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九章 虹雨寸断·凉梦残
成化看了一眼我,暗沉着脸问:“你们就只说了一些家常闲话?” 我整个人顿时冷如冰块,内心像天风卷着海面那样震荡不已,看得出他已经对我起了疑心,深深地拜倒在君王的脚下,只能无望地望着他那一张分不清是喜是怒的脸,盼着他不要怀疑是我对朝颜做下了手脚。 永寿宫里气氛沉重,四周的人听了成化的问话,原本悲哀的神情变得有些复杂不安,有几个胆大的人,竟拿了狐疑的眼神,直直地看着我,是啊。纪氏是皇子的生母,刚刚给皇上接出宫来,大把的好日子就在眼前,没有理由好好地想不开,抹了脖子上吊的! “皇上,昨天臣妾带着皇子到永寿宫见纪妃,因为是第一次见面,只是简单地寒暄了几句,臣妾可以对天发誓,臣妾说的话里面,没有半点不合适的言语啊!”回答成化的时候,我硬着头皮,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极其平静,等到最后一句话说完,就仿佛用完了全身的力气一般,整个人似虚脱了一样绵软无力。 “皇上,奴婢可以证明,娘娘昨天和纪娘娘两人有说有笑的,却只说了一盏茶功夫的闲话,因为天色变了,被奴婢催着回了昭德宫。”绣镜在我身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努力地为我做着分辨。 红莺也惶恐不安地跪了下来,说话的声音有些发抖:“皇上明鉴,贵妃娘娘和绣镜姑姑说的话句句是实,红莺也可以做证。” 成化仔细看着红莺,问道:“朕见你面熟,从前在哪里见过……” 兴安认识红莺,上前一步回禀道:“红莺从前是在昭德殿里当差,刚被调到长寿宫里,做纪妃的掌事宫女。” 成化似恍然大悟一般地自语了一声“哦”,四周的人表情迥异,也有人互相对视一眼,各有深意。 我的回答加上绣镜和红莺两人的证词并未让众人的疑虑减去几分,相反,红莺的来历让本来将信将疑的人们更加笃信我昨天和贞儿的谈话非比寻常,要不然,好好的贞儿怎么会见了我之后就寻了短见呢?人们在肚肠之中揣摩着种种痕迹,在这样冷淡诡秘的气氛之中,我感觉自己的呼吸已经不能顺畅,胸口似结上了厚厚的冰层,而这冰层,又在成化冷冷的注视之下,隐隐有着碎裂成齑粉的惊痛与恐惧。 成化面上的表情变幻不定,最后凝结成一种奇异的淡漠神色,让人觉得他虽然是没有任何情绪流露在脸上,但这平静之下的一颗心却是正痛苦地烧得灰飞烟灭。 他终于淡定却又黯然地对我,对所有人说了一声:“纪氏的死与贵妃没有任何关系,她是生病而死。着人宣谕礼部,追封纪氏为淑妃,上四字谥号,拟好葬礼仪程交朕来看!” 我的心随着他的话音落定在这一刻停止的了剧烈的跳动,顿时平静下来,胸口在濒临碎裂的瞬间吸到了救命的新鲜空气,顿时又活了回来,而我身后的绣镜和红莺两人,也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我被成化扶了起来,他叮嘱我回去准备贞儿的后事,道了一声辛苦,语声平缓淡漠,没有夹杂一丝感情起伏。 我回到昭德宫,软倒在床榻上,悲悲切切地哭了起来,一面哭着朝颜,一面哭着自己,昭德宫里安静无声,只有窗外的风雨之声大作,敲打着刚刚开花的早桂树叶哗啦哗啦地响,仿佛是一个悲苦的女子在窗外凄凄地哭着,叫着——冤枉,冤枉! 我恍惚坐起身子,被从窗子缝隙里漏进来的冷风吹得打了一个激灵,才发现正午的天色在阴雨里诡异地灰红,暗暗沉沉一如黄昏。 这时,有人轻手轻脚地打开了门,拿着火棍,引燃了合馨殿里高悬着的宫灯,一盏一盏地点亮,昏暗的宫殿渐渐涌出了橘黄色的光明,那一盏盏摇曳不定的烛火光亮,慢慢地让我止住了哭泣。 我迷迷茫茫地问:“是谁在点灯?” 绣镜应声答道:“娘娘,是我。” 我极力伸展了僵直的身体,微微平静了抽噎,说道:“绣镜,帮我倒口茶吃。” 须臾就有绣镜揭了水晶帘,端了一盏热茶过来:“娘娘,这是今年新上的玫瑰蜜茶,可以宁神安睡。” 我喝了一口沁甜的玫瑰茶,定了定心神,只听到绣镜压低了声音说道:“娘娘,纪娘娘死得不对头,不知道娘娘有没有疑心?” 我声音干涩地道:“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好好地寻了短见,昨天我和她说话的时候,一点痕迹可都是没有的。” 绣镜说:“昨天咱们临走的时候,纪娘娘对小殿下只是亲热地招着手,根本不像要生离死别的样子,但凡存了要寻死的想法,总会舍不得小殿下吧,但纪娘娘脸上,却一点也看不出来。” 我想着临别时,朝颜还和阿衍约了过几天来看她,笑意盈盈地送走了我们,她如果是为了我和阿骨肉团聚诚心做出的牺牲,这个决心也下得太大了一些。 突然身子打了一个激灵,不对!朝颜还托我让两个弟弟进宫和她见面呢,这件心愿没有了,她怎么会好好地寻了死路呢,太说不通了! 我一把抓住了绣镜的手,猛地向她叫道:“贞儿不是自已想不开的,她是遭人害了!” 绣镜也稳了稳心神,提醒我说:“娘娘想想,如果纪妃没了,这皇宫里面,会有谁得到好处呢?” 我冷冷一笑:“自然会有很多人说是我,现在皇子养在我昭德宫里,他没有了亲生母亲,我就现成捡了一个太子养母的名头……” 绣镜扶住我,说:“纪娘娘没了,太后那边并没有什么好处,她用不着管她是死是活。但皇后那边不一样了,当年她忌讳娘娘有儿子,忌讳柏娘娘有儿子,这一次,同样也会忌讳纪娘娘有儿子的。” 我听出她语中所指,仔细想一想,纪贞儿一死,晚馨的后位又能坐得牢了,这难道又是她先下手为强的作法? 揉了揉生痛的眉心,对着绣镜吩咐道:“让他们备轿,本宫要会一会王晚馨。” 一道白色的闪电,骤然划开了灰红色的天空,不久后便是轰轰烈烈的一串焦雷滚过,雨并不大,但冷烈的风,却吹得窗子啪啪作响,这夏末酷暑的尾巴,竟一夜之间凉似寒秋了。 我已经有许多年没有去过坤宁殿,上一次去,还在成化四年,我去向着晚馨追讨阿保的死因,自那以后,成化就默许我可以不去坤宁殿对着晚馨朝拜夕参。 坤宁殿暗红色的大门,因为我的到来訇然洞开,湿润的雨雾似氤氲一般随着我的脚步一齐涌进了暗沉的坤宁殿,冷烈的秋风细细碎碎地吹入发鬓,带着额角一丝一丝地生痛。 坤宁殿里只有摇晃不定的几盏烛火,晚馨坐在书案前,满头的黑发只简单地梳了一只圆髻,插着一只翠色荧荧的竹节簪,其他的首饰珠宝都没有佩带,身上也只穿着深蓝色的单衣长裙,看着一本书册,身后有两三个宫女陪侍在侧。 走到她的面前,身后的绣镜和蕙莲纷纷跪下行礼,只有我直直地立在她的面前,不过欠了一欠身子,算是行礼了。 晚馨抬起脸来,并没有任何吃惊地意思,反而转过头去,平静地责问自己身后的宫女:“菩提、椰莲、贝叶,你们见到贵妃,也不记得行礼吗?” 菩提,椰莲,贝叶,都是佛家六树五花的名称,我不禁在心里冷冷地笑了起来,堂堂的大明皇后,竟然把母仪天下的坤宁殿,当成了跳出红尘三界的道场。 椰莲和贝叶都跪下行礼,我双眸微阖,指着跪在地上的菩提,问道:“她昨天去永寿宫见纪妃,都说了些什么?” 一阵秋风从窗棂间的缝隙吹了起来,晚馨鬓边的发丝微微飘起,没有涂抹任何脂粉的脸,在红色的烛光照耀下,眼角憔悴的细纹分毫毕现,让我有些惊讶,她的年纪还不到三十岁,在这辉煌灿烂的宫殿里熬了不过十二年,竟然过早地失去了青春,变成了一个沧桑的中年老妇。 晚馨看了一眼跪着的菩提,声音平平地道:“她去能做什么,不过送了几件礼物,拢络拢络将来的太子之母,好为自己铺铺来路。” 她这样平淡的口气,不讳言自己是想去讨好贞儿,说得如此直白,倒有几分不似说谎。 我在一旁的团椅上坐下,起声喝问菩提:“本宫查过,你就是昨天见过纪妃的最后一个外面人,你老老实实告诉我,到底说过什么,让她想不开寻了短见?” 菩提被我一声责问吓得目瞪口呆,浑身瘫软,颤抖着回答我:“贵……贵妃娘娘,奴婢……只是奉了皇后娘娘之命,给纪娘娘送去了一些茶叶和香料,说的都是平常的客套话,纪娘娘怎么……怎么就寻死了?” 我似看着菩提,却用余光审视着晚馨,发现她也是惊讶万分的神情,额间似有涔涔的冷汗滑落。 我正欲再次开口,就听到晚馨几声凄然的冷笑,她放下手上的书卷,目光探究似地在我脸上逡巡,片刻之后,那目光又变得空空荡荡地,好似下过一场无休无止的大雪,盖住了一切的情绪,只有孤孤单单的茫然无措了。 我心里起了些酸楚,又有些惭意交错而至,她这样的茫然,和现在的我何其相似,朝颜死的不明不白,总是要有人为此负责,不是我,也只有她了。 晚馨终于挥了挥手,道:“你们都下去吧,本宫有话,要和贵妃好好说说。” 众人退下,晚馨才站了起来,身形弱弱,扶着书案有气无力地道:“纪妃一除,姐姐再摆布了我,皇后的位置,就近在咫尺了。” 我倚在圈椅之中,微微哂斥她:“我并不想你想的那样,如此在意什么皇后什么贵妃。你为了保住中宫的位置,害过我的阿保,也暗算过阿丑,现在担心阿衍立了太子,他的生母会顶了你的后位,趁她刚刚出了撷翠簃,还没有能力保护自己,就害了她!” 晚馨摇着头,转过了书案,靠我近了一些:“姐姐,你仔细看看,觉得现在的我,还有什么力量可以让一个活生生的人自尽呢?” 她抬头用手指一处一处无声地指点,我的目光随着她的手指转向这深阔的殿堂,深黑色的凤座,深黑色的屏风,当年的松绿天花已经灰暗斑驳,雕屏彩漆也早就暗淡无光,松花色的描金凤莲帏幕似乎还是很多年前的旧款,没有鲜花,没有鸟禽,所有的东西都是死气沉沉,这坤宁殿里所有的陈设死死地定格在十年之前。 再回眸看着晚馨,突然发现她这十年也没有添过其他式样的新衣首饰,一直是十年前的衣裳凤冠,那怕是新制的衣衫,绣的还是当年的凤凰牡丹。 按礼制皇后每月的用度为一千两银子,由御用监统一管理,不是我管辖之列,我不免惊奇,回首看着晚馨。 她脸上凝了一丝幽深的微笑,鬓角垂落下一缕被风吹乱的灰白发丝,凄然道:“姐姐现在知道我这十年过的日子了吧?当年我心高气傲,一时动错脑筋,得罪了姐姐,结果皇上对我说:‘你既然这样贪恋皇后的位置,朕就让你好好尝一尝坤宁宫的滋味。’从此,我所有的一切就定格在皇上和我对话的那一天,成化三年的正月初一,我身边的宫人太监每两年都会全部换掉,我就犹如一只蚂蚁,被皇上牢牢地捏在了手里。” “皇上没有夺去我的封号,也没有幽禁我,甚至给足了我娘家的体面,让他们荣华富贵。他只是彻底地无视了我,在这冷漠的后宫里,没有了皇帝的尊重,所有的人都会暗暗地轻贱我,践踏我,这样的日子,远远比赐我一死或是幽禁冷宫更加难捱。” 她难掩眸中灰暗的神色:“三年前,我已经向你认输,只求可以过一过平安的日子。你想想,我在这皇后的位置上已经坐了十一年,皇上可以对我视而不见,但想废掉我也没有当年那样容易了,我干嘛还要去害纪氏?” 殿外的凉风入骨轻寒,我承认晚馨的这番话说服了我。可朝颜如果不是晚馨做的手脚,那她好好地自杀身死,反而把我陷入险境,她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呢。 回到昭德宫,梁芳进来告诉我:“清宁宫太后派了人过来,接小殿下去清宁殿用晚膳,小的不敢拦着,派了覃吉跟了过去。” 覃吉一向做事仔细稳妥,知道分寸进退,由他护着阿衍去清宁宫,我倒是放心。这边礼部已经呈上了朝颜葬仪的仪注,我只得打起精神忙碌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