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章 番外130
半个时辰后,冉济满头大汗奔回,身形未定,便匆匆禀报道:“启禀皇上,有,有文皇后的消息了……” “在哪儿?” “据两名宫女说,文皇后,趁乱去了无欢殿。” 话音方落,商达的面色不由微变。 郎程言是何等敏锐之人,早将他神情的变化瞧在眼里,当下淡淡道:“那无欢殿,是个什么居所?” “启禀皇上,是笙颜公主黎长滢的寝宫。” “笙颜公主?”语调上扬,充满询问的意味。 “笙颜公主,是黎长均的妹妹。”南轩越接着解释道。 “哦?”郎程言微觉诧异,“黎长均究竟有几个妹妹?” 商达和南轩越不由对望了一眼,心中皆是纳罕,仍由南轩越代为答道:“宫中人尽皆知,黎皇,只有一个胞妹。” 郎程言沉默了,想起那个幽禁于深宫中,生生被植成树人的女子,心中不由掠过丝薄薄的叹息。 难怪。 难怪段鸿遥会下如此狠手,不惜一切代价,灭了黎国。 若是他的慈儿遭到这般非人的“待遇”,他也不知会做出什么更疯狂的事来。 “皇上?”见他久久沉默,冉济忍不住喊了一声……那外边可是民声沸腾,若不安抚,只怕生变。 轻拂袍袖,郎程言踏下金阶,黑眸锐闪:“好,就去无欢殿!” 一路穿过长满藤蔓的回廊,郎程言的眉头越锁越紧,忍不住停下脚步。 “皇上?”跟在他后面的南轩越,赶紧稳住身形,压低嗓音轻轻喊了一声。 “这地方……”郎程言举目向四周看去……只见绿荫翳翳,遍地生凉,却并无别的异样。 “走吧。”默立了一瞬,他再度迈开脚步,无论如何,已经走到这里,那笙颜公主到底是个何等样的人物,至少应该见上一见。 回廊尽头,一座灰白色的建筑静然而立,被清澈的阳光一照,反而显得更加惨淡,让人生出一股极不舒服之感。 以郎程言为首,四个人慢慢地靠向那紧闭的殿门。 不见一个宫女,也不见一个太监,甚至声息不闻,仿佛,就像是一座坟墓。 “皇上,”南轩越闪身挡在郎程言面前,“让属下去吧。” 看了他一眼,郎程言点点头,目视南轩越提步上前,抓住殿门上的铜环,重重扣响。 “砰,砰砰……”响亮清脆至极,在空气里激起几丝回旋,然后消散。 却不见有人应声。 “砰,砰……” 紧闭的殿门,无声开启,内里却一片黑洞,缓缓飘出些白色的雾气,夹杂着不尽的冷意。 难不成,这是个冰窖? 忍受着刺骨的森寒,四个人走进了无欢殿,然后齐齐瞪大了双眼…… 这座宫殿,其外部看起来,与普通殿阁并无区别,但是内里,竟然全用冰砖雕砌而成,桌椅器具,甚至是悬于廊下的鸟笼,都是冰精制成! 尤其是那冰砖中频频闪亮的微光,更让眼前的一切,看起来有如梦如幻之感。 不过四人,应该说是三人,却无心观赏眼前的美景,因为他们已经冻得嘴唇乌青,浑身抖簌,哪怕身处瑶池仙阁,也不觉欢慰。 “无……欢……殿……” 目光淡淡扫过正殿上方那三个斗大的冰字,郎程言再次迈开脚步,朝内殿走去。 “……皇,皇上……”虽然几乎全身麻木,南轩越仍然谨记着自己的职责,出声提醒道。 “你们,先退出去吧。”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郎程言仍旧淡然……这地方如此古怪,定然藏有玄机,说不定,是他多日找寻,却始终没能寻到的。 对望一眼,三人终是选择了依从……凭他们的能耐,若强跟下去,只怕帮不了郎程言,反而会成为他的负累,不若退出去,好好在外照应着。 直到走出无欢殿,任那微暖的阳光照在身上,三人方才慢慢缓过气来,心中继而生出无限的困惑……那样极致的寒气,他们均身负上乘内功,尚不能抵御,为何皇上却泰然自若? 他们当然想不到,那个年轻的帝王,曾怀着怎样的坚韧,在冰池之中,一次次地来、回,来、回,所为的,不过是心中那个梦…… 为了那个梦,他能忍一切之不能忍。 …… 转过最后一道幽暗的殿门,郎程言蓦地收住脚步。 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全身赤-裸的女人,面容安详,整个身子被包裹在一层幽蓝色的薄冰之中,浑身散发着凛然不可侵犯的气息。 这幕景象颇出乎他的意料,由是,他愣怔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再次迈出脚步。 “回……去……” 幽冷的声线,突如其来,扎进他的耳里。 “是你……?”抬头看着那个女子,郎程言眸中擦过丝惊异。 “回……去……” “我来找一个人,”定定地注视着她,郎程言安然启唇,“找到就离开。” “回……去……” 反反复复,只有两个字。 墨眉高耸,郎程言眸底隐约起了丝怒意,笼于袖中的手,蓦然攥紧。 嚓嚓…… 女子身上的薄冰,忽然起了变化,裂开一道道细小的缝隙,然后整块整块掉落下来…… 那晶莹玉润的肌肤,几乎耀花郎程言的双眼。 他赶紧转开头,看向别处。 冷风漾过,夹带着丝丝异香,清冷的宫殿里,已经多了名容颜绝世的女子。 看不出年纪,也没有任何的表情。 “回去。” 这一次的话音,格外沉重有力,也格外清晰。 “我,不能回去。”郎程言转头正视于她,竭力压下心中那股突然蹿起的异动。 属于男人原始欲望的异动。 他见过韩仪的妖娆妩媚,见过莫玉慈的清丽,以及后来的秀美,见过黎凤妍的娇艳,见过他后宫三千,无数的粉黛,却没有一个女人,能让他把持不住……哪怕是莫玉慈! 他始终是理智的,始终是高傲的,始终不曾放纵过自己的欲望,即便,他有这个权利! 原因之一,是父皇和母后之间的惨剧,给他的心灵里覆下了一层阴翳,让他过早懂得,男人滥情,得来的绝不是什么好结果! 原因之二,是多疑。深深的多疑,这一点,从他对莫玉慈反反复复的态度中就能看得出来。 原因之三,是后来,他已经爱上了莫玉慈。 在口头上,他没有给过她任何承诺,但是在心中,他早已将她视作一生一世永恒的伴侣。 对于真正心爱的女子,他是忠诚的,他比他父亲更忠诚。 所以,他能断然地拒绝黎凤妍,也能无视后宫三千佳丽。 可是眼前这个女人…… 没有用药,没有下毒,没有蛊惑,甚至没有精心涂抹过的妆容,她到底是凭什么,轻而易举地,就让他动了欲念? 欲念。 这是很多男人失败的重大原因。 在人生的关键处,如果管不住自己的欲念,你会失去很多,有时候,甚至是生命。 强运天禅功,郎程言拼命克制着自己,却只感全身筋脉乱蹿,仿佛随时都会爆裂开来。 然而对面那个女子,却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看着他脸泛赤红,看着他额上滚滚流下汗来。 冰与火极致的铸炼,足以将任何一个男人强壮的身子,生生挤压、撕裂成碎片。 眼前的景象渐渐变得模糊不清,胸中像是万马奔腾,用力地摇晃着头部,郎程言抬眸看去。 那女子衣衫半解,娇颜如花,唇角扬起,轻笑莞尔,每一个姿势,尽显魅惑。 摇晃着身子,郎程言踏前一步,探出的指尖,颤抖着抓住那女子羊脂净玉般的霜腕…… “程言……” 谁的轻喊,穿透时空而来,带着无限的凄切与殷盼。 蓦然回首,隐隐约约间,只见冰壁之上,一抹倩影婀娜,清眸如水,静静向他看来。 猛然地,郎程言阖上双眼,用力在唇尖一咬,让那剧烈的痛感,暂时唤回自己的理智。 后方。 黎长滢身形一震,屏住呼吸。 她修习媚术四十载,已经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对付这世间男子,只需一颦一笑足矣,即便是二十二年前,那个擅自闯入这座殿阁的枭傲男子,也未能例外,在她面前,兵败如山倒。 一夕欢娱。 他留下的,却是他的梦想,他的善良,他的爱情。 从此之后,他变成了阴冷无情的北宫弦,从此之后,他活着只为了……不择手段,达到目的。 她自信。 对于男人,她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女人,都知之更深。 她不相信感情,也不屑于感情,她将这座冰冷的宫殿,起名为无欢殿,用表面的圣洁,掩饰她张狂的欲望。 对世间最杰出男子的欲望。 这些年来,毁在她手中的王子公子,青年俊秀,实在不计其数。 因为她寂寞。 因为她的寂寞无法排遣。 所以,她需要用一种宏大却悲伤的欢乐,来填补自己那空乏的心。 而郎程言,无疑是她所遇到的,最好的猎物。 她不会罢手。 不管这个男人以前属于谁,既然他踏进这座宫殿,那么,他,就只能属于她。 纤纤皓腕,搭上男子宽阔的肩膀,柔软的胸脯随即贴上,吐气如兰,夹着丝丝寒冬香,沁入他的五脏六腑。 喉咙里蓦地爆出一声闷吼,郎程言转身揽住女子的纤腰,将其深深锁入自己的臂间,另一只手,探进她薄如蝉翼的纱衣…… “……一把剑划开万丈天幕,一腔血注解千秋史书,降大任苦心志劳筋骨,担道义著文章,展抱负……” 恰在此时,一阵慷慨激昂的歌声,骤然从殿外传来。 慈儿?浑身一震,郎程言蓦地清醒,用力推开怀中女子,踉踉跄跄地朝殿外奔去。 清澈阳光下,女子玉色的裙裾如莲瓣开放,手中一泓秋水般的寒剑,舞如银团。 “慈儿……”郎程言几个飞奔过去。 “嗖……”女子回头,冷峭剑刃,直指郎程言的心窝,清眸霜寒,带着微微的痛色:“忘记了吗?那剜心之痛,那血色焚天,皇上,你都忘记了吗?” 瞧明白她的眉眼,郎程言整个人都安静了,带着丝疲惫,带着丝深深的无力感,往后退了数步,然后重重摇头。 是筋疲力竭,也是……无言以对。 他的确,没能管住自己,如果不是容心芷的突然出现,后果,孰难预料。 是他没用。 是他心不坚意不定。 是他守不住心中的承诺。 是他的爱……还不够深。 看着那个神情悲哀的男子,容心芷微微缓和了表情……她何尝不知道他的痛?何尝不知道他的寂寞?他的凄苦? 可是皇上,您的游移,已经让夫人远去,让山河蒙难,让无数的人,伤透了心,葬送了性命。 倘若您再因欲望,而犯下不可弥补的错误,纵使夫人回来,又能怎样? …… 良久的静默后,郎程言睁开了眼,却黑眸之中,已然平静无波。 过去了。 都过去了。 慈儿,相信我,相信我能找到你,相信我能守护我们之间的完满,相信这天地乾坤,没有人能动摇我们,根深蒂固的相爱。 收起长剑,容心芷越过他,朝那冰冷的殿阁走去。 “你做什么?”郎程言忍不住叫住她。 容心芷不曾回头,只淡淡扔下一句话:“我是女人。” 她是女人,所以不用怕媚术。 她是女人,所以,面对另一个居心不纯的女人,比较容易说话。 殿门合拢。 容心芷脚不沾地,直接杀进后殿。 “呵呵,”天姿国色的女子,斜倚枕上,微微浅笑,“不错啊,有胆色,竟然找上门来了。” “文皇后呢?”不与她闲磕牙,容心芷单刀直入。 “文皇后?”黎长滢眨眨眼,伸手撩起裙摆,露出修长洁白的玉-腿,“你没看到吗?这儿就我们两个女人,哪来的文皇后?” 冷冷地斜瞥了一眼,容心芷不再理睬那个风姿万千的尤物,开始四下搜寻起来…… 当她闻讯赶到无欢殿外,听南轩越说郎程言一个人进了殿门,心中就隐隐觉得不对……纯属女人的直觉。 于是,她挥舞长剑,一曲高歌,就是为了提醒郎程言,不要忘记心中的承诺。 ……随便提一下,这首曲子是铁黎教她的,当时郎程言于西南军大营中夜半高歌,无数的人都听见了…… 还有后来,天龙节的寿宴之上…… 铁黎曾经叮嘱过她,这首曲子与莫玉慈有着莫大的关系,果然今儿个,就派上用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