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二章 一别两宽·各自安(3)
朝阳初升,我已经万分清醒地起了床,十数个宫女彩嫔穿梭于合馨殿,鸦雀无声,小心翼翼,执着盆盥,为我梳洗打扮。 半夜的冰水敷面,我的眼睛已经消肿了大半,只是红红的眼角依然看得出一夜痛哭。丹凤挑了许多鲜艳精致的衣裳让我选择,我都一一摇头,最后让她从衣橱深处取了一件青绿色瑞草云鹤纹的宝蓝素衫穿在身上,云灰色的腰封束在腰际,湖蓝色的宫绦悬着白玉双凤穿花玉珮,青鞋白袜,一身素净。 我已经再不用为良人打扮,女为悦己者容,这么多年我只是活在一个幻境之中,以为拥有帝王的爱恋,为他开怀,为他伤心,为他无眠,为他拼命,到头来,不过是黄粱一梦罢了。 素瓷为我梳了最普通的圆髻,一根简简单单的凤字玉簪穿过发端,菱花镜明亮而冰冷的光泽中,我沉静如水的眼波里已经带上了一抹从未有过的凌厉机锋。 蕙莲安排好了早膳,我努力地吃着,让自己吃得饱饱的,又在膳后,享受了酽酽的热茶,消磨到近午时分,从密匣里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剪下中间最要紧的部分,放进了怀里稳妥的地方。 “备轿,去乾清殿。” 自昨天白天他知道阿衍是谁的孩子已经过了一昼夜,询问杨安妃和张敏不过是须臾的事情,这么长的时间让他下不了决心的,不过是没有合适的方式来面对我罢了。 轿辇轻轻悠悠地晃着,日光终于显出了它本来的色泽,今天,天高云淡,秋色滟滟。 轻松地踏过十七级白玉台阶,兴安看见了我,远远地迎了出来,陪着十二分的笑脸,道:“娘娘,皇上还没有宣召……” 他知道乾清殿里的一切事情,明白我为什么来,也知晓成化会对我说什么,他越谦恭客气得紧,我便越清醒自己要面对什么样的命运。 “皇上一个人在殿里?”我轻巧巧地问他。 兴安摇了摇头,陪着我走向东阁,“一早张敏过来了,说是有事要奏。” 脚步正欲跨进门槛,只听到东阁里面张敏的声音清清楚楚:“……别的都不重要,只有皇子的安危是第一位的,这是天下社稷的大事,还请皇上能够听得进老仆的肺腑之言……” 我止了脚步,转头向着兴安,轻道:“来得不巧,不如我先去西阁等等吧。” 兴安轻嘘了一口气,引我去到西阁落座,奉了茶水,留下两位小内监陪着我,自己回去伺候成化。 我闲闲地喝着热茶,看着身边的黑檀金漆大屏风上成化御笔亲书的《重修阙里孔子庙碑文》:“朕惟孔子之道,天下不可一日无焉。何也?盖孔子之道,即尧舜禹汤文武之道,载于六经者是已。孔子从而明之,以诏后世。故曰:天将以夫子为木铎,使天不生孔子,则尧舜禹汤文武之道,后世曷从而知之哉!所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者也!自孔子后有天下国家者咸赖之……” 我轻轻地合上了眼睛,当初他在这西阁之内,一笔一画写下这篇不朽文字的时候,我正怀抱着阿保坐着月子,也为他研过墨,洗过笔,指认过哪一个字写得好,哪一个字还需精进,他也曾把我拥在怀里,畅谈过他理想中的天道仁化,指点过万里江山……如今,十年的光阴,写就了恩恩怨怨,到了这一刻,只剩下了无力回天,分崩离析的哀伤。 残酷的现实就连让我哀伤片刻的时间也不愿意多留给我,成化那熟悉到骨子里的脚步声“咚咚”地传进了耳膜。 我婉婉地伏下身来行礼,口称万岁,他急行了两步,扶起了我,端着我的肩细细地凝视着我,就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 殿门吱呀,兴安招手领走了两个内监,把静谧的西阁留给了我们。 我一直没有言语,成化也没有说话,似乎能这样默默相对地直到地老天荒,最后,成化咳了一咳发干的嗓子,试图轻轻微笑,说道:“看来你昨晚没有睡好,眼睛都哭肿了,朕也跟你说实话……朕几乎一夜没睡,脑子里都是你,都是我们的阿衍。” 他的声音是这几年来少有的温柔,话语里用了“我们的阿衍”,想来,杨安妃和张敏的作证,已经让他完全相信,阿衍的的确确就是我的骨肉。 可我并没有因为他的相信而如释重负,我只是低低地垂着头,凝视着他浅紫色衣袍上的银色飞龙,记得这是为那个名义上的阿衍生母纪贞儿辍朝所穿的淡色龙袍。 成化说:“卍儿,当年朕曾经以为做了天子,是天下苍生的主人,就可以自由地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情:可以立你为皇后,可以立阿保为太子,可以和你厮守终生……可是坐久了这个座位,才越来越明白,这个至高的位置上,看似拥有一切,实际上却是最不自由的,就连临幸哪一个女人都要接受朝臣们的约束……朕委屈了你,也委屈了自己。朕没有办法,毕竟坐在这个座位上,朕的责任就是要化解矛盾,而不是制造矛盾。” 他这番情真意切的话,在我看来回避了一个事实,有时候制造矛盾,也是为了化解矛盾。就像他制造了我害死朝颜的矛盾,化解着他不愿意让我抚养阿衍的矛盾。 “既然皇上已经承认阿衍是我的儿子,请把他还给我。” 成化极力笑着:“你别着急,听朕慢慢给你解释。阿衍,朕已经下了决心,等天气凉快了,就封他为太子,以后朕的江山,便由他来继承,你看,可好?” 目前,阿衍是他唯一的儿子,如果要立太子,也唯有阿衍一人可以选择,征求我的意见实在可笑。 只是他讨好地这样环着我,姿态少有地卑微,低柔的言语更是卑微。他生下来两岁就立为太子,中间虽然波折重重,就是最落魄的时候,我也不曾教他这样放下身段,卑微地待人。今天他这样一反常态,我的心开始酸涩起来,明明已经清醒,却还是为他感到难过。 我没有说话,听着他继续地安抚我:“朕能够理解你为了保护阿衍做的任何事情,卍儿,也希望你理解朕为阿衍做的选择,好吗?阿衍需要一个清白的出身,没有任何的置疑。如果朕突然向天下宣布你是阿衍的生母,天下人一定会众说纷纭,你的年纪,奇怪的出生方式,都会让人怀疑里面有阴谋,这样下来,直接影响的,就是我们的阿衍。” 我凭心承认,成化的话有道理,于是说:“我可以暂时,甚至一辈子都让朝颜做阿衍的生母,保守秘密,只要阿衍可以留在我的身边。” “卍儿,把阿衍留在你身边,只会为阿衍树上一个很大的靶子,朝臣们已经习惯挑剔你,也许接着会挑剔阿衍,这对阿衍没有任何好处。还有,你最大的愿望是看着阿衍健康正常地成长,把他放在母后身边,才是最安全的方法……” 我忽然疑惑道:“你说把阿衍放在太后身边,究竟是什么意思?” 成化艰难地回答我:“阿衍在母后身边,比在你身边安全。” 他的理由似乎说完,如果不是我心中放下了一个情字,他的道理充足充分,完全可以把我说得心悦臣服。 我终于轻轻地向他微笑了,唇角勾勒出一朵花纹,清冷得让人倍觉凄凉。 他刚开始见到我的笑,有些惊喜,随即发现不是他想要的那种顺从和理解的笑意,神情又变得有些落寞。 他秀美的脸上,那一副不动声色的面具戴得太久,已经不太会真心地喜悦,或是真心地悲伤。不过今天,他没有打算控制自己的心绪,让自己若无其事,不喜不悲。所以他脸上的每一抹情绪,都真实地反映了他的心境。 我未等他再开口,便冷静地说道:“皇上说了好几条理由,但最重要的理由却没有说:你还是担心我权势太旺,如今又是阿衍的生母,将来可能挟天子以令诸侯!” 成化并没有否认,而是松开我,去茶几处抿了一口我喝了半盏的冷茶,在圈椅上坐了下来,才缓缓道:“的确,这也是一条理由,不是最重要,但也很重要:卍儿,你让朕担心,后怕。” “自我朝建立至今已有一百零柒年,卍儿,没有哪一位后妃像你这样大胆妄为,敢置天子的权威于不顾,结交外臣、偷换皇子、火烧乾清门……放在洪武、永乐年间,卍儿你早就身首异处了。”说到这里,他苦苦地笑了一下,“而朕,却对自己无能为力,没有办法处理你,也只有用这个方法,不再认可你是阿衍的生母,才可以节制你。” 我沉默不语,纵然嘴上不说,心里也知道他说的,有一部分是实情。不过心里还是冷冷地讥笑,他人笑我太猖狂,我笑他人看不穿。 “皇上应该是不放心我,怕我这个胆大的女人,会剑走偏锋,威胁到你的宝座……就像当年在合馨殿,你也冷言冷语地说过:‘卍儿,阿保的病难道不是你的计策?你这么急着做皇后,学的也是武则天的那套巴戏吧!’你从来都没有真正相信我,从来都没有真正放心我。一面夸我有男儿的心胸谋略,一边又暗中忌惮着我。” 成化的眼角慢慢地沁出了泪迹,在淡丽的秋光下晶莹剔透,他的神情凄惶而无奈:“你这个人,聪慧、谋断、隐忍、绝决……帝王要有的本领你也有,朕一边欣赏你,一边不得不提防你,也常常痛恨自己,为什么会爱着这么一个危险的女人。” 我悄悄走近他,轻轻笑道:“皇上何曾爱过我,如果天上命定的‘天府之女’是另外一个女人,如果不是我能给你带来二十年的太平盛世,皇上的十年之约,一生之盟哪里会许给我这样一个老妇!” 他满脸震惊,坐在圈椅之中的身体骤然僵硬,眉宇之间满是忧伤,可眼睛里却燃烧起两簇小小的火焰,竟灼得我有些心疼。 “卍儿!我从没有在意过你是不是那个女人,你是那个女人,我要你,你不是那个女人,我照样要你!” 这样的情话,换在别的时候早让我心波荡漾,可如今听到,却只有满心的悲愤,禁不住呵呵地痛笑起来:“皇上口口声声说是爱我,就让我最后相信你一次,把阿衍还给我吧!为了他,我熬白了多少头发,流过多少眼泪,多少次夜里无眠……”我扶着自己因为病残而无力的左臂,最后一次,放尽了我一生的温柔,变成和婉的哀求,“请皇上体念我一颗母亲的心,我愿意为了阿衍吃斋念佛,远离世事,只要你把儿子还给我,我什么都听你的……”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哭,但珠泪纷弹,成化伸手接住我落下的眼泪,一粒一粒咸涩的水滴,在他的掌中滴出涟漪,这一朵一朵的涟漪映入他漆黑的双眸,顿时浇熄了他眼里燃烧的小小火焰。 他站起身来,一脸的和暖爱恋歉疚,却又含着无比的坚定、不容置疑,将我团入他的怀里,缓缓地握住我的左手,放在自己温热的唇边,吻了一吻,无限温柔:“卍儿,这一回,是朕慎重的决定,对你而言,就是圣旨。” 我抬眼望去,与他眉眼相对,他的语气很温柔,眼神却很坚定,我立刻感受到他乾坤在握的决断,一言九鼎的威严,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不知道是真的秋意寒凉,还是因为悲伤而心冷。 他分明感受到了我身体的瑟缩,便把我用力地裹在他的怀里,嘴唇轻柔地在我额前、鬓发间扫着,吻着,温柔缠绵,情意流连:“卍儿,是朕又欠了你一次。朕会好好补偿你的,从今往后,守着你,守着我们的阿衍,我们一起看着他长大……” 他的愿景真美,却让我惨笑起来,我望着成化,成化也目不转睛地凝望着我,在他漆黑的眼眸里,有两个小小的我,惨白着脸,一身有如黑夜一般的悲伤。 我努力地想象阿衍长大的情景,读书,祭祀,骑射,游戏……只可惜,我看到了成化,却没有看到自己。 他静静地望着我,努力猜测我的思想,试图寻找到我的思路,好慢慢地让我平静,这一瞬,他脸上的线条既深刻又柔和,完美得如同玉石雕成。 “卍儿,忘掉所有的痛苦和不快,我们重新来过吧,就当今天是我俩此后余生的第一天,我们好好地相爱,过完一生。” 我用仅有的右手推开了他的怀抱,温暖散尽,有的只是无边无际的寒冷和悲伤,我脸上挂着奇异的微笑,心却早已经冷如烧透又浇湿的灰烬。 “不,不是的,”我的声音变得平缓淡漠,没有任何的感情起伏,“今天,是此生到此为止的最后一天!从今往后,我万卍儿,与你朱见深,一别两宽,各自平安!” 他彻底地被我击倒,突然迸出一串撕心裂肺的干咳,眼里泪水奔流滚落:“你说什么,能不能再讲一遍?” 我心中百般滋味,千般苦楚,只觉得身上的力气一丝丝地全被悲伤吞没,身子微微摇晃起来:“我与你,一别两宽,各自平安……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他痛苦嘶哑地低低怒声,一把紧紧地把我抱在怀里,几乎勒断了我的筋骨,“万姐……我们一起二十几年,还生了两个孩子……这一切,怎么能当从来没认识过!” 他不由分说地低下头来,粗砺的唇齿在我脸上和耳畔碾压而过,最后久久地停留在我的嘴畔。可惜,这唇齿间反反复复的缠绵,口舌间来来回回的旖旎,两个人咸涩的泪水,却是以绝望为烙印,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痛苦,我早已知晓,他却没有想到。 “卍儿,我爱你,我也知道,你爱我。”他试图抱起我,以一场春风吹拂百花的温柔,又一次解决我们之间的决裂。 我用力推开至尊的君王,冷静地告诉他:“阿摩,请你平心静气地理解,我和你之间,已经没有可能。” 他流着泪的眼瞳里好似消失了所有的内容,感觉心底的难受迷茫都赤裸裸地展现了出来,他喃喃地近乎自语,拉着我道:“所有的花前月下,秋日春风,难道都是假的?难道朕没有让你有一点点的留恋?” 我努力不让自己去想那一个一个缠绵悱恻的夜晚,那些微汗的喘息与呻吟,那些让人失去神智的****,他年轻的身体在我上方激昂地运动,带给我的心醉与沉迷……我努力地笑了起来,努力地让自己的思绪回到眼前。 接触到他有些紧张思索的双眸,我微微一笑,可笑还未到眼里,就已经消散:“那是皇上自己的留恋,至于臣妾嘛,已经不记得了。” 他的泪水又一次从眼角滚落,对着我低低地怒吼道:“不!没有朕的旨意,你哪里也不能走,就乖乖地呆在朕的身边!” 我再次微笑起来,可笑容里满是苦涩,从怀里掏出了一方明黄色的绢帛,展在他的面前,用不高不低,不疾不徐,风碎玉裂的声音念给他听:“予以菲德获配英宗皇帝,赖今皇帝荷天之休,天下至养,慈孝雍和,贵妃万氏孝爱于上,四五载如一日。今予寿命有期,永终天命,特赐懿旨一道,可免贵妃万氏一切罪责,如其愿遵孝恭章皇后遗命出宫,今皇帝其克遵行,勿违乖予志。” 他带着不能相信和质问的冰冷视线注视着我,仿佛我是他面前一个从不认识的陌生人,脸上是掩也掩不住的黯然失色,惨淡地道:“你真狠,连这招都备好了——这一道遗旨,你藏了七年,真够隐忍,也够残酷!一刀一刀,把朕捅得鲜血淋漓……朕还是不后悔做下的决定,让阿衍离你远些,对你,对阿衍,都是最好的一条路!” 我似笑非笑:“既然皇上已有了选择,就请按照孝庄睿皇后的遗旨,放臣妾出宫!” 他声音干涩地回我:“是不是放你走,什么时候放你走,由朕说了算!” 说完,他默默地转身,拖着沉重的步子,离开了我们曾经朝夕相处的西阁,我听出他的足音里有着从未有过的沉重,不禁失去了所有的力量,跌坐在茶榻上,我知道了,现在痛苦伤心的不仅仅是我一个人,成化比我更痛苦,更伤心。 一阵痛苦和空虚袭来,一串急如秋雨的泪水滚落下来,我不知道为什么,曾经深深爱过的这个男人,与我走到了穷途末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