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章 桂影天色·又重逢
金谅重新诊了我的脉,沉吟半晌,才道:“娘娘的病,小臣前面断的是‘心郁不解,信水紊乱’之症,下的几副药却没有大效,现在看来,怕是当初认的不真,娘娘的病,应该是信水枯竭之兆。” 丹凤、绣镜听了,蹙眉不语,蕙莲倒是急了,口无遮拦:“胡说,娘娘刚过四十五岁,怎么好好的就……,不是妇人五十而天癸断流吗?” 金谅是个慢性子的人,也不恼,照样不急不缓地道来:“这几日小臣细细地翻了娘娘历年的脉案,才知道娘娘的身体从前生过好多次大病,寒冬落过水,吃茶中过毒,伤心生过病,再加上十年前怀孕生子、脑部血肿之症,这二十年,足足有五六回,虽然金衣玉食,可身体比一般的妇人要弱,信水提早枯竭,也是会的。” 我见他说得有条有理,也暗暗赞同。自家的身体好坏,自己最是清楚,这十年我过得就没有松懈过,如今稍稍松了下心劲,自然诸般积劳就上了身体。 “娘娘,”金谅转过脸来,朝我拱手一揖,劝诫道,“所谓‘情深不寿,过慧易折’,娘娘的病根就在这八个字上,如果能在这上头想得开些,等小臣医好了娘娘的落红病,再进些调养的方法,娘娘的身体,还能恢复五分。” “五分!”绣镜和丹凤蕙莲齐齐惊呼起来,原来,我的身体差到了这般田地。 金谅肯定地点点头,认真道:“是的。小臣从不说虚妄的话。从现在起,每一顿药,每一件事,都马虎不得。” 我喜欢他这样认真执拗的性子,想想自己不管怎样,就是为了阿衍,也得图图将来,便全听了他的。 金谅先开了一味偏方治我的流红病,拿地榆一两,用醋、水各半煎服,先试服三天,看看效验。 晚上刚刚喝完酸苦的药,素瓷进来了:“娘娘,奴婢想家去了。” 我对她温和而笑:“我也在琢磨你的事呢!如今我一病,又要将养身体,这一阵怕用不上你。你既然想回家了,就回去吧,前一阵听说你许了个太学生,亲事定得怎么样了?” 素瓷说:“我们一家都是同意的,快要文定时对方要又反悔,说奴婢嫁过去只能做妾,做不了正妻。” 我道:“这一阵怕是顾不上你,等我好了,再为你另外寻门好的亲事。” 素瓷认认真真地磕了头,转身而去。 刚刚阖上眼睛休息,却有发丝微痒,似有手指在发间穿行,拿手去撩,遇上一只微带凉意的大手,原来成化,还是过来了。 他神色黯然地注视了我一会儿,才一字一字地道:“‘情深不寿,过慧易折’,卍儿,你这十年,竟然过得这么辛苦!” 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似带着几分笑意,又似带着几分怅惘:“你看,你我的夫妻缘份,如今连老天都来帮我们断了。你要是怜惜万姐,剩下的日子,我们俩好好地做一场姐弟,不然,万姐就是有心,也陪不了你十年……” 他黑眸里装着诸多心事,沉默不知许久,才声音沉沉地道:“想来不认命便不行。你好生将养吧,朕会常常来看你。” 临走的时候,说:“母后明天会带着阿衍过来看你,朕已经对她说了,是你主动放弃抚养阿衍的,她听了,对你很是感激。” 我对他心存感激,好多天没有见到阿衍,想想倒有些激动了,不由得粲然一笑:“谢谢你,阿摩。” 他似苦恼地轻轻晃动了几下,我看不出他是在点头呢,还是在摇头。 果然第二天周太后红光满面地牵了阿衍过来看我,我因为有成化的提醒,一早就梳好宫妆,堆金砌玉地开了昭德殿等她。 她是一国之母,又是我的婆婆,自然奉了她坐在凤座之上,我和阿衍居于侧位,阿衍规规正正地向我行了见庶母的礼节,问安道:“儿臣听说母妃身体欠安,特地过来问候。” 差不多十几天没见到他,夜深人静时想得厉害,现在看他一切安好,还学了新规矩,也算放下心来,只是和悦地朝他点头:“皇子请起。” 红鹤端来香茶,我起身奉给周太后一杯,她沾了沾唇,就放下了。又端给阿衍一杯,他恭恭敬敬地接下了,却放到一边,没有喝。 我故意和周太后讨论起为成化选的二个选侍王解忧和梁阿珍,周太后嫌阿珍名字土气,作主改成了“福祯”二字,正好傅晖也过来送钦天监先好的日子,太后和我商量了一下,把八月初五定给了梁福祯,八月初十给了王解忧。 阿衍一直陪着我们枯坐,茶也不喝,蕙莲送上的糕点也不吃。看得出他虽然表面温和,但内心里对一些不能确定的事,十分提防,朝颜在撷翠簃里对他的训练很有效果,我见了,又是欣喜,却也难过。 再难受也要把戏演下去,我走到他面前,俯身蹲下,双手托着红豆马蹄糕问他:“皇子,吃一块马蹄糕吧,我这里的糕点,可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你父皇也很喜欢呢!” 哪有小孩子不馋嘴的。何况北方秋燥,一个时辰呆下来,阿衍的小嘴上已经起了层白皮,想是口干得冒烟,吃一块晶莹清凉的马蹄糕,润一润喉咙,该有多好啊。 望着可口美味的马蹄糕,阿衍吞了吞口水,眼神出卖了他的渴望,却依旧客气地回绝我:“谢谢母妃,儿臣吃不下。” 我故意问下去:“可我看你很想吃的样子,都在吞口水了……” 怎样回答我的问题,大概朝颜没有想起来教他,也许是阿衍觉得我并不讨厌,他说了实话:“我怕有毒……” 我嘴边的笑意立逝,仿若游魂,手中的盘子连着糕点落到了地上,泣道:“现在还这么小的孩子,就这么防我,长大以后,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周太后有些惊慌,过来劝我道:“卍儿,这话可不是哀家教他的……小孩子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我哭着奔回合馨殿。 合馨殿里,知情的丹凤蕙莲都在,我止了眼泪,虽然含笑问着她们,但心绪还是紊乱不堪:“刚刚演的这场戏,像不像真的?” 丹凤和蕙莲都是流着眼泪,表情又像哭,又像是笑:“今天的事,划清了娘娘和皇子的界线,很快就会传遍全宫。那些不喜欢娘娘的,都会和皇子同盟,起到保护皇子的作用。横竖我们这些人,更不会去加害皇子,皇子的安危,就有保障了。” 过了五六天,成化过来看我,他明白是我的苦肉计,于无人的时候,拍着我的肩膀:“卍……万姐,不是说过慧易折吗?干嘛还想这么多的心思,朕自然会牢牢地看好这个孩子的。” 在阿衍的父亲面前,我好像有那么短短的一瞬,全身的力量焚烧殆尽,不禁倒在他怀里,疲惫地说:“我再也为他做不了什么了……” 成化温柔地抱住我:“万姐,朕不会让你白白牺牲,朕正在想办法。” 他身上的沉香味道飘进鼻端,我恍然醒悟我们不应该这般亲呢,便抬脸问道:“前天皇上临幸了福祯,不知道这个小丫头,皇上还满意吗?” 他脸上的温柔一滞,主动松开了我,若无其事地道:“满意不满意,是朕自己的事。” 原来,就算我们表面上已经和好如初,他还是在和我怄气。 又过了几天,傅晖再一次送来沾着王解忧的元红的绢子,我见功德圆满,便交待绣镜:“如今二位选侍都是正经主人了,你去开了长春宫的门,打扫干净,前面长春殿住梁氏,后面荷露殿住王氏。” 绣镜道:“前几日已经打扫过了,里面的东西也叫司设监置办齐了,只不过看娘娘在养病,没有告诉娘娘罢了。” 我笑着啐她:“万一我要开的是如意宫、万春宫,你不是姓白,叫白忙了吗?” 绣镜也笑着掩口:“那奴婢怎么着也得让娘娘换成长春宫的。” 第二天解忧和福祯一起过来正式拜见我,两人都穿了喜庆的宫妆,头戴龙凤堆纱宫花,按照正式参拜皇后的礼仪,行了二跪四拜的大礼。 这不是我让做的,一定是傅晖教的,这样的行礼,说明她们以后都会视我为成化的妻子一样尊敬,而不是和她们一样的身份,只是成化的媵妾而已。 投桃报李,我请她们入座,斟上香茶茶点,少不得要客套地问一问:“服侍皇上,还习惯吗?” 解忧知道意思,红着脸低头笑而不语,年幼的福祯又憨又直,一边咬着酥糖,一边摇头晃脑,脆生生地答我:“嫔臣还没有习惯!感觉就是被大马蜂蜇了一口,不但疼,流了血,早上起来一看,竟是又红又肿的!” 大殿里顿时笑得人仰马翻,我正喝着一口茶,笑得呛在喉咙里,咳个不停,蕙莲一面笑一面为我拍背,丹凤笑得发抖,为我擦拭的绢子都抖落在我怀里。就连生性严肃的绣镜、傅晖,也转了头闷声而笑,更不用说满殿的仆妇们了,没有一个不笑出两筐眼泪的。 我好容易止了笑,对傅晖道:“我在宫里四十年,从来没有听过敢把皇上的龙筋说成大马蜂的,你今天安排一下,再让马蜂咬她一次,兴许她就知道好处了。” 福祯妆疯卖傻,气道:“你们再这样笑嫔妾,今后嫔妾就什么也不说了!” 待她们离开后,我淡淡地对绣镜道:“这个福祯,真是傅晖千挑万选出来的,这样憨傻可爱的活宝性格,只怕皇上不喜欢也不行。” 绣镜轻轻点头,答道:“娘娘提前放下了,也是好的。现在由她们侍候皇上,娘娘正好养养身子。” 我说:“等中秋家宴的时候领她们见了太后和皇后,我就算交了一件差事,下面什么也不做,就按着金谅给的养生之道,保养自己。” 我的流红病已经好了许多,看来金谅第二次的诊断是对的。 开在西苑的中秋家宴因为多了两个新人而热闹少许,尤其是福祯出来拜见太后、皇后和众位太妃的时候,还起了一阵骚动,大家都要看看这个闹笑话的小妃子长得是什么模样。 周太后无比端庄地对她笑言:“以后皇帝有欺负你的地方,你尽管找我这个婆婆为你做主,别不好意思,哀家会为你做主的。” 福祯跪拜,一本正经地回答道:“谢谢太后,皇上对嫔妾挺好的,这两天晚上都是抱着嫔妾睡觉呢。” 这个福祯就像个开心果,众人虽不敢大声,却都轻轻而笑,唯有从来没有沾过成化雨露恩泽的皇后晚馨,面如死灰。 另一个不见喜怒,也不知心事的,是高高坐在上方的皇帝成化。 宫宴散时,晚馨扶着周太后,婉转而道:“今儿天气不冷不热,桂花开得正好,臣妾扶太后,去阅景楼闻闻桂花香可好?” 周太后想了想,赞同道:“不错,家宴上的桂花香气都是摆出来的,不如到楼上闻一闻枝头上的花香,用风送过来,又自然又好。” 转头对大家说:“你们都散了吧,我们娘儿几个,不过多走两步罢了。” 众人散去,覃吉也陪着阿衍离开,成化作为儿子,自然是要孝顺陪着娘多走两步,他也叫上了我,说是:“金谅说你也要多动,每天得行一万步。今天事忙,一定没有做,就趁这个时候,走动一下吧。”他要手伸向了我。 我自是婉婉走向他,握上他的手,留给众人艳羡的背影。这样扮恩爱的机会我绝不谦让,因为,没有帝王的尊重和爱宠,在这宫里就没有办法生存。 阅景楼上,晚风习习,送来四周的桂花甜馨气息,更有远处潋滟水波里若有若无的荷叶清香,两两相合,与十五的月光交相辉映,圆满得不得了。 晚馨说:“闻这桂花香只能三五个同好一起,人一多,反而俗了。”也不等众人同意,就宣了跟从的宫人太监走远,一时阅景楼上,只剩下我们四人,两两对坐,清风徐来,花香暗送。 各人都有各人的心思,只有周太后最满意:“今年哀家得了一个乖孙孙,明年那两个新人再给我添两个孙子抱抱,就更知足了。” 我的手一直在成化的手中,此时自然要明透事理地肯定一番:“太后,皇上对那个福祯不错,已经宠幸了三次了。” 夜色里看不见成化的表情,唯有一只右手,被他紧紧攥着。 这时,楼下传来一阵清泠泠的笑声,由远及近,似有两个女子在喁喁细语,互相打趣,说话的声音分明有些耳熟,却又听不真切。 一串笑后,有人哼起了小曲: “天上桫椤是什么人栽 地下的黄河是什么人开 什么人把守三关外 什么人出家就没有回来那个咿呀咳 什么人出家就没有回来那个咿呀咳……” 另外应答歌曲的女子,有一把清似初春细雨的好嗓子,把这首民谣唱得如同仙乐一般,我们这阅景楼如同浮在九重天上,云烟渺渺,清辉无限。 “天上桫椤是王母娘娘栽 地下的黄河是老龙王开 杨六郎把守三关外, 韩湘子出家就没有回来那个咿呀咳 韩湘子出家就没有回来那个咿呀咳……” 我听着这阿摩小时候我常常哼唱的歌曲,心内一点点通透了,抬眼去看晚馨,她倒是讪讪地不肯与我对视,而我的右手,不知何时空了,再一转头,成化已经站到凭栏之前,向下望去。 这时,我已经听出是谁的歌声,倒是吃惊不小,不由得站起来,也随着成化的目光,向下望去: 月光下,桂影里,有两个女子,且行且歌,一个是宫人打扮,相貌普通,另一人长发垂地,插了几支宫样珠花,穿着一件浅红绞缬绢衫,艾绿折枝如意花纱裙,一件薄锦妆花半袖,手持宫扇,半遮面庞。 一曲歌罢,正行到月光清亮之处,她转身,回首,将那盈盈的目光抛向阅景楼,如丝如媚,似幻似真,我见了,心头“喀嗒喀嗒”一阵重跳,分明看到当年花信年华的自己,长了一双邵含笑的眼睛,正向着成化脉脉含情。 成化已经凝成一座无声无息的雕塑,直到含笑和琴姐走远,才神情恍惚地说:“这个女子,我曾见过。” 周太后分明也看出端倪,深深地看我一眼,问道:“宫里这么好相貌的女子,哀家怎么没有见过?” 我心跳未已,只好说:“皇上怕是认错人了吧?” 成化的目光犹自望向桂花深处,似自言自语一般:“即使没有见过,却也看着面善,朕的心底,就像和她是久别重逢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