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一章 离人心上·秋意浓
不知怎地,听到成化的安慰,我反而忆起了一首诗:“一上高城万里愁,蒹葭杨柳似汀洲。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鸟下绿芜秦苑夕,蝉鸣黄叶汉宫秋。行人莫问当年事,故国东来渭水流。” 我沉沉缓缓地摇了摇头,苦笑道:“你的儿子,我们的阿衍,只怕接受不了我这样的母亲:媚主专宠,残害后宫,擅作威福,暴殄天物……所有史书上深宫妇人的恶行,被我集于一身,他那样正直,洁身自好,突然有我这样的母亲,根本接受不了的。” 成化负手而立,也是摇头苦笑:“我们这个儿子,性格上是一点不像朕躬,对方正耿介之士很亲近,不仅不嫌他们酸,自己身上还染了一身酸气。” 我笑道:“皇上这一朝,和文官们的矛盾是没法纾缓了,有个这样的太子不正是你希望的,文官们有个盼头,现在朝上大事,还不都由着你。” 话语说完,我们两人都沉默了,现在成化也需要阿衍这个身世清白,笃遵孔孟的贤明太子形象。成化用他十几年对文官们的打压,对武将们的扶植任用,平广西,定荆襄、犁辽东,战西北,扫平四境,功在百年。现在海宴河清,四海升平,武将们解甲还乡,大明还需要文官们的齐心治理,一个文官心目中圣贤的太子形象,对于改善皇帝与文官之间的关系,有很大的帮助。 如果这时,爆出我这个被文官们深深痛恨的人,其实是太子的生母,朝廷之上必然要揭起大风大浪,最大的可能,是一直拥戴阿衍的文官们立刻变成反对阿衍的鼓手,不把阿衍拉下太子之位,誓不罢休。 我温婉地笑着劝成化:“这十几年我已经习惯了,认不认阿衍不再重要。不如再也不提此事,还稳妥些。” 成化仔细地看了一会儿我,才沉重地答我:“难为你这样通情理,明天朕要去太庙祭祖,回来后就去清宁宫,和妈说一声。” 可等不到成化再去清宁宫,周太后已经找上门来,把我唤去了她的寝殿寿康殿。 她真的病了,几乎一夜之间斑白了头发,憔悴很多,那个宫里最富富态态、滋滋润润的老太太,不知道为什么伤心成这样,我拜向她的时候,她竟然拿着丝绢扪了半天鼻子,才把眼泪给止住,我抬眼看去,她眼泡子肿得,像两个皱巴巴的红桃子。 “卍……儿……”一声开腔,她又是大哭不止,分明是想骂我,可触到她的伤心处,就嚎啕大哭。 我心知她有一种被子女深深欺骗的痛苦感受,阿摩明明知道她痛恨我这个媳妇,却把我生的阿衍放在她身边,由她一手带大。这十多年,她对阿衍的精心照料,谆谆叮咛,完全是一个付尽爱心的慈祥祖母,她是真心喜爱阿衍,是她十多个孙儿孙女中,最疼惜的那个,阿衍对她的感情也很深厚,每天都要到清宁宫来坐坐,承欢膝下,告诉祖母自己一天的作为。有几次阿衍因事耽搁了,来得迟些,周太后自己站在清宁宫门口,遥遥眺望,祖孙隔代亲,是宫里内外上下皆知的事情。 现在阿衍的身世之谜揭开,势必要还回我的身边,这让周太后怎么甘心,怎么不难过呢? “卍儿!你这条‘偷天换日’的毒计,让哀家栽了这么大的跟头,你是想催哀家的命吧!”周太后屏去众人,捶胸痛哭。 “人生那么多苦痛和荒谬,眼泪又能做什么呢?”我轻声劝她,还好,我自己的眼泪,已经在十年之前流完。现在看着她流泪,只有一些同情和哀悯,阿衍是她拼命争到身边去的,当年我有多痛,现在的她就有多痛。因果循环,天道不爽,这天地间的真理,对谁都是公平的。 她哭得红肿的浊眼里泪水涟涟:“你得意吧,这十年来看着哀家为你养育孩子,心里笑成花了吧!卍儿,你太恶毒了,我被你和阿摩骗得好惨。” 有些人至死都看不到自己的错误,眼里永远只有他人的罪责,仿佛这样自己就强大了,可以为所欲为地做一切勾当。 我早已过了知天命的年纪,对周太后的心态几乎一目了然,她一生步步为营,熬了二十年做到太后的位置上,又在太后的位置上步步为营二十年。是个被宫廷扭曲了命运,却将满心怨恨迁怒到我身上的女人。 我觉得没有什么好为自己分辩的,便眉头微蹙,唇边倒涌起一个淡淡的微笑,道:“太后叫臣妾过来,必定心里有了打算,直说吧,你要怎么做!” 一时满殿寂静,针落可闻,周太后哭红的双眼里精光顿现,暗了又亮,亮了又灭,她也要计较着,我会不会接受她的提议。 周太后的目光重新落回我的身上,一番打量后停滞不去,一丝冷笑凝上冰霜般的嘴角,一字一字地说道:“哀家给你一百天的时间,哀家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让皇贵妃从这个宫中消失,哀家将永远守着阿衍出生的秘密,保证你的儿子是下一任皇帝。” 我微微叹气,问她:“如果我不同意呢?” 她又痛哭起来,仿佛这件事中,她才是最大的受害者:“那哀家只有和你们闹个鱼死网破,跑到奉先殿先帝牌位前一头撞死,让世人看看阿摩是什么样的不孝儿子,阿衍是什么女人生的孽子……” 我轻笑一声,眉目间微露出对她的不屑:“阿摩不会让你这么胡闹的,只要称太后生病,看死了清宁宫,你一介老妇,走不到奉先殿就被抬回来了。” 周太后突然朗声一笑,笑面如鸮,带着些疯狂与狠厉:“你们以为哀家就那么笨吗?哀家已经拟好遗诏,托人送出宫去,只要哀家有什么长短,遗诏就会刊行天下,我才不管什么后果,哀家只知道自己咽不下这口气!” 我腰身笔直地跪在她的床前,头脑中是近乎残酷的冷静,我和她之间,的确已经图穷而匕首现,这最后的一击,她赌的是她的儿子和孙子,我赌的是我的丈夫和儿子,如果真的赌下去,其实没有赢家。 现在,她拉着我,拼的是一股蛮劲和勇气,而我唯一有的,也就是我的头脑和胸腔中的热血…… 不,我冷静地想了一下,如果我和她斗下去,会有许多舍不得,舍不得阿摩渐生的白发,舍不得他眼角的细纹,舍不得他高大健壮的身姿透出的落寞,舍不得他更深露沉时幽然的叹息…… 我还舍不得阿衍,他有自己的理想,刚刚得偿自己的心愿,选得佳妇,如果不起风波,他的人生,将比任何一位君王都一帆风顺…… 几瞬之后,心里的计较定了,仿佛一块大石落地,便神色平静地对她说:“那就说定,一百天,此后世上,再没有万贵妃这个人。” 她犹不解气,面上仍然寒气笼罩,说:“要不是阿摩在菩萨面前发过血誓,哀家真心不愿就这么便宜了你!” 我面色柔和,仿佛一朵秋风里清淡的菊花,问她:“你还相信菩萨吗?” 她怔了一怔,又温温吞吞地说:“阿摩交给你的七个宝库,你想拿多少便拿多少,剩下的岁月,富贵这两个字,哀家不想亏待你。” 躬身而退,心中却如灌了铅一般的沉重,终于这一回,我是要和他永别了。 神思漠漠地行行走走,直到有锦衣校尉拦住我:“这里是太庙,闲人进去不得!” 我从腰间取出令牌,他见是御制的出入牙牌,再不着声,目送我一个人默默入内。 秋意浓,虽然晴光高悬,但深秋的太庙中,金水河已经弥漫起一层迷离不散的清雾,高大的古柏翠色森森,在青石地面上落下苍苔般深深浅浅的暗影。 我不知道自己心底为什么这样难过,这样舍不得,低头行行,脚下一片一片金黄色扇形的落叶,在我绛红色江崖海水纹百褶裙裾之下一步步扫过,那金黄的落叶也越来越多,恰似我的心情,一种离别的惆怅,越来越浓。 一步一步,行走在所有的岁月之上,这金黄的落叶似光阴的舞步,急促而零乱,上面有我青春的轻愁,深宫的困索,有所有刻骨铭心的记忆,所有剪不碎,割不断的思恋。 炫人睛目的金黄色铺天盖地,我惊讶地抬起头来,才发现太庙大殿前,有两株高入云天的银杏树,粗大的树干要数人才能环抱过来,枝头全部都是金灿灿的叶子,熔金烁日,耀人心神,那一片片落叶正如小雨一般,缓缓地落下,把大殿前的广场,染成了金色的海洋,而树下白袄红裙的我,渺小而孤单,像一场秋光盛宴之中,无可奈何的旁观者。 又不是没打算离开过这个宫墙,怎知这一次真正的别离会有这样沉痛,在应当离开的时候,我竟有些害怕了。 抬头望向天际,好让自己的泪水无法溢出来,却在这一抬眼之中,看见远远的另一头,另一株银杏树下,一个身材高大的赭衣男人,静静地伫立在那里,肩头也如我一般,落满了黄金色的秋叶。 眼泪,伴着离别的痛楚,还是朦胧了我的双眼。我记起银杏树天生雌雄,这一雌一雄的两株,不能并肩栽在一起,否则就会双双枯死,必须远远地隔开来栽种,却也不能隔得太远,似夫妻两人,不能相拥,却在视线的范围内彼此守望,这样的爱,就像我和对面的这个男人一般,我爱他深于我自己,他也曾许我以永远,但我们终究是要隔着这样远远的距离,才能安好。 “阿摩……”我一边唤他,一边向他行去,落叶在脚翻涌出温柔的沙沙声响,似我心里一声一声地低唤:阿摩,阿摩。 终于,他赭色的衣衫就在眼前,一只妆花织金的龙头活灵活现地瞪视着我。我才发现,这浩大的太庙里,除了我们两个,竟空无一人,原来他今天到此,并不是正式的公务,而是自己一人,在这空阔的太庙里,与祖先神灵进行一次对话。 心底清澈透亮,周太后对我说过的话,大约也威胁过阿摩,他在这祭祀祖先之处静静思索的,也是我们的命运前途。 仰脸向他,煦暖注视:“阿摩,我不想认回阿衍,更不想因为我再生什么生波,你就放我走吧。” 他也试着在笑,可眉眼之间却带着悒郁伤神:“是不是母后找过你?” 我摇着头,既然决心要走,便没必要破坏他母子感情,应该瞒的,总是要瞒下去:“是我自己想的,我不愿意给阿衍带来麻烦。” 他道:“这件事情你不用操心,朕自会处理妥当。阿衍不是那种不认父母的不孝子。” 我以指腹抚着他的白玉腰带,丝丝温凉,沉入心际:“如果天宝之乱前,玄宗就能送走杨玉环,虽然情人生离,是不是要好过马嵬坡上的死别?” 阿摩扯了扯嘴角,艰难地一笑:“朕不是唐明皇,就算有马嵬坡上的逼宫兵变,朕也不打算丢下你。” 看来,阿摩静思一上午的决定,是愿意试一试周太后的“鱼死网破”。古往今来,天下无不是之父母,皇帝以孝行天下,我还没有见过记载里,有哪一位皇帝,可以拗过自己的亲生母亲,有哪一个媳妇,胜得了自己的婆婆。 我轻轻道:“阿摩,你已经四十不惑,我也早过了五十知天命的岁数,行事自然要分轻重代价,明明有终南捷径,以最小的代价,守住最大的赢面,干嘛非要任性而为,去走华山天险呢?何况我走了,得到好处最多的是阿衍,为了他,我是什么都愿意牺牲的。” 他双眼一瞬不瞬地望着我,里面有几分痛苦,烙得我心都起了丝丝裂痕,但我还是故作轻松地告诉他:“上一次成化十一年回来,说好赔你十年,现在是成化二十二年的年尾,早已完约,我要走,你是拦不住我的。” 他久久地凝视着我的眼睛,点了一下头,哑着声音说:“你如果真的想好,决定为了阿衍要走,朕也拦不了你,毕竟我们本就有约在先。如果是朕个普通人,怎么也不会放你走,可朕是个不自由的皇帝,知道一着不慎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我举手握住他的嘴,温柔地道:“我不是为了你,真的是为了阿衍,给他一个清白无瑕的出身,让他以后,可以坦坦荡荡地行走在世间,和朝臣辩论,仲裁宗亲,讲起礼义廉耻来,没有任何道义上的负担。” 我这样说,也是不想阿摩因为我的离开,有任何压力:一切都是我自己做的决定,一切都是为了阿衍,与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反正阿衍将永远不会知道他亲生的母亲是谁,这样的说法,自然不会对他产生影响。 阿摩凝视着我,沉重地叹了口气,我沉默不语,酸楚心痛,种种难舍的情绪在心中翻腾。 他默默地发了一会儿呆,终于清清淡淡地对我说:“你说的道理我都懂,只是不甘心,想问一问你,又有些情怯,你考虑了这么多,没有为我想过。说明我努力了十年,还是没能走回你心里去……” 他话未说完,已经被我踮起脚来封住,蕙莲说得没错,我老了老了,还像个小孩,这样突然而幼稚的举动,我也做出来了。 正在害臊间,他已经抱紧了我,埋下头来,我俩脸颊贴着脸颊,这样亲昵而温馨的方式让我心安,不再觉得害羞。我环住他的腰,脸上凝着一抹决然的笑意,心底却泛起一缕漫漫的哀伤,绞杂着无望和难舍:“爱到极爱,往往有些像无情,正如恨到极恨,便不会再恨了。” 阿摩听了,身子微微抖动了一下,双臂慢慢用力,几乎勒得我无法呼吸,慢慢唏嘘道:“是啊,爱到极爱,有些无可奈何的事,怎么做都像无情。” 我们就一直这样拥抱着,银杏黄金的落叶掩埋了我们的脚面,在我们身上装饰了无数美好的扇形叶片,秋光艳阳,好像可以陪我们到地老天荒。 “万姐,等春暖花开了再走。”他沉沉地对我提了个要求。 周太后给我的一百天,只能到开春运河解冻,我不想再让他难过,便轻声答应,他想着还有一段较长的时日可以相聚,心里没有那么伤痛,抱着我的手,也减轻了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