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经年不忘[结局]
宽敞亮堂的御书房里,摆放着两张一大一小的桌案。 一个模样青涩的少年正端坐在小书案的后边儿,手中拿着一本折子,不时用朱笔在上头写下几句话,神态间没有一丝一毫的懈怠。 过了许久之后,他才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眉眼间有着些许疲惫,却依旧掩藏不了他眸中的光亮,含着些许回忆的温柔和愉悦,还有些许怅然若失—— 现下已是天启年间,离他皇爷爷统治的凤栖年已经过去有些日子了。他,也很久没见过那几个高贵如神祗一般的人物了。 就算是现在回想起自己听着凤栖留下来的最后一道圣旨的时候,凤初阳的眉眼之间还是有些许恍惚。他想不明白,明明昨儿个还陪着他过生日,与他谈笑风生的几个人,怎么忽然就消失了呢?一点儿征兆也没有。 这些年来,凤初阳还一直记得小时候的事情,那些事儿就好像一直被他小心存放在一个蜜罐里一般,待哪个时候他空闲下来,这些往事就会自然而然地萦绕在他的心间和脑海里。让他一遍遍去回忆。 那会儿他刚过四岁的生辰,就从宫里嘴巴不紧的下人口中听到“七殿下”回来的消息。他只觉得疑惑,毕竟他长这么大,也只听说过宫里头的六位皇子,这七殿下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呢?因着心中的这点疑惑和好奇,凤初阳兴冲冲的跑回去问她的母妃:“母妃,七殿下是什么人?宫里不是只有六位皇子吗?” 怎知孙冰雁的脸色却像是吃了一只苍蝇那样难看,嫌恶中又带了些许惊慌,许久之后才伸出手将凤初阳抱在怀里:“当初这皇宫里,确实是有七位皇子的。那位七殿下,也就是现在的景王殿下,他深得你皇爷爷的宠爱,和你父王也是很好的兄弟……就连你的奶奶都说,当年景王殿下和王爷,关系亲密得很,就跟从一个娘胎里出来似的。” “那怎么母妃会这么不高兴?”凤初阳还记得当时的自己天真的抬头看着他的母妃,而孙冰雁那清秀俏丽的脸颊都泛着苍白,“父王的兄弟回来了,母妃为什么会不高兴?说起来——母妃,这位景王殿下是什么样的人?” 景王爷是什么样的人?孙冰雁的脸色有些许难看的对他说:“母妃怎么会知道这位殿下是怎么样的人?这位殿下离开皇宫足足有十三年,当年在宫里当值的宫女早就被放出去了,还有好些公公也是如此,见到过当年那位景王殿下的宫仆,就只剩下那么几个跟在宫里贵人身边的姑姑或者公公了。” 凤初阳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却已经领会到这位景王殿下的身份不一般,他还想问些什么,却见自个儿母妃的脸色着实是苍白得难看,便贴心地告退离开。 后来,凤初阳走到那一座依旧精致华贵的莲华宫时,也会想:如果当初他没有向母妃问这么多的问题,如果当初他没有因为那一丝的好奇心去打探这位景王殿下的消息,如果当初他没有凭靠着一腔孤勇就这么闯进莲华宫—— 那么现在的这一切,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 - 他不顾身边奶娘的细声劝告,就这么径自闯入了那个华美的宫殿。他知道这叫莲华宫,也知道这个地方是很多下人连提都不敢提起的存在,只是他没没想到,这儿竟然和皇宫里其他的宫殿都不同。 莲华宫比起景宁宫要多了好几分精致,比起湘竹宫要多好几分华贵,比起皇后居住的凤仪宫来,也要多了几分独属江南的柔美。 那个时候,凤初阳还不晓得什么叫“江南的柔美”,他的母妃告诉他,江南是一个很富裕的地方,山水也有独一份的温柔美丽,那个地方人灵地杰,很是美丽。后来他才知道,莲华宫竟是他的皇爷爷亲自设计,再监督工部的工匠完成。这座莲华宫的贵气,当真是除却龙耀宫外,宫里头的独一份了。 闯进宫殿内,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穿着绛紫色衣袍的年轻男子。这个年轻男人半躺在贵妃椅上,明明没做出什么动作,但他的这个姿态,莫名的就让人觉得尊贵。 凤初阳看着他的脸,恍惚觉得,这位景王殿下当真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人,就连容貌最邪肆的皇爷爷都没有他这么好看。 只愣了一会儿神,他就发现这个人已经睁开了凤眸,正兴味的瞧着他。凤初阳见过许多个人的眼神,但却没有一个人这么看过他——那双眼眸里头明明有着兴味之色,却仍旧让人觉得里头其实什么情绪都没有。 于是,他的那句话就这么不经大脑的说了出来:“您便是那整日霸占着我父王的狐狸么?”因着皇家的教养,他没将下人在耳边提及的“狐狸精”仨字说出来,但话语间的意思却是分毫不差的。 那个人听着他的这句问话,沉默了些时候。凤初阳瞧他的神色,倒像是在细细的咀嚼着这句话里头的含义。 后来不知道多少次想起这一幕,凤初阳都觉得当时的自己莽撞得不像话。也亏得七王叔不与他计较,不然呐,他还指不定被怎么算计得连骨头都没了呢! 那个人说了几句话之后,他身边的奶娘和宫仆们就“噗通”一声跪在冰冷的大理石板上,身子不住的颤抖战栗,嘴里也不住发出求饶的声音。 凤初阳平日里也见过他的那几位叔叔。凤时溪在面对他的时候总是笑得温和,足足跟平常的长辈没什么两样;凤星宇他倒是不常见到,但这位嫡皇子面对他的时候也有几分长辈的慈和;至于三皇子和四皇子,凤初阳却是没见到过几次的,就算是见到了,也只是冷冰冰的打一个招呼罢了;至于六皇子凤思远,那真真儿是一个温柔的文,不论对谁都笑得和善。 却没有一个像面前的这个年轻男人一样,只是淡淡的一个眼神,轻轻的一声笑音,就能让人陡然从心中升起顶礼膜拜的感觉。 凤初阳先前一直被孙冰雁护得很好,但也并非不懂人情世故的傻孩子。因此,在按照凤子墨的示意去做,看见那个宫女的模样时,他真的挺吃惊,只因这宫女哭泣抽噎的模样着实太过于可怜了些,让人瞧了就心生不忍。但凤初阳却觉得,坐在榻上的这位王叔,压根儿就没有生出这样的情绪来。 随后,他便看见这位容貌倾城的皇叔足尖只轻轻一点,就瞬间出现在他的身后,还将她抱到了贵妃榻那一头。在此之前,凤初阳从未被哪一个男人这般抱在怀里,凤子墨看上去有些羸弱,但他的胸膛却意外的结实,很能够令人心安。 待听见这一句“光天化日之下,一个小宫女就胆敢魅惑主子,是不想活了么!”,凤初阳几乎是在一瞬之间,就明白了凤子墨话里头的意思,脸上也不由得浮起晕红之色——为的却是先前他觉得这个宫女可怜的心思,甚至,他还想替这个宫女求求情,让王叔放她一马!这当真是糊涂! “这宫里头可不是谁都大方善良,美好柔弱。在这宫里头,最不需要的就是可怜悲悯!”凤子墨的神情很严肃,但凤初阳隐约就是觉得,这位景王殿下,他的七王叔是在教他一项很重要的道理,“你也要记住,越是慈眉善目的女人,就越可怕。越是美丽的女人,说不准就越蛇蝎心肠。” 在很多年之后,他看着围绕在身边的妖娆宫妃,再回想在密报上看到的这些人私底下的丑陋面目,回想起这两句话,心中对凤子墨的敬佩就更多了些。但那个时候,这一位很具有传奇色彩的人物已经离开了皇宫,再让人寻不到他的踪迹。 再然后,这位王叔就以雷霆手段处理了跪在底下的一干宫人,甚至就连他的奶娘都没放过。 凤初阳知道这宫里的杖责和掌嘴都能打得人没了半条命,但他心中却没有一丁点儿的害怕。他靠在七王叔的身上,心底一片安宁。 甚至是随后他的母妃和奶奶以及皇奶奶浩浩荡荡的来了莲华宫,他都只乖乖的待在这位王叔的怀里,静静的让他抱着。 …… …… 自那日之后,他与七王叔明显就熟腻起来了。他不知道这位七王叔为什么会与他这般亲厚,甚至让他留在这并非谁都能进来的莲华宫里头玩耍。但凤初阳也顾不了这么多,只因他在这宫里,竟然就看见了平日难得见上一面的人——他的父王,凤清辰。 但之后,宫里好像出了很大的乱子,就连他也被母妃叮嘱着不能出去。凤初阳不知道这到底是为什么,但也隐约能够觉察这宫里头的气氛是如何紧张。他不知道平日里平和宁静的皇宫为何会有这般风雨欲来的阵仗,却也知道,在这样的时候,他该乖乖的留在景宁宫里。 再一次见到他的七王叔,凤初阳简直就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的七王叔原先有着一头墨黑的长发,极其柔顺,但那****到莲华宫去,七王叔依旧躺在那一张贵妃榻上,但脸上总浮着一股子倦怠之色,他的那一头青丝也都泛着白。 凤初阳不懂,何为“少年白头”,却也能够明白,他的七王叔定然是受了很重很重的伤,才会将自己的虚弱无力显现在人前。 他问七王叔,为什么他会无端端就变成这个模样?是不是在这些时日里,有谁对他做了什么事情?但是七王叔只笑着,并没有回答他的这些问题。甚至在父王来了之后,两个长辈也没有提起这个话题,七王叔却跟父王说起了他启蒙的事情。 还说,要将他带在莲华宫里教导。 闻言,他自然是欣喜若狂。只因在莲华宫里,他能够时常看见他的父王。更何况,他的七王叔也着实是一个学识渊博的人物。 在那日之后,他就一直留在莲华宫里学习,与七王叔一道生活。凤初阳不晓得平常的夫子教导学生是什么光景,但他却能感觉得出来,凤子墨教他的那些东西,肯定会让他受益一生。因此,就算有好些道理不明白,凤初阳也没有懈怠,只将这些道理都谨记在心,七王叔愿意给他讲解他就听着,笑笑而过的他就自个儿记着,回头再认真的记在纸上,好生保存。 被带去偏殿学习了一阵子,他就走到了正殿去,手中还拿着一卷书,正想去问问凤子墨。可他却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一番话: “初阳是哥哥你的孩子,自然也就是我的孩子。此生我不娶妻,也不会有子嗣,将来若初阳成才,我便将我的名与位都传给他。如若初阳辜负我的期望,我便将这官禄都交还天子。”敛眸轻笑,凤子墨的声音十分轻快,“虽然现在来说可能早了些,但我希望,初阳能够成为一代贤王,帮助天子治理凤朝,保凤朝安宁!” 他从不知道,七王叔竟是将他当成自己的孩子一般看待,他也不知道,七王叔会一生都不娶妻,不会有孩子,却想着将名与位都传给他。凤初阳更加不知道,疼惜他的七王叔和一只对他不假辞色的父王竟然对他抱了这样大的期望。 - “方才我给你的几本书,你自个儿好生读着。有甚么不懂的,可以尝试着自己去理解,要么就问问身边的人。若是真的没个头绪了……再来问我。” …… “初阳,你要记住,学无止境、学海无涯。更要知道,‘三人行,必有我师’。” …… “就像许多相关民生的事情,七王叔也不一定知道。但是,这宫里头的许多奴才奴婢在入宫之前生活困苦,但他们都明白许多大道理,也知道许多相关百姓生活的事情。”凤子墨盯着他的眼睛,严肃教导,“可是,你从这些人这儿问出来的东西,也不一定是对的。这个时候,你就要自己分辨对错了。” …… 一字一句,凡是凤子墨教给他的东西,凤初阳都一直记在脑中,记在心底。而这些东西,也当真是让他受益一生。 - “陛下,贤妃娘娘端了一晚燕窝粥来,说是要亲自献给陛下。”何元推开龙耀宫偏殿的门,禀报道。他的声音不轻不重,虽仍旧带着太监独有的尖利,但特意压低的声线已然浑圆了许多。 凤初阳抬头看了这位内侍总管一眼,淡淡地应了一声:“让贤妃将东西放下罢,朕得空了便用。” 当日跟在凤栖身边的内侍总管****在凤初阳身边服侍了一阵子后,终究是由于已经垂垂老矣而告老,请求凤初阳让他回乡安度晚年。对待以往跟在凤栖凤子墨等人身边的老人,凤初阳向来宽容得很,便爽快的答应了****的请求,并升了何元的职位,让他成为后宫的内侍总管。 话音一顿,他又抬起头来,问道:“小太子在哪儿?” “回陛下,太子殿下正在上书院跟夫子读书,约莫再过一会儿就下学了。”何元鞠了一躬,便回答道。 果然,没一会子,一身杏黄衣袍的小太子便徒步走了过来。 父子俩用过午膳之后,小太子凤煜珩便安静的站在一旁,许久之后才看着书案上的一幅画卷,问道:“父皇,这上边儿的男子是谁?” 只见画卷上用笔墨丹青描绘着两个相携的年轻男子。 一个身着绛紫色广袖长袍,身上披着一张洁白的狐裘,脖颈被毛绒绒的裘边包裹,更衬得他的容颜雪白,这男子的容貌也是一等一的好,足能够称上“倾国倾城”了。站在他身边的这一位男子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衣长袍,身上也披着一件黑色的裘皮大氅,他的一双桃花眸里泛着温柔若水的光芒,里头还带着丝丝的宠溺之色。一瞧上去,便能够知道这是一位极温润的人物。 “他们啊?”凤初阳对着凤煜珩微微一笑,“在朕还小的时候,他们就是这么个模样。穿着紫色衣裳、身披白色狐裘的是朕的七皇叔凤子墨,另一个就是朕的父皇凤清辰。” 话音一顿,凤初阳才继续说了下去:“曾经雅惠县主曾说过一句话,人的一生注定会遇到两个人,一个惊艳了时光,一个温柔了岁月。朕想,父皇和皇叔大体就是这样的两个人罢。惊才艳艳,天之骄子,就是再好的形容词放在他们身上,也丝毫不夸张。” 小太子从未曾在他的父皇脸上看到过这样温柔中又带着幸福和怀念的神色,便好奇的问道:“那儿臣怎么没见过他们?” “他们在父皇登位之前就离开了皇宫,再找不到踪迹了。”凤初阳微微一笑,抚摸着小太子的头发,对他说道,“煜珩,这两个人……待日后你再长大些,夫子就会告诉你,关于他们的事情。想当初,皇叔和父皇是多么让人惊艳的两个人物啊……” 恍惚间,耳边又响起秋书雅的那一句—— 他俩啊,一个惊艳了时光,一个温柔了岁月。 再好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