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 纸人案(三)
纸扎店内,靠内的桌子上烧着一盏昏暗的灯,还是刚刚进来的衙役点上的。
几十个一人高的纸人排列整齐。惨白的脸上涂着两团红胭脂,眉毛眼睛都是异常的黑,鲜明的颜色差异下,更显得阴森怪异。
唐景若本来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刚瞧见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抖了一下。
宋翼遥在外面感受到他的紧张,担心的问道:没事吧?
没事,唐景若缓过来神,走进了纸人堆里。凶手不是人,那他只要将这里挨个查一遍,看看有没有鬼就好了。
一排又一排的纸人竟然长的都一模一样,唐景若挨个看过去,却没有发现异常。他来回的踱步,将油灯举高。按着捕快的描述,他们瞧见的是一个白影子。这里面最符合描述的就是这一群纸人了。
吱呀~怪异的声音再次响起。
唐景若回头,发现通往院子的门打开了。一股风灌了进来。可是院子里却空空如也,月光静静悄悄。
“想吓唬我,你还嫩了点。”
唐景若把手中的剑横向了胸前。隔开那只打开门又飘过来吓唬他的鬼后,才慢慢的回过头。
眼前是一个白发斑驳的老人,穿着一身黑底锦袍,上面绣着寿字,分明就是寿衣,身形略矮,弓着腰,拄着一支龙头木拐杖。
他瞧着并不害怕那支散发着骇人煞气的剑。抬头,看向唐景若,满是皱纹的脸上咧开了笑:
“这位客官您误会了,我就是这店里的老板,您瞧瞧需要些什么?”
毕竟是位已经去世的老人家,唐景若收起来了佩剑问道:
“打扰了,在下就是想问一下,之前有人进来么?”
“有几位官差,好像是找人,转了一圈就出去了。我们店里的纸人就很好,是方圆几十里最活灵活现的。到了下面也方便好用,您要不要看看?”
老人家三句话不离自己的生意。
唐景若却只顾着问:
“在他们之前有顾客进来么?”
“没有,老身就是被那几位官差惊醒的。再往前就不知道了。”
老人家好像有点失落背着手慢慢的转身:
“您真的不考虑考虑买点什么?”
看着老人的眼睛,唐景若突然意识到他的言外之意了。
“我父母去世的早,这么多年我也从来没给他们两位烧过东西。”
“哎呦,那他们在下面的日子可能就不大好了。这些不管怎么说,都是个子孙在世人的念想。没收到的总要羡慕收到的。”
“那依您看,我该给他们两位买些什么?”
“既然什么都没送过。那金银财宝少不了得来十提,十全十美。宅子得来个三进三出的,够大够敞亮。看您这打扮,想必身份不低。仆人最少也得来二十个,洒扫侍奉端茶递水的一个都少不了,还有马车,四匹马的豪华马车,出行必备,您也来两辆?”
老人家见生意来了,顿时恢复了神采,拐杖举了起来,指指点点着房间内摆放着的纸扎,语速极快,能看得出词都是极熟练的。
“行,那就按您说的来,那这些东西一共多少钱?”
老人家又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了一把红木算盘,一阵扒拉作响后,抬头喜盈盈的笑道:
“纹银十两,一手交钱一手取货,本店概不赊账。”
“那我喊人进来搬,不过能借您院子用用么?我对不起双亲这么多年,现在深感愧疚,想尽快补偿他们两位。”
咯吱…身后好像响了一声,唐景若回头,看了一眼那一排纸人。心里了然了。
因为他的突然回头,准备逃跑,才刚刚迈出去一步的纸人不得不重新摆好姿势。
“也行,看在你一片孝心的份上,那我就再多收您一两场地费。”不坑白不坑,今天真是大赚了一笔啊。
唐景若取出钱袋,略数了数,道:“我这银子不太够,得让手下进来送钱。”
说完冲着门喊了一声。
“好嘞。”宋翼遥从沉墨那要过来钱袋。推开了门。
“钱放这里!”
老人飘到了柜台后,看见空空如也的钱柜,露出了嫌弃的神情。
这都多少天了,一点钱都没挣到,离了他这孩子难道就不打算活了。
宋翼遥按着他的意思,将钱放进了钱柜里。
唐景若冲站在门口的衙役们喊道:
“你们也别愣着了,这些东西我已经买下来了,都搬到院子里去烧了。”
这里空无一人,小侯爷是跟谁买下来的?大晚上的,接二连三这么诡异,现在就连小侯爷都好像中了邪,捕快都快被吓哭了,实在是没那个胆子迈腿。
“快进来啊,小侯爷的命令你们也敢违抗?”宋翼遥看他们一眼,将唐景若的手下这个角色扮演的很棒。
不敢啊,衙役们面面相觑瞧了几眼,一名胆大的咬牙迈进了店里,有了人领头,剩下的也不好再怂下去了,都狠狠心,进了纸扎店。
“就这些,小侯爷都买下来了,抬后面院子里。”
宋翼遥指挥着他们搬东西,自己也冲着一个纸人走了过去。正是刚刚唐景若听到咯吱声后,怀疑的那个。
很高很高的纸人,冲着她扑过来,很多孩子在哄笑,宋翼遥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一些奇奇怪怪的画面。
心里酸的难受,不只是恐惧,还有伤心和无助。
唐景若瞧见她过去,忙快步追上。眸色晦暗:
“行了,就你这小身板,去搬元宝去。这个放着我自己来。”
四目相对,无声的抗争最后终结在了唐景若斩钉截铁的耍赖中。
“还不快点去,本侯爷的话都不听了是吧?”
为了套住那个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的纸人鬼,戏得演足套。宋翼遥冲他犯了一个白眼,嘴上却只能回道:“属下不敢。”
“那还不快点去!”
唐景若趾高气扬的走到纸人面前,心里暗暗用上了十成十的凶狠。为了让他的煞气再重一些。为了压制住这个凶恶的纸人。
果不其然,感受到那股更加强烈的煞气,纸人鬼站的更板正了。眼珠子一动不动,仿佛它同周围的任何一个都没有一丁点的不同。
唐景若一只手拽起来了那个纸人鬼。仗着自己身上护体的东西多。心里默念着不怕不怕。三步并作两步,将纸人鬼扛到了院子里,放下后就走了。
终于到了一个好跑的地方,怕万一真的被烧了,纸人鬼安耐不住,趁着院子里没人能看见自己这个方面。慢慢的,慢慢的往里面的方向挪。
一步,两步,自以为自己很隐蔽的纸人鬼完全不知道,宋翼遥和唐景若其实暗中已经将它的动作尽收眼底。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动手。
快了,快到走廊上了,纸人鬼心急的加快步伐,就在它的一只脚刚刚踏上走廊的时候。
走廊里的那扇门打开了,一个头发乱糟糟的年轻人趿拉着布鞋走了出来。困的眼睛好像都没睁开
“谁啊?大半夜的闹什么呢?”
纸人鬼被吓了一跳,立刻一动不动重新假装自己只是个纸人。
但年轻人还是看到它了。
“奇了怪了,你怎么会跑到这儿?这大半夜的总不能闹鬼吧?爷爷不会是您在跟我开玩笑吧,这可一点都不好笑。”
年轻人嘴里念叨着,熟练的拎起来纸人鬼。一抬头,竟然看到自家店铺里的货都跑到了院子里。
怕吓到人,更怕纸人鬼会伤害这个年轻人,唐景若从纸扎后面走了出来解释道:“阁下的爷爷刚刚已经将这些东西都卖给我了,钱已经放进了钱柜里。小掌柜可以去数数。”
老人家在年轻人身边点着头,因为做成了一桩大生意,颇为骄傲自得。
“真的?”
年轻人半信半疑,将手里的纸人鬼冲着那堆纸扎一扔,拔腿就往前面去看钱柜了。其实他是知道爷爷还在他身边的事。只是看不到而已。
自从爷爷走后,他有将每天挣得钱都拿走另外存起来的习惯。可是第二天早上钱柜里经常会多出来钱。与之对应的是纸扎会少。
纸人的价钱,房子马车的价钱除了他知道之外就是爷爷了。他知道,爷爷才不会舍得离开他呢。他一直都在,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其实他也有几分故意的意思。故意让爷爷以为没了自己他就活不下去。这样爷爷就会一直一直的陪着他。
猛的被摔这一下,纸人鬼只觉得自己腰上的木头都差点被摔断,它轻微的挪了挪身子,不知道自己是该继续装下去等待机会,还是直接冲出去。可是那两个人的气息都很可怕,它还没报完仇,它不想就这样消失。好不容易它有了重生的机会。
“既然卖给你了,你拉走就是了。为什么要把它们都搬到院子里?”
年轻人乐滋滋的抱着银子,恨不得挨个亲上一口。抬头好奇的问道。
“他答应了我们让我们借院子用一下,将这样东西烧了,至于多余的钱,就是租这院子的费用。”
唐景若盯着纸人鬼,头也不回的解释道。
实在是因为这些纸人都太像了,好不容易才将它给找了出来,可不能再让它瞅到时机混进去。
“既然这样,那就各位随意,只要看着点,别将我这房子烧了就成。灰烬可以留下等我明日打扫。就当是免费送给您的服务了。”原来是这样,年轻人抱着银子笑嘻嘻的嘱咐了两句,然后当真关上了门睡自己的觉去了。
这小子做生意的脑子终于开窍了啊!老人家赞许的看着他的背影。反正现在有这两个深藏不露的高人在,他也不用担心那个奇怪的东西害自己家孙子。钱也挣的够这小子花个一年半载了,剩下的事情它就不用管了,回牌位里睡觉去。
他们到底都再说什么?小侯爷什么时候跟人买下来了这些东西,他没见到有什么爷爷老人家啊!钱难道不是宋大人自己放进去的么?为什么宋大人也一本正经的好像这些事情很正常一样。他们进来不是为了找凶手么为什么变成祭奠烧纸了?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捕快懵懵的看着这一切,甚至都有些怀疑,这是不是他做了一个梦,梦醒之后他好好的在自己的床上躺着抱着自家夫人,根本没来巡逻。不过如果真的是个梦的话,这也是个十足的噩梦吧!
这爷孙两个还真是一个脾气,宋翼遥将最后一张符纸放下,白光在地面上一闪而过,但在火把的映衬之下根本没人发现,阵法已成。
顾及这几个捕快衙役的存在,还是应该低调一些,再者说了,她一向不喜欢亲自动手同这些鬼物打。碰不到摸不着根本不占优势。因此能用阵法解决的东西,决不上手。
“点火吧!”唐景若这才下了命令。
点火了点火了,再不跑就来不及了。纸人鬼猛的跃起,快的几乎都要化成一道残影了,直冲门而去。
它快,唐景若的反应更快。
剑出鞘挥过,纸人拦腰断成了两截,一前一后,摔到了地上。凄厉的一声惨叫冲天而起。直震得耳朵嗡嗡作响。
刚刚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又看到了那个白影子,还看到白影子被小侯爷砍了?难道那个凶手刚刚是装成了纸人么?捕快脑补出了全过程,看唐景若的眼神顿时变了,再也不像是在看一个神经病了。不过,为什么,没有血溅出来。是他没有看清么?
身后仿佛能感受到炙热的温度,那一堆纸扎已经开始熊熊燃烧了。火舌不
断的蔓延,好像很快就可以吞噬了它一样。
不能再在纸人上待下去了,附在上面鬼魂纵然再不甘愿,还是不得不重新在空中凝形。硬生生受了唐景若的一剑,女鬼元气大伤。
原来还是个女子,宋翼遥取出了白玉盒,冲着女鬼打开。
那一瞬间,吞天吸地的力量直接爆发而出。女鬼甚至来不及说一个字,就被吸了进去。
这么晚了又折腾这么久,还是先关起来。明日再审。
宋翼遥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松了,没忍住打了一个哈欠。
他的反应将唐景若逗笑了,眼看着火势已经慢慢灭了。对捕快衙役吩咐了一通。
待火完全灭了再走,尸体抬到停尸房。然后就可以回去休息了。
“宋大人,刚刚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捕快追上宋翼遥,小声的问道。
宋翼遥笑了,知道他看的清楚,索性也不乱编理由了,只吓唬道:“反正是你不想知道不想见到的东西,别问了。该收拾的我们已经收拾了,明天会结案的。”
捕快立刻闭上了嘴,乖乖的按吩咐办事去了。
“我好像想起来了一些乱糟糟的东西。当初发生了什么事啊?”上了马车,宋翼遥反而清醒了,倚在唐景若手臂上问道。
唐景若将她身上的披风裹紧,开始了讲述。
当年,黎府里突然出现了一个男孩,尽管黎相说是义子。但是耐不住人们胡思乱想,传出来一些无中生有的八卦。
黎相这么正直的一个人啊,突然有了污点。顿时就成了一件很值得讨论的事情。人们说起来的时候,个个幸灾乐祸,喜形于色。或者装模作样的惋惜。或者充当事后诸葛亮的说自己早就知道。
将他捧上神坛的,和将他拽下来的,是同一批人。
可是黎相并不在意。因为他就是他,无愧于心。如果能用自己的一个污点换回一个孩子的一条命,那为什么不换呢。
谣言越传越凶,甚至传到了先帝耳朵里。面对先帝的责问,他担下来了。这样一来好像更加坐实了唐景若私生子的名号。
大人间的讨论,也是会传到孩子耳朵里的。
曾经的小黎然是小朋友圈子里的红人,每个小朋友都争先恐后的以跟她一起玩为荣。当然也少不了各自父母的耳提面命。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她第一次带着唐景若跟那些孩子一起玩的时候还没有端倪。可是就在私生子的传言爆出来之后,开始有人指着小景若说上一些难听的话。
刚刚经历过很多事情的小景若寡言少语,但没有辩解好像就成了放纵。
在一件件越来越过分的事情下,小景若被大家理所当然的孤立了。
小黎然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变的那么快,甚至还来教唆着她去一起针对小景若。
可是她记得爹爹的话,她相信自己的父亲和母亲。她站小到了唐景若的一边。
这仿佛激怒了那些孩子的自尊心,就好像你竟然为了一个私生子同我们这些正经嫡出的名门之后对立。
接下来对立理所正当的演变成了决裂。
不需要很多恶意,只要有一个孩子,只要有一个孩子自诩正义,就会有很多的附和者。
大家都讨厌他们,那我也讨厌他们好了。
一定是因为他们讨厌,所以大家才欺负他们。
如果我不跟大家一起的话,那么我会不会被孤立。
我不想一个人玩。
……
就在无数个这样的想法下,嚣张施暴的一方就产生了。尽管黎然的性格并不软弱,尽管唐景若被逼急了也很凶狠,还是被欺负的一方。
总会被找到机会。皇城里的大事小事,大人们需要参加的场合,书院里,任何孩子们会成群出现的地方,这种现象都会存在。
当一件错事有很多人一起做的时候,每个人的愧疚心好像都消失了。他们可以理所应当的伤害着别人,甚至不觉得自己错。
那时候的小黎然还不明白这个道理,突然从众人簇拥变成了被朋友们针对,她真的很难过。可是她知道什么是对错,她努力的保护着唐景若。
这是一场战争,一场大人永远都不会知道却旷日持久的艰难的战争。
莫名其妙的承受着一切的小景若何其无辜,但他还是幸运的,因为有小黎然在。最少,最少他们还可以两个人一起反抗。
永远都不要小看这样的事情,尽管好像很幼稚,仿佛只是孩子间的玩笑。但他带给一个在成长中的孩子的伤害是无可修复的,那种被孤立被欺负的感觉任何人都承受不了,也不应该承受。没有经历过的人永远都没有资格说没什么大不了。
那件事情就发生在那个可以说是黑暗的时期。
在一场葬礼之上,黎然站在纸人前面就很害怕,几个孩子却又故意把纸人推向了她。
那时候的她才多高呢,八九岁,刚刚过了纸人的腰。
就那样眼睁睁的看着纸人冲着她压了过来。
丫鬟婆子来的很快,唐景若第一时间冲上去跟他们打了起来。
黎然的哭声惊天动地,一场葬礼被几个孩子闹得一团糟。
各家大人纷纷赶了过来,一张口就都是我家的孩子很乖,不会欺负人。为什么会被打的这么惨还挂了彩。
有人出来当和事老了,这些都是孩子间的玩闹不是什么大事。
于是好像都很宽容大义般不计较。毕竟他们官场之上还要抬头不见低头见。
一向温文儒雅的黎相心疼又生气却无处可发。
后来黎然直到十几岁的时候,还会时不时梦到那件事。满头大汗,惊恐的躲在被窝里,久久不能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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