高，我们都坐到了后面，还是同桌。
从那之后，我们一直都在一起，一起上学，一起吃饭，一起学习，一起回家，几乎什么事都在一起的。她家里并不宽裕，所以我时常会把自己的钱塞给她，带着她，给她买衣服，买鞋子，买所有她想买的东西。”
程亮眼中浮现出一种很幸福的光芒。
水若寒猜测这可能是一段很凄美的爱情。
“后来，我们一起考上了市里最好的初中，她家里开始有点起色，也不再怎么花我的钱了，但是我们的关系却越来越好。同时我也迷上了篮球。每天，她都会陪着我，一起到我家附近的一个球场练球。因为她住校，所以我就把她接到家里住，这样我们就有更多的时间在一起了。每天，她都会早早叫起我，然后看着我吃完她做的早餐，我们两个人一起手拉手去上学。那段日子，我们总是能从彼此的脸上看到很纯很纯的笑容，也是我最开心的日子。
可惜好景总是不长，终于，我父母知道了她的事。他们极力反对，当晚就把她赶出了家门，我愣了好长一段时间，才追了出去，可是她已经不见踪影了。
第二天，我到学校去，她没有去上学。整整一天，我都没有见到她。到处去找，到处去问，也没有结果。
第三天，她来上学了，虽然我们看起为还是很好，但是我已经可以感觉到她对我已经不像以前那样毫无间隙了。她还是陪我吃饭，陪我打球，但却住宿了。尽管我一再解释我家里真的没人，也欢迎她长住，但她还是选择了学校的宿舍。而且对我也开始有点不冷不热起来了。
就这样，我们维持着这种关系达到了半年，那时我已经初二了。由于她对我的冷漠，我只能把更多的时间放在打球上面。我的球技一下子狂进，而且顺利进了校队。在我的第一场正式比赛时，我悄悄地在我的球服里面写了‘我爱你’，准备打赢比赛后就给她看，让她明白我对她的心。
但是，很可惜，等到比赛都完了之后，我却一直看不到她的踪影。
我一个人在球场等了许久，但是，她却一直没有出现。我到她宿舍去找，到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去找，直到那天晚上，宿舍楼要关门的时候，终于才有一个同学告诉我，她已经回家去了。”
程亮痛苦地伏下身去，紧紧地扯着自己的头发。
水若寒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只好静静地坐着，口中品着那有点苦涩的味道。
过了一会儿，程亮才直起身子，伸手擦去脸上的泪水，继续说着。
“当时我就直接追到郊外她们家去了。等到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两点多了。我疯狂地敲门，把她叫了出来，拉着她要她和我回学校。她当时终于被我感动了，扑到我怀里，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我们才回到了学校。
我们终于又过上了以前的那种生活。我到哪她也到哪，后来我干脆就在学校外边租了个房子，两个人住在了一起。
日子很平静地过去了。我们又一起考上了高中。
就在我以为我们可以就这样地走下去，直到我们一起走进婚姻的殿堂，我的父母，不，他们已经不能算是我的父母了，你们是刽子手，他们是刽子手……”
情绪已经失去控制的程亮，再次无力地扯着头发。此情此景，没有人会相信这个程亮会是在同学眼中那个阳光男孩。
水若寒打开了一瓶酒，递过去，自己也开了一瓶，仰天就灌了下去，差点就给吐了出来，这酒味道真是苦，根本就不能喝，真不知道是用来干什么的。
程亮感激地笑了笑，笑容却远比哭还难看。
一瓶下肚，他也平静了许多，看了看水若寒，苦笑道：“我现在是不是很疯狂？”
摇摇头，水若寒再次拿起那只喝了一小口的啤酒，再次灌了下去，这次喝起为顺口多了。
程亮笑了笑，继续说着未完的故事。
“那一天，她突然告诉我，母亲出事了，让我和她一起回家，而同时，我也接到了医院的母亲病危的通知。我没有办法，只好和她在学校分了手，两人各自走了。当时虽然觉得很不对劲，但我并没有往深处想，匆匆赶到医院，却看到我父亲的司机在医院门口，说母亲已经回家了。等我赶到家的时候却发觉母亲什么事都没有，家里还在开着Party。父亲还拉着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介绍给我认识，是一个叔叔的女儿。我终于明白了什么，想跑出去，却被一大群保镖拉住了。
被困在家里整整一个月，我用尽各种办法，但都没有作用，他们竟然对我用了麻醉剂，然后给我打上了点滴。
当我一个月后终于回到了学校，已经被告知她退学了。我去找她的时候，她家也已经搬走了。我找了好久都没有找到，直觉告诉我她可能再也回不来了。果然，又等了一个月，我终于彻底死心了。她再没有出现在我的世界中。”
不知不觉，一瓶酒已经下肚了。水若寒感觉胸口有个东西堵得慌，又开了一瓶酒，继续灌着。
“我把我所有的时间都投注到了篮球上。只有在打球的时候，我才能感觉到她依然还站在场边为我加油，为我微笑。
直到高一上学期结束，篮球队里有个人，因为我抢了他的主力位置，而对我心怀不满，找了几个人把我放倒在了学校里。在我晕倒之前，我清清楚楚地听到他说了一句，‘只会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一点本事都没有。’奇怪的是我当时的心情反而平静了下来。
在医院的那段日子，我想了很多的事情。出院后，我就决定要到一个远离那个城市的地方，当然也抱着侥幸的心理，希望能在某个地方再碰到她。于是我就到了这里，刚开始我天真地想不再靠他们的钱而活着，我要彻底断绝跟那个家庭的关系。但很快地，我就发觉自己的想法太幼稚了。他们已经打通了各种关系，我无论在任何时候都会受到他们的监视，最重要的是我不知道如何才能养活自己。我只能靠着他们施舍的钱，麻木地过着日子。除了篮球，我再也找不到什么东西可以说话了，直到你出现。当时就觉得你身上有种什么我说不出来的东西，虽然你只是个初一的学弟，但是你却给了我一种可以依赖，可以交心的成熟感。”
“还有呢？”水若寒没有理最后的这些，问道。
程亮露出欣赏的笑容。
“我果然没有看错你。我现在会这样，最主要是为了麻痹他们，等他们对我放松警惕的时候，我才可以远走天涯，继续寻找她。”
“是吗？你有没有想过，离开了你的父母，你能有能力独立生存下去吗？茫茫人海，你能保证自己在不被你父母找到之前还没饿死街头，而且还能找到她吗？”水若寒脸上淡淡的笑容令程亮有点气结，但一连串的反诘却让他想不出可以反驳的理由。
“就算你真的能生活下去，就算你在被你父母之前找到了她，就算一切都如你所愿，可是，你能保证自己能够应付得了你的父母，给她幸福吗？”水若寒淡淡的言语重重地敲着程亮的心扉。
恍如当头一棍，程亮终于完全清醒地认识到自己以前的想法是多么的幼稚，为什么会完全没有考虑到这些问题？自己一厢情愿地只想着能够找到她，虽然也考虑到这些，一直在存钱，却从没有考虑过还有其它的可能性。
水若寒知道冷水浇得够量了，才换了个口气道：“你现在最该做的，应该是如何独立。如果你不独立的话，你是永远都不可能逃离你父母的控制的。”
程亮郑重地点了点头，对于这个男孩由衷地感到心折。
“至于嫂子，你现在急也急不来的。”水若寒开始调侃道，调节着气氛。
“嗯。”虽然还是有点迟疑，但是程亮的心里已经有了底，脸上也现出了真正的笑容，也终地令水若寒长长地出了口气。
“那天我看到的那个女孩子是不是弟妹啊？”程亮也开始反击。
“呵呵，她是我涵姐，什么弟妹，叫得那么难听。”水若寒避重就轻地道。
程亮也没有多大的心情开玩笑，毕竟一说以那种事，心底的痛总是会无形地牵扯进来。正了正脸色道：“好好对人家吧。能珍惜的，只有现在了。”
水若寒郑重地点了点头，才发觉一股头晕的感觉涌了上来。
“走吧，我看你脸那么红，都喝得差不多了吧。”程亮没注意到水若寒的脸色变了，扫了一下桌上的瓶子，吓了一跳。
“好家伙，你不是说你滴酒不沾吗？一下子喝了六七瓶。”
水若寒提起真气，压住了酒的后劲，强笑道：“没什么，走吧。”
程亮结了帐，两人在“回归线”门口分道扬镳。
一路摇摇晃晃地走回了家，好在不远。水若寒运着真气压着不断上涌的酒气，却没想到这样更加速了酒精在身体内的运行，虽然有一部分也因为运功蒸发掉了，但是头却感觉更晕了。
敲了敲门，一会儿，谷亦涵出现在了门口。
发现水若寒满脸通红，连站都站不稳，谷亦涵大惊，忙叫着阿晨出来，自己扶着水若寒进了屋。
阿晨从房间里打着哈欠出来了，看了看水若寒，毫不在意地撇撇嘴，“喝酒喝多了吗，干吗大惊小怪的？把他扶到卫生间里吐出来就好了。”
看着阿晨很有把握的样子，谷亦涵也只好照做。
水若寒一直强忍着那种反胃的冲动，朦胧间听到涵姐让他吐出来，再也不受控制地跪倒在马桶边，翻江倒海地吐开了。
谷亦涵惊慌得不知所措，阿晨已经拿着一条热毛巾进来了。
“给他擦擦吧，然后再盖在额头，就会好许多的。”说完就转身回去，继续进行他未完的睡觉大业。
经这一吐，水若寒倒是清醒了许多，也不再感到头晕了。
看着谷亦涵正满脸担心地替自己擦着，心内不忍，抓过毛巾，自己擦了起来。
“涵姐，放心啦，我没事了。”
“还没事呢？”谷亦涵生气地抢过毛巾，仔细地替他擦着脸，擦完以后又出去洗了一下，水若寒已经坐在了沙发上。过去将毛巾敷在水若寒头上，这才关切地问起了事情的原由。
水若寒对她一直都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虽然有关程亮的个人隐私，但还是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谷亦涵，至于酒，只好暂时陷害一下程亮，说是他把自己灌成这样的。看着谷亦涵一脸愤怒地说要找程亮算帐，水若寒不由在心祈祷着程亮这几天走夜路千万要小心。不过他也知道涵姐是不会去找别人惹事的，也是基于这个之上，他才敢把事实的真相告诉她。
“你早点去睡吧。下次再喝那么多酒，看还让不让你进门。”谷亦涵推着水若寒进房间去休息。
“不要。”虽然床已经早送过来了，但阿晨睡觉时的响动实在太大了，最近还学着打起了呼噜，声称“这样才有男人味”，实在让他很受不了。
“阿晨的呼噜声太大了，我受不了。我还是在客厅睡好了。”
谷亦涵也不管他，径自去清理卫生间了，出来的时候，见水若寒还真的就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起来，快起来。”谷亦涵推醒了已经快要进入梦乡的水若寒，“会着凉的。”
“干吗啊？”睡眼惺松地应了一句，“我不要回去，我还是在这睡安静点。”
看着又转了个身子就要睡去的水若寒，谷亦涵的心里突然有了个念头，却七上八下地做不了决定。
水若寒懒懒地伸了个腰，缩了下头，就又要睡去了。
“起来。”谷亦涵终于做了决定，推醒水若寒，红着脸道：“到我房间去睡吧。”
水若寒此时酒意加睡意，神志已经模糊得不行了，在谷亦涵的搀扶下，进了谷亦涵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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