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拜月登仙
碧天如洗，万里无云，阳光普照，今天是个少有的大晴天。
在这蓝天之上，一道淡淡青光由东南方向疾飞而来，直奔西北方向而去，却正是那自荆山飞去马头山探望成老前辈的岳辰云。其实自从拜别成老前辈，至今才一共过去九日时间，但就是在这九日之间，荆山赴会、地宫遇险……万正禹、穆怀峰、李朝宗、沈雁萍……自己经历了之前二十余年都从未经历的事，见过了之前二十余年都从未见过的人，这九日便似比一生都长。尤其是身陷地宫之中的两日，虽不过短短两天两夜，他却似度过了一生，而他与唐婉欣更是已然在那患难之中彼此生出情愫，如今天下正道合力围剿刀阁门，也不知唐婉欣她现在怎样了。
正这般想着，岳辰云忽然看到，右手边天空之上有一道墨蓝色光芒，正自北向南疾飞而来。那墨蓝色光芒速度极快，岳辰云一眼看去竟似有些眼熟。
墨蓝色光芒？
霎时间，一道闪电在岳辰云脑海之中倏然闪过。
下一刻，他已然调转方向，迎上了那道墨蓝色光芒。
穆怀峰正自飞着，忽见一道人影飞到自己身前，忙止住动势浮在半空，定睛一看，才看清前方挡路之人竟是岳辰云。
穆怀峰暗自心惊，却不知对面岳辰云此刻更是大惊失色，他只见穆怀峰一身长袍破烂不堪，且溅满血迹，面上亦溅满血迹，且披头散发，双目血红，神色狰狞，便如自那九幽地狱而来的嗜血狂魔，哪里还有半分侠客风范？若非是手中两柄散发墨蓝色光芒的短刀，他几乎无法相信眼前之人就是穆怀峰。
看来，刀阁门中的战斗竟已惨烈到如此地步了。
“小子，活得不耐烦了吗？”穆怀峰狞笑道，“竟敢挡我去路？”
“你可是从刀阁门逃出来的？”岳辰云强自镇定心神道。
“刀阁门？什么狗屁刀阁门！”穆怀峰勃然大怒，面上神色更加狰狞，“刀阁门已经没了！哼哼，只可惜那一帮蠢货杀得了万正禹，却抓不住我！”
“刀阁门没了……”岳辰云急道，“那……唐姑娘呢？我师父呢？苏姑娘呢？”
“哈哈哈哈……你担心的倒不少！”穆怀峰仰天大笑，“你师父被那个叛徒救走了，我现在便要去杀了他们两个，你来挡道更好，我先连你一并解决了！”这般说着，他面色忽地转为古怪，口中道：“哼哼，怪不得她当了叛徒，原来是与你这小子在那地宫之中有了苟且之事！”
“你少血口喷人！”岳辰云怒从心起。
“哈哈……你也不怕你那未婚妻知道吗……哦对了，我想起来了，她不会知道了，她方才已被我一刀杀了！你还得感谢我呢！哈哈哈哈……”穆怀峰大笑不止，笑声癫狂至极，却似是连天地神魔也不放在眼中。
“你杀了韵儿？”岳辰云低下头去，嗓音嘶哑，手中疾风刀亦微微颤抖。
“是！就是我！”穆怀峰眼看岳辰云怒不可遏，却是如同看到了天下最有趣之事一般，嘴角笑意竟似越来越浓，“你又能奈我何？”
岳辰云缓缓抬起头来，看向穆怀峰，手中疾风刀青光也越来越盛。
而对面穆怀峰，此时却似白日见鬼一般，面上露出惊惧神色。只因他看到，对面岳辰云眼中，瞳仁竟为纯正金色，其中更有淡淡金光，夺目而出！
下一刻，岳辰云骤然发力，挥刀而出，青光如洪水一般狂泻而出，如猛兽一般奔腾咆哮，挟滚滚风雷之势，以雷霆万钧之力向穆怀峰直扑而去！
刀未近身，穆怀峰便已然感到，一股摧枯拉朽的巨大力量，排山倒海般猛冲过来，几乎便要将自己撕成碎片。狂风呼啸，令穆怀峰一身衣袍中猎猎狂舞，甚至于令他立足不稳，双眼都很难睁开。此刻穆怀峰不禁暗自心惊，几日不见，岳辰云一身修行竟会精进如此，还有他眼中的神秘金光……莫非他竟习得了地宫中的圣法？
便在穆怀峰这般惊疑之时，青光已然射至身前。就在这势不可挡的青光之中，他猛然举起两柄短刀，手中墨蓝色光芒再度大盛，几如恶魔，摆开了拼命的架势。
下一刻，青蓝二色光芒，于半空中相撞！
“轰！！！”
灿烂金光自青光之中勃然喷出，瞬间便将原本耀眼的青蓝二色光芒尽数吞没，其后更是瞬间席卷开去，将半边天地映作一片金色，其光辉灿烂，无与伦比，直有与中天骄阳一较高下之势。
未几，漫天金光渐渐消散，从中现出一小团青光。光团对面，一道人影倏然跌落，坠入脚下山林之中，只听得一阵噼噼啪啪枝叶断裂之声响起，过后便再没了动静。光团之中，岳辰云立在半空，瞪大了双眼，兀自喘着粗气，手中疾风刀经过方才那撼天动地的一击，此刻亦甚为安静。
暖阳高照，微风轻拂，天地之间，安静如斯。
怎么会这样？岳辰云在心中一遍遍问着自己。
地宫之中的神秘法术，他原以为只是用以开启机关，后来发现这神秘法术可助自己恢复元气体力，他便顺理成章地以为这神秘法术其实是护体神功。而今，这法术再次发威，却已然惊天动地，他不知，这秘法究竟有多大威力，其中，又究竟还有多少秘密。
半晌，他终于回过神来，犹疑了半晌，最终还是不曾调转方向，只御起脚下青光，继续向马头山方向飞去。
不多时，岳辰云便来到了马头山中，那一个留下了自己万千记忆的小小山洼。
一眼望去，岳辰云只见山洼之中翠竹迎风摇曳，小桥流水，数间茅屋静静立在绿树掩映之中，静谧和谐一如从前。此处的一切都与先前相同，只是不见了袅袅升起的炊烟。
莫非，成老前辈他已经……
下一刻，岳辰云已然拔腿向小屋之中冲去。
“砰”的一声，屋门打开，岳辰云一眼便望见，一位老者，一袭白袍，须发皆白，面上皱纹横生，双眉入鬓，双眼目光如炬，正端坐在椅子上，眉目含笑，轻轻看向自己。
成老前辈！
“前辈！”岳辰云再也压抑不住满心复杂感情，当下两脚一软，竟是跪倒在成老前辈脚下，忍不住热泪盈眶。
“是云儿来了，”成老前辈面色慈祥，“快起来说话。”
“前辈！”岳辰云神色悲痛，“弟子……弟子无能，未能保护苏姑娘周全，辜负了前辈一片心意……”
“是这样，”成老前辈面上一怔，却也并未有惊怒神色浮现。他缓声道，“你师父如何？”
“师尊他……他被人搭救，如今应该还好，”岳辰云看向成老前辈，却见他神态自若，却是与平常不同，便道：“前辈，您这是……”
“今日便是我的大限。”成老前辈面色平静。
“前辈……”岳辰云如遭雷击，一时间竟是惊得说不出半句话来。
“我本想就这般去了，”成老前辈道，“不料你却在此时赶回，想必这也是上天注定的缘分吧。”
“您也……”岳辰云涕泪纵横，“您上次不是说……说您还有半月阳寿……为何如今便要……”
“人之一生，命数自有天定，凡人不可强求，”成老前辈道，“我看你数日之内便修行大进，又有无穷潜力，日后只怕是独步天下的人物，万万不可怀有解不开的心结。”他透过窗子看向屋外，眼中神色复杂，沉吟半晌，而后道：“也罢，我看今日天色已晚，你便陪我在这山中赏月吧，老夫或可尽此生最后一丝余力，为你点拨一二。”
成老前辈说着便站起身来，迈步走向茅屋之外，岳辰云一路看着，却只见他身子依旧如前，道骨仙风并未有丝毫变化。
这，明明是一位下凡的仙人。
这，却又是一个将死的老人。
这便是上天注定吗？
岳辰云跟在成老前辈身后走出茅屋，神色复杂地看向天边，只见一轮红日照耀西山，将天地间一切都照作金色，煞是好看。
一老一少，就这般默然无语，远远眺望着漫天的金辉，任夕阳在他们的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夜幕，即将自东天降临。
明月，即将自东天升起。
－－－－－－
马头山。
夜空之上，明星点点，冷月高悬，清冷月华自九天之上照下，洒满山间。小小山洼之中，修竹婆娑，光影斑驳，微风轻拂，一派安详和谐之色。
在这清冷月光之中，茅屋之前的一小片空地上，摆着一张式样朴素的桌案，长约三尺，宽近一尺五寸，高不过一尺，其桌面十分平整，当中摆着一个不大的青铜香炉，除此之外别无长物。炉中，三支檀香静静燃着，光华微微，幽香淡淡，轻烟袅袅，偶有夜风吹过，幽香便随风飘散。
桌案之后，一位须发尽白的白袍老者盘腿端坐在一张草席之上，口中低低吟诵着什么，一头鹤发在月光照耀之下更显超凡。老者身后不远处，一位一身黑衣的青年跪坐在一个蒲团之上，双眼望着前方老者的背影，神情十分复杂。
一老一少便如此默然静对夜空，静对那高挂在夜空之中的圆月。
这两人，自然便是一同在山间赏月的成老前辈与岳辰云了。此时的成老前辈，便如那超凡入圣的仙人一般，岳辰云实在无法想象，此人竟是一个命数已尽的老人。方才，他已然将这几日之内所发生之事向成老前辈一一述说，成老前辈一直静静倾听，不发一语。而今，岳辰云终于有机会向成老前辈问起那神秘法术，但不知为何，他却沉默下来，只是眼看着成老前辈背影，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成老前辈忽地平声道：“如你所言，此事牵涉太多，出现今日之局面也并不能怪你，韵儿之事，你也就不必再自责了。”
“前辈……”岳辰云眼中再度流露出难以抑制的悲痛神色，“我……”
“人生一世，终有一死，此乃天地造化之中的必然，人各有命，不可强求，这等道理想必你也明白。”成老前辈道，“只是凡人皆有七情六欲，纵然明白道理，心中却仍不肯接受，亦是人之常情。心结易结，却不易解，又因世人心结多为自己一心所结，故而外人规劝再多，也不及自己一朝看破，唯其如此，纷乱方可归于清明。”
“前辈……”岳辰云面色复杂。
“依我看来，如今你心中仍有一个疑团，”成老前辈道，“解开此疑团，对你纷乱心境亦有助益，你日后前途，自然便无限无量。”
“您是指……那神秘法术？”
“正是，”成老前辈道，“你在那地宫之中所见，那神秘图形是否与此相似？”说着，成老前辈便抬起左手，于虚空之中连划七点，每点一处，那一点便倏然亮起一团柔和白光。随着七点划完，法阵形成，那七点连成北斗七星，其中光芒也渐趋耀眼。
七星图案越发耀眼，岳辰云体内深处，此时也似有所感应一般躁动不安。
便在此时，只见七星光芒之中，陡然射出一个个奇异光团，凝而不散，每一个都如巴掌般大小，其中寥寥数笔，勾勒出一个个符号，却似一篇上古文字。与先前在地宫之中出现的那一篇图形符号不同，此次出现的图形符号只有寥寥十数个，其中有数个岳辰云曾在地宫之中见过，印象极其深刻，还有几个，却是连岳辰云也从未见过。
与此同时，仿佛两相呼应，岳辰云心底，金光忽地迸发而出，温和气息瞬间走遍全身。而他此刻，却是对此全然不顾，只是出神地凝视着那一个个符号，仿佛痴呆了一般。
少顷，白光消散，七星图案也渐趋暗淡，最后终于失去了全部光彩，融入了夜色之中。直到此时，岳辰云才陡然回过神来，他重重甩头，看向前方，却见成老前辈仍端坐在草席之上，四周也一如从前，仿佛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一般。
“你所见的，可是与方才那些类似的神秘图形？”成老前辈平和的话音徐徐传来。
“……正是，”岳辰云心中惊愕无以复加，“前辈你可知晓，这神秘图形究竟为何物？”
“那方才数个图形符号你可曾全数见过？”成老前辈却似并不急于回答岳辰云疑问，而是继续发问。
“只见过一部分。”岳辰云如实作答。
“嗯……”成老前辈听闻此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而后他沉吟片刻，终于开口道：“如今你已然成了天下一等一的绝顶高手，自己却对此浑然不知啊。”
“什么？”
“你所见的神秘图形乃是一部绝世术法，”成老前辈平心静气道，“人称‘冥海残卷’，乃是圣书中的一部分。”
听闻此语，岳辰云张口欲言，却并未说出半个字来。
成老前辈接着道：“乃上古神魔所著，为人间修真炼道一脉诸般道法神通之同源始祖，本为一部天书，后遗落到人世之上，有古人自极北冥海之中找到此书，遂命其名为。其后又有人参悟了其中只言片语，从此便具备了呼风唤雨，统御自然造化之力。后人据此开创出诸般道法神通，这才有了修真炼道一脉。
“其后又历经许多世代，当年参悟了圣书之人早已不在人世，世人便渐渐难以看懂圣书所言。虽则如此，只因人世间诸般道法神通皆源自于圣书，故而即便看不懂内容，只是将圣书篇章记诵于心，便即可获得劈山断流、移星换月之逆天之力，一般的修真者亦可在凭借圣书，在一日之内成为道行通天的绝世高手。
“正因如此，也开始为众人所争夺。久而久之，圣书便在无数人争夺之中散落、遗失，成为一段段长短不一的残章，人称‘冥海残卷’。极盛之时，世间曾传有残卷十余篇，其后历经千万年岁月，冥海残卷也越发少见，至今更是鲜有人知。当代，修道之人只要有幸通晓任意一篇冥海残卷，便足以独步天下。”他顿了顿，又道：“依你所言，那地宫之中机关重重，地道曲折幽深，非心智坚忍之人不可脱困，如此精心设计，那地宫之中所藏宝物又岂是等闲？”
“原来如此，”岳辰云似是忽地想到了什么，“难怪方才前辈你问我是否见过全部图形符号，原来是……啊！如此说来，前辈你……”
“我只是比你多看过一部分，”成老前辈道，“至于我所看过的是不是整部，我自己也无从知晓。”
“我在那地宫之中屡次见到北斗七星图案，这才认定地宫之中所藏乃是天星刀。”岳辰云却似又想起了什么，“却不知这七星图案与冥海残卷，又有何关系？”
“关系……关系其实很简单，”成老前辈缓声道，“本来自极北冥海，北斗七星指北，自然是指示冥海的不二之选。”
“原来如此……”岳辰云望着成老前辈平静的背影，心中却是翻江倒海。身前不远处的这位老人，竟然通晓冥海残卷，而且现在看来，他所通晓的似乎比自己多许多，且已然融会贯通，甚至可以随意驱用。自己只记下了一小篇冥海残卷，且并未熟练掌握，便已然于不知不觉间有了似今日午后那般绝世神通，照此说来，眼前这位老人，其一身修行，岂不是高得无法想象？岳辰云与成老前辈相识近一年，竟是到今天，才真正理解了当时苏韵所言“绝世高人”的含义。
一念及此，他忽地猜出了成老前辈的真实身份：这道行通天的老者，百年前的年纪，不正与自己相仿么？而那个以一己之力荡平羽人全族，挽救天下苍生的圣人，当年不也是这等年纪吗？如此，苏韵的碧涛剑也便可以解释得通了。只不知如果自己此时问起，成老前辈会不会承认……
便在岳辰云张口欲言之时，一阵山风吹来，竹叶摆动，沙沙作响。前方成老前辈忽地仰首向天，双眼直视空中那一轮冷月，口中轻声道：“今夜月儿真圆啊……”
闻听此语，岳辰云心中不知怎地，忽地涌起一阵莫名的恐惧，令他猛然睁大了眼。
“云儿，”成老前辈静静嘱咐道，“你虽于机缘巧合之下掌握了一篇冥海残卷，而今却仍未将其化入自身，不能令其为你所用，这便是你当下修行之中唯一障碍。你唯有洞穿世事，心神融会，胸怀坦荡，方可最终领会冥海残卷圣法真谛。”
“晚辈……明白了。”岳辰云口中答应着，心中却是越发紧张。
“这就好，”成老前辈长舒一口气，“我该说的，差不多也说完了。”说罢，他便双手合十，对着那天际满月拜了三拜。越过他弯下去的肩头，岳辰云隐约看到，香炉中的三支檀香即将燃尽，而今只剩下三个小小亮点，在香灰边缘处挣扎燃烧。
拜过这三拜，成老前辈对岳辰云道：“老夫先去了。今后，你便自己走吧。”
岳辰云如受雷击，他拼命想要站起身来扑上前去，背后却似有千钧重担，压得他动弹不得，他欲张口狂呼，喉咙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只得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夜风吹过，四面翠竹之上，竹叶纷纷落下竹梢，翠绿叶片随风飘舞，竟是由四面八方汇集而来，尽数包围在成老前辈周身。
竹叶越聚越多，围绕着成老前辈漫漫飞舞，令他的身影完全隐没在竹叶之中。
白光淡淡，自那万千竹叶之中轻轻透出，与冷月清辉相映。
少顷，竹叶沙沙作响，夜风也改变了方向，一片片竹叶开始随着清风，向天边飘去。竹叶边缘之上，淡淡白光一闪而过，随即便融入了清冷月华之中。
山风吹着，片片竹叶寻天而上，形成一道长河，直追天际的冷月而去。
不多时，先前飘下的竹叶便尽数消失在夜空之中，而桌案之前，成老前辈的身影也无处可寻。一缕轻烟升起，三个小小亮点消失在灰烬之中。
清冷银辉，洒遍人间，冷月高悬，夜空依旧。
焚香拜月，羽化登仙！
风静了，夜深了。
不知过了多久，岳辰云终于回过神来，自那蒲团之上站起身来，抬头看向天际，却见夜空之中，一轮满月已过中天。他心知时候已然不早，便欲动身返回荆山去与师父相会。
便在此时，破空锐啸忽地由远及近而来，岳辰云转头一看，却见一道淡绿光芒自天际飞来，只是不知怎地，这道光芒飞得很慢，甚至还有些摇晃。
便在岳辰云注视之下，淡绿色光芒落在了山洼之中，绿光散去，从中现出两道人影。站着的一个，一袭白衣飘飘若仙，一头乌发轻轻飘舞，五官清秀，柳眉杏目，恰似那降落凡间的九天仙子一般，却不是唐婉欣又是何人？只是而今她满头大汗，面上风尘之色甚重，显然已是疲累至极。
另一人正被唐婉欣抱在怀中，只见她一身淡蓝衣衫，肌肤胜雪，细眉如柳，鬓发如云，五官纤巧，却正是岳辰云记挂了多日的苏韵。眼下，只见她躺在唐婉欣臂弯之中，面色苍白如纸，胸前更有大片殷红血迹，虽然还有一口气在，却是眼看不活了。
见到岳辰云，唐婉欣似是有些惊喜，她强忍疲累淡淡一笑，眼中也似有亮光闪现。而对面岳辰云却似没看见一般，径直扑到她身前，从她怀中接过已然奄奄一息的苏韵。苏韵看到岳辰云，也是淡淡一笑。
“扑通”一声，岳辰云跪倒在地，热泪夺眶而出，滴在怀中女子清秀的面庞之上。
“是我害了你啊……”岳辰云泣不成声。
“别……别哭了……”苏韵气若游丝，“我爷爷……他……”
“成老前辈他……他方才仙去了……”岳辰云哽咽着。
苏韵听闻此语，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一丝哀伤，只是一瞬之后便转为柔情，“你……你没事……就……就好……”
柔肠百转，千言万语，尽在这一句话中。
泪眼朦胧中，岳辰云看向苏韵，只见她尽管面上已然全无血色，双眸却依然清澈如水，倒映着自己的面容。清冷月华静静照下，更为这女子平添了一丝摄人心魄的凄美。
“为什么不带她去医治？”岳辰云忽地转头，对着站在一旁唐婉欣咆哮，“为什么带她来这儿！”
唐婉欣默然低下头去。岳辰云还欲说些什么，却感觉有人在轻轻拉着自己的衣领，他低头去看，却见苏韵似乎有话要说。
“不……不怪……她……”苏韵几乎是在喘息，“是……是我要……要来……的……是……是唐……唐姑娘……救……救了我……”
苏韵深深看着岳辰云，这个令自己魂牵梦萦的男子，半晌，忽地开口道：“好久……都……没……没有……人……叫……叫我……韵……韵儿……了……”苏韵凄然一笑，眼神也越发迷离，“你……你再……再叫……叫我……一声……好……好么？”
这一笑，竟似用尽了苏韵全身力气。
这一笑，也似扯碎了岳辰云的心。
“韵儿……韵儿……我以后天天都这样叫你……”岳辰云悲声哽咽，“我叫你……你可要答应一声啊……”
苏韵没有回答，她轻轻合上了双眼。
一滴清泪，自她的眼角而出，轻轻划过白皙的面庞，消失在发际。
“韵儿？韵儿？韵儿！”巨雷轰然炸响，瞬间击碎了岳辰云的心，然而，不论他如何努力，怀中的女子都再未睁开双眼。
“我在叫你啊……你没有听到吗……韵儿……”他泪流满面，口中一遍遍轻轻呼唤着怀中的女子：“韵儿……韵儿……”
女子的脸庞，那般清丽恬静，嘴角之上更似有淡淡笑意，仿佛睡着一般。
女子的脸庞，就这样深深镂进心间，刻入灵魂。
初次与你相遇之时，你便是这样，静静闭着双目。
荆云殿上，我险些魂飞魄散，你可知我当时心中所系所念的，正是你啊……
大难不死，我捡回一条性命之后，却与你如此重逢……
而今，你又如当初一般，静静闭着双目。
岁月无情，匆匆逝去，遥想当初，一切竟恍若隔世……
清冷月光，自九天照下，洒满山间。
满天繁星，静静注视着，人世间的喜怒哀乐，恩怨情仇。
又不知过了多久，岳辰云面色终于稍稍平复，抬起手轻轻拂过怀中女子的面颊，触手处虽已是一片冰凉，但那清秀面庞再清冷月华映衬之下，却仍是美丽如初，嘴角处的那一丝淡淡笑意，也仿佛从未改变。
岳辰云抱着苏韵站起身来，深深呼吸。片刻，他转头看向一直站在一旁的唐婉欣，却只见那美丽女子的面庞之上，正有掩藏不住的疲累神色，双眼也微微泛红，却是为方才岳辰云与苏韵的一番生离死别而动容。
“那个……辛苦你了。”岳辰云终于挤出一句话来。
“没什么。”唐婉欣看向岳辰云，眼中神色复杂。
“我先去葬了韵儿，”岳辰云嗓音微微嘶哑，“然后便去看望师父，你……你可否在此等我一会儿？”
“……好。”唐婉欣轻轻点头。
岳辰云再不多话，当下便抱着苏韵向茅草小屋背后走去。唐婉欣深深望着那道萧索的身影渐渐隐没于夜色之中，心中更有说不出的滋味。
夜色如水，凉意直沁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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