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六章 白露为霜·思伊人
高大森寂的乾清殿里,光线不甚明亮,高大的紫铜鎏金龟鹤香薰引燃了细细的沉水香,青烟袅袅,冉冉上升,最后化为最细小的碎沫,消散在殿顶高悬的一幅“立心生民”的金字匾额之前。 殿里并非无人,侍奉的,禀事的,总有十来人,可都是屏气凝神,人人脸上似乎写着“谦恭忠敬”这样的字样,除了丝绸衣服上偶尔出生的沙沙声响,这里,真的静极了。 从奏折上抬起头来的成化,望着阶下毕恭毕敬肃立着的各色臣僚,甚觉无趣,心中又一次记掠过卍儿说的那句话: “阿摩,没有了我,你就可以斩断情根,从此圣明睿智,六根清净,一掌乾坤,君临天下,做一个能够忍受并享受高处不胜寒这滋味的好皇帝!” 做一个好皇帝!人生真是讽刺,当年的他,只是个初践大宝的热血少年,还不知道怎么和朝臣们周旋平衡,总是在朝堂之上步步退让,他可以完完全全地拥有她;如今他沉稳有度,在风雨不断的帝王路上从容迈步,所有的风浪造就了今天的成化——平和宽容、深沉智慧,不再为天下的质疑反对气愤退让,而是用权谋和精心计算过后的舍取主导着他的朝廷,带给天下百姓国富民安,他算得上是一个好皇帝,可是,他反而彻彻底底地失去了她。 成化抬了头,凝望着殿外澄净的虚空,面色如水,不见喜怒。阶下的臣僚们以为自己的君王是看了湖广按察使钟大人上的折子,正在凝神思虑荆襄那一片广袤的土地上的事情。 “皇上,钟大人的这道建议开府郧阳的折子,应该怎么批复呢?”终于有人打破了久久的安静,小心翼翼地问起了成化。 司礼太监覃昌微微上前一步,手里拿着钟声远奏折的底档,念道:“钟大人说的理由有三:一、荆襄土地肥饶,皆可耕种,远年入籍流民,可给还田土;二、流民潜藏深山,出没不定,应该派官员进行管理安抚,军卫官进行防守,这样流民自安;三、荆襄是东南富裕之地的上游,道路交通发达,一但造反,很容易对吴楚富饶的地方产生震动,所以,必须在关键的地方,设立府、卫、州、县,通贸易让他们丰衣足食,建立学校让他们得到教育,这样百姓安居乐业,荆襄就长治久安了。” 司礼监太监怀恩恭敬而严肃地劝谏而言:“荆襄山区的流民之乱,自古以来一直都有,历代帝王的做法,都是聚刚驱,乱则攻,清平无事的时候就用不着管理。如果按钟大人的办法,在郧阳一带设置府衙,就要打破河南、湖广、陕西三省的省界,重新调整区划,百姓重新编定户籍,府县地界重新勘察,这样大的改革举措,几乎得动用到三省的力量才能完成,效果也未必像钟大人说的那样有效,请皇上三思,不要急于一时。” 这件事情,成化早就思虑纯熟,已经拿定了主意,于是收回了漫无边际的思绪,对臣僚们缓缓言道:“有人对朕说过:抱最好的心态,做最坏的打算,若有五六分把握就可以行动……” 成化的眼前浮起卍儿说这话时的神态,这个女人的面容,温柔深情凝于眼睫,而坚毅决绝现于微挑入鬓的长眉,他从未见过还有哪一个女人,能把这两种不同的气质在一脸上调和得这样和谐的,多一分则太过刚硬,少一分又略嫌柔媚。如今她已入中年,身上更是像凝结了时光沉淀下来的菁华,举手投足之间,无不显露出一种绵邈温馨的气质,仿佛是块深藏水沼之中千年的商周环珮,一朝重新握在君王的手上,虽然褪去了最晶莹的那部分光彩,但留下来的,却是无可比拟的温润气泽。 成化的脑海里,突然出现了这样的句子:“柔明而专静,端懿而惠和……动则闻环珮之音,居则视箴图之戒……”如果不久之后,可以为卍儿写一篇册后的册文,这样的文辞,再贴切不过了。 自己到底是怎么了……这几天竟这样神不守舍,是因为有太久的时间,没有见着她吗?初一的时候,不是去了昭德宫,见过了吗?只是为了她的一个笑容,自己觉得好像是在讽刺,就冷冷地不再理她。 见不着的时候思念她,等见到她的时候,又觉得她并不需要自己,这样的感觉很难受,她到底爱还是不爱自己呢? 成化心里充满着迷惘和怀疑。 “咳,咳……”臣僚之中,有人极轻微地咳了两下,不知道是真的嗓子痒了,还是在暗暗提醒自己的君王,大家正等着他批复钟大人的奏折呢! 成化只得再一次收回遐思,对着下面的臣僚,认真地道:“朕同意钟声远的意见。发一道敕旨宣谕各相关州府,前朝所用的‘驱逐复业’和‘严立禁防’的方法,都不是对百姓生计最合适的办法。只有让他们在当地休生养息,把他们纳入到大明的管理之中,丰年百姓们多劳多得,灾年由官衙按户按人头给予救济补助,帮他们渡过难关,这样百姓没有饥馑之患,当然不会造反。着钟声远节制三省,酌情安排,各府州县悉听处置。一切因地制宜,有好的法度,虽废可兴,用不着的法度,虽立可废。” 一众臣僚听到成化给予钟声远这样大的权力,不但总管湖广、河南、陕西三省近一千万人口,还可以立法废法,先斩后奏,比藩国亲王的权限还大,势力还广,脸上都起了一阵惶恐不安。 成化静若秋泓,向阳而言:“钟声远忠正方直,朕与他相识二十年,这一点信任,还是有的。” 接着又有臣子禀告了初八册封太子的仪式以及大赦天下的诏书事情,兴安匆匆从殿外进来,手执拂尘,向成化启禀道:“皇上,不知何事,皇后娘娘脱簪待罪,已经在殿外多时,请求皇上的原谅。” 成化不悦地皱了皱眉,正待向兴安吩咐,将晚馨领到西阁等待,却不想白裳披发,表情淡然的晚馨,已经跨进了议事的东暖阁之中。 “皇上请饶恕臣妾掌管六宫,却失于审察之罪!”晚馨端端正正地行到成化的御案之下,跪地行礼,脸上一点点浩然清气,的确是只有皇后才应该具备的端凝无瑕。 见到晚馨,成化隐隐约约地有一点不妙的预感。四下的臣僚见到皇后突然驾临,也起了一阵不安,觉得帝后夫妻之间的事情,自己在一边旁观似乎有些不妥当。 但是晚馨似乎成心不管这些,只顾着自己请罪,弄得这群臣子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臣妾心疼皇上前两个月因为纪淑妃突然薨逝哀伤不止,为皇上进献后宫邵姓选侍一人,以解陛下心怀,不曾细查此女来历。今日臣妾得到金陵家中书信,说是查到邵女竟是太监牛玉义女,想那牛玉被皇上贬谪金陵,一家丢官削职,臣妾担心邵女是牛玉的人,会对皇上有什么不利的举动……臣妾虽然一片丹心向着皇上,但一时失察的责任,还请皇上处罚臣妾。” 听了晚馨的说辞,成化浓黑的眉头蹙如泰山东南倾斜,一根根眉毛微微竖起,内心似被狂风席卷而过。晚馨这不早不晚地,选在众臣面前“脱簪待罪”,愿意承担失察的罪责,看起来是贤良淑德、母仪天下的中宫风范,可就像高手下象棋那样,他好好的一步棋,被晚馨送上的一只“车”,别住了马脚,让他动弹不得,还多了被“车”吃掉的可能。 当成化从万通那里得知含笑是牛玉的义女后,便对含笑起了疑心,派人彻彻底底地查了一番,原来就有一些疑惑,自己怎么会这样迷恋一个女人,现在终于明白了,不是心智不坚,意乱情迷,而是麻叶的药效,自己才在一个虚虚幻幻的瑶池水边,与一个神女般的女人月下相逢,春风无数度。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他和含笑的相逢这样美好,美好得有些让他难于下手,亲自把它毁掉。 他对含笑犹豫,却对晚馨雷厉风行,把一腔怒意发泄在她的身上。已经布置好了把所有的证据指向晚馨,琴姐也做了供白,说那些夜晚自己背着含笑点起的麻叶,都是晚馨提供给她的。 当年她对卍儿用的诡计,如今他要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让她也尝一尝卍儿当年百口莫辩,只想一头撞死的惨烈痛苦。自己算是对得起她,她在那个位置上,已经白白坐了十二年。 殿外深秋初冬之际阳光清丽,可照进殿堂之内便有些淡薄,晚馨一直保持跪姿微微低头,瘦削的下颌在光影中倒有几分淡定。他一年难得见她几面,对她相貌的印象很浅,可今天从上往下这么一瞧,晚馨那略带微黄色的脸颊,因为受寒还是流泪的原因,两颊颇有些阴暗的红晕,不到三十岁的女人,已经憔悴苍老至斯了。 成化记起当年自己和她新婚合卺,也曾在她身边睡了几个昼夜,她不像繁英那般投怀送抱,也不似云萝那样主动纠缠,她只是端端正正、睡相庄严地躺在他的身边,安安静静。这让当初的自己对她颇为敬重,如果她不对阿保和卍儿做了那样的事,兴许自己还可以和她好好相处。 如果她没有对阿保和卍儿做下罪恶,阿保顺顺利利地做成了太子,按自己的想法,又会废去她的皇后之位,自然,也没有办法好好相处。 成化眉心隐约跳动几下,收回视线,右手支额,仿佛遇到了难解的困题,声音里含着慵惰愤懑,说道:“朕知道了,如何处理,你回去听旨罢了。” 晚馨得到了她要的效果,由她率先揭发出含笑是牛玉义女的身份,成功地为她洗净了嫌疑,她偷眼望见成化那样失落的俊美脸庞,心里并无躲过一劫的得意,有的只是无限苍凉的心境,以至于缓缓站起的身影在清丽的日影下显得格外的萦萦独绝,似一道生生扭曲的剪影。 他们两人,从来不曾相爱,他利用她废掉吴繁英,她愿意被他利用,白白捡到皇后之位。十二年来,他们难得见面,偶尔碰在一起,说的也是陌生人之间才会说的客套话。但是,他们的的确确又是夫妻,生不同寝死同葬,这就是命运。 离去的时候,晚馨看得清清楚楚,成化眼里流露出的,是对她的厌烦和无可奈何。因为不爱他,她并不觉得难受,只是报复似地想道,一百年以后,他们这两个互相厌恶的陌生人,将永远地一起睡在黑暗的地宫,两人的画像,将永远地在寿皇殿里一同高高悬挂,两人的牌位,将永远地并列在奉先殿里,这是多么讽刺的一件事啊! 成化挥退了所有的人,身心疲惫地斜倚在御座之上,沉沉地思索。多年的宫廷生活,让他直觉感到晚馨此番动作的背后,隐隐有着内情,就算晚馨通过某种途径知道自己已经了解含笑的底细,但她又怎么猜得透自己内心的盘算,说实话,自己废后的心思深藏不露,就连天天跟在身边的兴安也不可能猜到,晚馨她凭什么就能未卜先知呢? 成化翻来覆去地思索,全然不觉,有个白衫曳地的女子已经轻轻地走了进来,婉婉弱弱地跪倒在他脚边,牵起他的衣襟,抽抽噎噎地哭诉着。 他吃了一惊,想问她为什么这样委曲,却也不忍心打断她梨花带雨的柔媚,在来之前,大概她已经哭了很久,脸上精心描绘过的妆也花了,露出了点点伤痕,但这不影响他喜欢她的地方,因为她的那双眼睛,完美无瑕。 在她时断时续的痛哭里,成化费力地听出了那是她一个人的故事,长达十几年的故事之中,他竟然是男主角,一开始他还是挟弹骑射、英俊潇洒的太子,后来又是什么小黄,再成了如意宫里搭救她的皇上,总之他听得出这是一出漫长凄婉的爱情故事,妾有情,郎无心,最后她拼却一生,梦幻般地把自己献给他。 她是有些不光明,但爱上一个男人有罪吗?她抬起伤痕累累的脸问他的时候,眼睛的春水渌波也漫过了他的心房,他这才知道,原来她的伤痕痛楚,竟是自己为她招惹来的。 他终于又一次尝到了被人深深爱着的滋味,这是他在其他那些记不住名字的女人身上得不到的东西,能被别人爱着是幸福的,何况他从天顺七年就存在于她的梦里,她为此一路漫漫而行,不畏惧道阻且长,溯洄从之,溯游从之,终于走到了他的身旁。 成化的心里被重重地一击,原来他和她,是这么的相似,暗暗地恋着一个人的滋味,他懂得,她也懂得。想要忘掉一个并不爱你的人,走出一段逝去的感情,那痛苦的过程,她经历过,他也正在经历,原来,他们两个,在感情上这样相似,同是天涯沦落人。 她不是哭求他的原谅,没有逼迫,没有哀求,一双美目清澄深情,流淌着丝丝缕缕的感情,成化一直凝视着她的眼睛,那里面一直有一种有他甚为熟悉、甚为眷恋的一种神韵,现在他知道了,正是这样的神韵,让他一直对她有着说不清道不白的爱恋,因为在她脉脉含情的时候,她的眼睛,太像卍儿了。 他把她拉起来,轻轻地抱在怀里,温柔地吻在她的发间眉梢,吻在她那些伤痕之上,他知道,是他给了她重生的机会,因为他的一句话:“你不带面纱也一样美。”竟让她摘去了遮挡了十几年的面纱,自信起来。他知道,此刻他如果有一点点的迟疑不决,对于她来讲,就是噩耗。 “朕知道,不干含儿的事,你莫哭了,早点回去,晚上朕去找你。”他温柔款款,拍拍她的后背。 他叫她含儿,成化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想叫她含儿。 成化把含笑送出乾清殿外,全能上前巴结道:“姑娘可能还辨不清宫里的方向,由小的送姑娘回去吧!”含笑盈盈转身,向着成化感激又期待地望了一眼,却见成化并没有心有灵犀地回望着她,而是将目光移向了蓝橙相接,一片暮色的东方天际,眼眸深黑无边,隐藏着一些悲凉和无奈。 待到含笑走远,成化像自言自语地问着兴安:“含儿的一双眼睛,你看是不是很像贵妃?” 兴安怔了怔,回想了一下,最后似讨好似真实地回答成化:“邵姑娘一双眼睛明媚多情,娘娘的眼睛温柔沉静,小的觉得都是紫禁城里最让人过目不忘的。” 成化微微一笑,对他道:“你可是越老越滑头了。” “今天邵姑娘一路哭着从东边过来,小的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呢!”兴安悻悻地道。 “东边?”成化望向暮霭沉沉的紫禁城之东,那里灯火微熹,清宁宫、昭德宫以及太妃们的哕凤宫都在那一路。 下午发生的一切都有了明确的答案,原来是她!原本安排万通去杭州,就是想激出她的妒意,好让她在乎自己,谁想到她居然顺藤摸瓜,知道了全部真相,帮含笑还好理解,她们曾经是好朋友,但是帮晚馨和他做对,这又是哪一出戏! 她把自己当成后宫里的主人了吗?俯视众生,看着别人按她的设计生存,一边控制全局,一边嘲笑她们的愚昧?她以为自己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吗?她不爱他了,就可以为所欲为? 成化怒意森森地来到昭德宫,禁止宫人们的通传,他想好好看看,这个紫禁城里“最聪明”的女人,现在在做些什么,是不是在得意非凡…… 昏暗的光影中,他看见月嫦端了一盆温热的水进了合馨殿,殿外的宫人看到了他,正要行礼,被他用怒意冲冲的目光禁止了,那几个伶俐的宫女一看情势不对,都吓得后退了几步。 他就立在窗外,窗内一个女人倚着临窗大炕的靠枕坐着,右手支额,似有几分疲惫,他的心,突然起了一些心痛。 月嫦一边用温水擦洗着什么,一边抱怨:“娘娘帮邵姑娘也就算了,毕竟邵姑娘也有几分身不由己。但帮着皇后真是奴婢做梦也想不到的,就凭她对小殿下做的……” 卍儿疲倦而温柔的声音响了起来:“我帮她是小事,帮阿摩才是大事。你以为皇帝废后很光彩吗?汉武帝两次废后,你看看《史记》是怎么写的!汉光武帝、宋仁宗、宋哲宗都是不错的皇帝,可就因为废后,当时就受了文臣们的多少埋怨,史书上又留下了不少骂笔。阿摩已经废过了繁英,再废晚馨的话,后世会怎么说他?我不能让他为了我,白白地断送了一世清名。” 月嫦轻轻叹道:“道理奴婢也懂,可娘娘如果做了皇后,阿衍小殿下就可以堂堂正正地称娘娘一声母亲了!” 卍儿凝神片刻,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一些甜蜜,又有一些忧伤,成化虽瞧得朦朦胧胧,但这样的笑容,却似在心间感同身受,让他心头,微酸而惆怅,一直温柔无比地颤颤轻晃。 “我就是阿衍的娘亲,无论阿衍叫还是不叫,都改变不了这样的事实。晚馨虽然可恨,却也有可怜之处,我是再也不想,为了自己的快乐,就要别人痛苦了。” “娘娘,你又流红了!还不快快休息,将养好身子,过两天就是阿衍小殿下册封太子的典礼,要站大半天呢,还不知道娘娘撑不撑得住!” 月嫦话音刚落,突然殿门一开,成化身姿峥嵘,踏进门来,深深地看了一眼卍儿后,却是面无表情,冷冷而道:“这一次册封太子,礼成之后只有皇太后、皇后接受太子叩拜,其他后宫妃嫔不必观礼,只需上表进贺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