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纸人案(四)
那些事情持续到了什么时候呢,直到唐绍登基,许谦平反。唐景若被赐国姓封侯。
功利的不是孩子,而是教导他们的父母。
好像一夜之间,所有人都失忆了。
无论情愿还是不情愿,官员们拽着自己的孩子登门祝贺。话里话外都是套近乎。
唐景若是一个记仇的人,铭远侯府大门紧闭,一个都没放进去。
听完那些事情,宋翼遥自己心里没什么感觉,只是心疼唐景若。
无论如何,那些事情都过去了。
下了早朝,一回到刑部,宋翼遥就进了一间特殊的审讯室。
之所以说它特殊,是因为宋翼遥布置好了阵法,鬼进入里面跟普通人没什么差别。
她打开白玉盒,将女鬼放了出来。
重新见到光亮,有种恍然如梦的感觉。
“姓名?”宋翼遥倒上了一杯茶,点上了一炷香。
“绿蕊。”
在白玉盒里已经耗费了它太多的鬼力,女鬼飘在了椅子上,回答道。
有了名字就好办了,宋翼遥走到门口吩咐了两句。
沉墨答应了一声,连忙去办。
“害了你的都有谁?我帮你申冤报仇。”
回到桌子前,宋翼遥问道。
女鬼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心里的委屈一下子涌了出来,眼圈红了。
三个月前她父亲去世了,她为了将家中的债务还清去酒馆做了账房先生。
直到十天前,那是一个同平时并没有差别的夜晚,绿蕊从酒馆里出来,准备回家。
路上走着几个酒鬼,大老远的就听见了他们的吵闹声。正是刚刚结了账的那一伙落魄秀才。
怎么偏偏是他们,绿蕊有些害怕,努力靠着路边,想要尽快走过去。可还是被发现了。
“绿蕊姑娘,好巧啊!”
刘秀才高声喊道,边说边七扭八拐的挡住了绿蕊的路。
牛秀才他们瞧见了这一幕,纷纷哄笑。
“我跟你说过的那件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刘秀才清了清嗓子自以为风度翩翩的问道。
他们几个经常在酒馆里小聚,从第一次发现账房先生换了的时候,他就瞧上了绿蕊。诗经上怎么说的来着,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我,现在这样就很好。”
因为害怕,绿蕊声音小的像蚊子哼哼。
“跟我在一起之后会更好。”刘秀才笑的油腻腻,伸手就想去拽绿蕊的手。
绿蕊慌忙躲开,提醒道:“刘公子您家里有夫人。”
刘秀才却像没有看出来绿蕊的抗拒一般:
“那又怎么了,你不用怕她。她脾气好,也不是那种母老虎,到时候你进门给她倒杯茶就好。”
绿蕊都快急哭了。
算是最清醒的孙秀才这个时候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劝道:“刘兄,今天已经这么晚了,再不回去,嫂子该担心了。”
可刘秀才却甩开了他的手不耐烦的说道:“我又不怕她。再说了,没看见我忙着给你再找一个嫂子么!”
见他对着孙秀才都这么凶狠,绿蕊不断的摇头,害怕到了极致,前面的路被刘秀才挡住了,只能后退。
“我真的不想嫁给你。”
刘秀才猛的一下子抓住了她的手,醉醺醺的笑道:
“你不嫁给我还能嫁给谁,你嫁给我之后就不用这么辛辛苦苦的抛头露面,出来做工了。”
街角出现了一队巡逻的衙役,绿蕊看见了救星,再次后退甩开刘秀才的手高呼道:
“救命!救命啊!”
“刘兄,官兵来了!”牛秀才酒醒了一大半,也没心思看刘秀才调戏小姑娘了。忙上前拉住他。
绿蕊趁机转身就跑。
“刚刚谁喊的救命?”官兵跑到了他们跟前,威严的问道。
“是我们朋友,喝醉了,给各位官爷添麻烦了!”杨秀才笑着出来打圆场道。
领头的官兵认出了他们几个,戒备松了三分,不过依旧训斥道:
“你们几个啊,都喝成这样了还在大街上瞎晃什么呢?还不赶紧回家,再有半个时辰就到宵禁了。要是不想走,就都跟我们回去!”
“这就回去,这就回去。您放心,我们一定在宵禁之前回到家。”
牛秀才搀扶着刘秀才抬头答应道。
官兵继续巡逻去了,刘秀才却紧紧盯着绿蕊消失的方向。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不给他面子,不行,他必须得给她个教训尝尝。
看见刘秀才抬脚就往另一边走,杨秀才喊道:“刘兄,你家在这边!”
刘秀才回头,说道:
“我知道她家在哪,你们跟我一起去一趟。”
“刘兄你去她家做什么?”孙秀才担心的问道。可无论他怎么劝说,刘秀才都没有回头的意思。
就连牛秀才跟杨秀才都好像中了邪一样,赞同了刘秀才的决定。
恶念迸发只需要一瞬间,趁着酒劲,刘秀才追上了绿蕊,冲她砸了一块砖,绿蕊应声倒地。被拖入了路边的废屋之内。
假借酒名,一个二个的失了理智。
……
等到他们去探鼻息的时候,绿蕊已经不知道死去了多久。
“死…死了!”牛秀才惊慌的指着绿蕊的尸体。犹如当头被浇下一盆冷水。彻彻底底的醒了酒。
刘秀才稳下心神,说道:
“慌什么慌,她家里就她一个,死了也没人知道,我们把她埋了就行。”
“这大晚上的埋哪去啊!”杨秀才慌了阵脚,走过来走过去,坐立难安。
刘秀才盯着他们,恶狠狠的威胁道:
“这屋子后面走上两里不就是乱葬岗。埋在那里就行。今天的事情你们人人有份,要么我们一起将她静悄悄的埋了神不知鬼不觉,这件事就此掀过,要么咱们就一起去坐牢。”
当然,他们是如何将绿蕊的尸体埋起来,埋到哪里的,绿蕊就不知道了。
“我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就看到了那个纸人,也不知怎么回事,竟然能够附身到纸人身上。后来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我杀了他,去找其他人,因为只能晚上出去,所以只抓到了昨天落单的那个。”
绿蕊讲述的很平静。
这不是她的错,错的是见色起意的刘秀才几人。不是喝了几口酒就可以当做借口。
刘秀才三人很快就被捉拿归案,绿蕊的尸体也从乱葬岗里挖了出来重新好好安葬。
至于已经被杀的孙秀才和牛秀才,被宋翼遥安上了一个自尽的原因。尽管信的不多,但也正好让他们心存敬畏。
两件案子是一起被爆出来的,伴随着这件案子。宋翼遥发现,皇城中对于女子的地位看法越来越向两边产生分歧了。
“若不是她不好好在家里呆着,怎么会遇到这种事,那些在家里安安生生的女子怎么没出事。还不是她自己就不老实。在我看来,女人就应该好好的待在家里相夫教子,现在皇城里流行什么女子出来盼头露面,真是可笑!倒是可惜了他们几个秀才,大好前途竟然葬送在了一个女子手中。红颜祸水,古人诚不欺我等呀!”
明月楼里,宋翼遥被唐景若拉过来吃午饭。刚进门,就听到了这样一番言论。
宣扬者就坐在大厅中央,见很多人都在听他说的话,得意洋洋的举起了茶杯,丝毫不觉得自己的看法有任何的偏见。
“对啊,大儒说的对,还在酒馆工作,那是个好地方么。能遇到好人才怪。”
“我看她从一开始就不一定想什么呢。”
不管什么样言论,总会遇到三观相合的符合者。
“不知阁下是哪家的大儒?”
宋翼遥听了一肚子火,气势汹汹的将手里的佩剑摔在了那位大儒的桌子上,但说话还算客气。
唐景若拧着眉,显然也是极不赞同这位的看法。
“他哪是什么大儒,宋大人,您有所不知,他姓王,名
大儒,别名王大嘴。”
认识这位的直接揭了他的底,引起了一片哄笑。
那个人被那柄剑吓了一跳,又被揭了老底,眼睛从桌子上的宝剑移到了宋翼遥身上,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他故作高深的问道:“不知阁下又是谁?”
“大儒你连宋大人都不认识啊,这位就是刑部侍郎宋大人。”
王大儒这下更是被撂了面子,但装就要装全套。他清了清嗓子,问道:
“原来是宋大人,难道宋大人对在下说的话有什么看法吗?若有见解,在下愿听详情。”
“有,不仅有,还多的很。”
宋翼遥在他对面坐下,并不输阵势。
“你说这件案子错在谁?”
“在下刚刚已经说了,若是那名女子没有去酒馆做工,就不会有这回事了。”王大儒腆着脸将他刚刚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听了一肚子气的宋翼遥努力压制着怒火,试图同他讲道理。反问道:“自食其力,何错之有?”
“女子身为男子附属,三从四德就好了,要什么自食其力。”
现在这个年代了竟然还能听到这种话。宋翼遥气极反笑:“在你看来他们几人就没有错?”
王大儒心里也明白自己的观点歪斜,可此刻怎能承认。承认了他不就输了。硬着头皮重复道:“他们就是有错,也只是错在没有管住自己。”
“万恶之源在他们自身,正因为他们自身怀恶,就算没有她,也会有其他的女子受害。就算不是这一次,也会有下一次。若依你的说法,其实错的还是他们,早在他们有恶念的时候,直接一刀切了,岂不是更加一了百了。”宋翼遥反讽道。
这哪里只是一了百了,还断子绝孙呢。围观的人里早就有听不下去王大儒的言论想要怼他的了。见到宋翼遥出面,纷纷拍手叫好。
“话不能这样说。”王大儒摇头道。
没等宋翼遥说话,已经有人先怼了回去:
“王大嘴,这话不能这样说,就能像你那样说了?”
“红颜祸水,红颜祸水,要不是因为有这样的女子在,那又怎么会让他们生了恶念。”
王大嘴将话又绕了回来。
其实他本来的理论就站不住脚。只能翻过来覆过去的念叨。
“可生了恶念的还是他们本身。红颜祸水这个说法也是可笑至极,国若将亡,无外乎君主昏庸大臣无能百姓离心,却被一堆文人们将罪名推到了一个女子身上。仿佛生的漂亮本来就是一种错。一个女子就算再漂亮有再大的本事,也不可能笑几下就将一个国家覆灭。”
宋翼遥歇了口气,接着说道:“再说回来,按着你的意思,女子就应该从头到脚一件黑布,全部裹起来。最好什么都不要露出来。免得被人瞧见,自然也不会引起来祸端。
不光女子,好男风的人也不在少数,这两年男子被强暴欺凌的案子比之女子更多。那男子岂不是也应该这样打扮。既然这样,大家都去把自己包的严严实实的不要出来算了。”
不就是诡辩么,论起来歪理,宋翼遥还真不怕他。
“错虽然是在他们,但是我们皇城里最近的风气还是不端不正。”
王大儒虽然不得不承认自己刚刚错了,但还是想找回来一点场子。要不然输得一塌糊涂的话,他的脸面往哪里放。以后他还怎么在皇城混。
“如何不端不正了?”宋翼遥喝了一口店小二特意送过来的茶。
唐景若就这样嘴角含笑,静静地在一旁看着她,看着她,神采飞扬,光芒四射。
宋翼遥从来都不是困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儿。她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梦想,是可以展翅翱翔天际的青鸟,独一无二,不可替代。
“女子一个个抛头露面,南边还有一个女子当了私塾的教书先生,竟然抢了男人的活计,成何体统。”
王大儒对此颇有微词,他前几日听说私塾招人,想去试试,没想到到最后竟然被一个女子比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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