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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八章 秋雨凄厉·朝颜碎

第二百七十八章 秋雨凄厉·朝颜碎

朝颜终于从撷翠簃里接出来了! 动用的还是朝臣的力量。自阿衍走出撷翠簃后,朝臣们借着恭贺皇子的名义,上了许多折子,都说是皇帝有子,是国家之幸,英国公张懋还直接上了折子,请求成化将阿衍立为太子。 成化并没有答复群臣立太子的事情,只是在召见商辂、万安的时候,说了这样一句:“立太子是国家的根本,现在皇子年纪还小,等他再长大一些吧!” 商辂小心翼翼地进言道:“听说皇子现在由贵妃抚养,贵妃待他,就像亲生儿子一样。不过,皇上即位已经超过十年,至今没有太子,天下的百姓都忧心忡忡,还是请皇上早些颁下诏书,立下太子吧!” 万安也恭恭敬敬地说:“外臣们听说皇子养在贵妃那里,但皇子的生母还住在西内,能不能请皇上开恩,让他们母子有机会见一见呢?” 成化沉默了片刻,脸上的表情让跪在下方的朝臣们猜不透他的心思,缓缓地点了点头,道:“朕知道了。” 当天昭德宫得了圣旨,将西内的未央宫更名永寿宫,赐给阿衍的母亲纪贞儿居住。 只有接出了朝颜,我才好坦坦白白地面对阿衍那双含满思念的眼睛。 在昭德宫度过了半个月新鲜的日子后,他开始思念自己的“娘”了,终于有一天,主动跑到翊坤殿里,暂时放下了内心的戒备,朝我磕头拜道:“母妃娘娘,儿臣想要见自己的娘。” 他的脸抬起来的时候,水水的桃花眼里,当真含满了晶莹的泪水,黑黑的瞳仁就像养在清泉里的两颗黑宝石,我的心,被他的情绪抽紧了,某一个不愿意触动的角落,一下子浸满了泪水。 我端庄地坐着,忍着心里的酸痛,脸上依旧是温柔的笑容,对他说:“皇儿你好好念书,等你父皇回来,夸奖你念得好,母妃自然会带你去见你的娘。” 他顿时笑如春花灿烂,磕了头就欢快地回去念书了。我的目光,一直追随到他,直到他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这天,我召了他过来,笑道:“阿衍,母妃带你去见你的娘,好不好?” 阿衍开心地问:“真的?现在吗?” 我对他温柔地点头,告诉他:“就是现在。” 阿衍一阵欢呼雀跃。 这一天,和阿衍坐在去往永寿宫的轿子里,阿衍第一回减少了对我这个“贵妃娘娘”的戒备,任由我把他拉在身边,指点西苑的湖光山景,经过凭栏听涛的时候,望着翠荫之中的亭阁楼台,也只有我心里知道,这里,才是阿衍出生的地方。 永寿门簇簇新的门匾下,身穿香黄色凤纹纱袍,珠围翠绕的朝颜向我拜倒,婉婉言道:“贱妾纪氏恭迎贵妃娘娘。” 我一把扶起了朝颜,和颜悦色地笑道:“这里打扫得仓促了,妹妹可住得惯?听说昨儿妹妹刚过来就宣了太医,不知道是身上哪里不爽,有没有吃药?如果有什么想要吃的,要用的,只管告诉我这个做姐姐的,服侍的宫女太监们不好,也只管告诉我。” 永寿宫里服侍朝颜的宫女太监,一应吃穿用度,都是我按贵妃的待遇安排的,还特地派了昭德宫里的红莺过来做掌事的宫女,就是这样,还怕那帮一惯攀高踩低的人,见朝颜只被成化安顿在偏远的西内,会欺负她,特意在门口和她亲热地说了一番,帮着她撑了撑门面。 阿衍在众人面前,规规矩矩拜见完朝颜,就倏地钻进了朝颜的怀里,朝颜一脸的慈母表情,蹲下来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阿衍,才放心地道了一句:“总算吃得胖了一些!” 朝颜把阿衍搂在怀里,一路走回永寿殿,一路细细地问长问短,近二千个****夜夜的朝夕相处,她们这一对没有血缘的母子,流露出来的,却是天底下最纯真自然的母子亲情。 到了永寿宫的寝殿瑶光殿,朝颜把阿衍交给红莺,让她领了他去玩,自己深门闭户,有一席话要和我说。 时下的天气炎热似流火灼人,但瑶光殿前却有两株高大的柏树和银杏,据说是金代皇宫里的遗物,那古老的柏树上生满了藤萝,酷热的暑气被这铺天匝地的绿荫一隔,只觉得别有洞天,清凉满地,就连偶尔从藤萝缝隙间落下的星星点点的日光,也是带着温柔气息的小小光晕。 我摇着象牙宫扇,望着布置一新的瑶光殿,对朝颜歉然笑道:“还要委屈妹妹在永寿宫住一阵子,皇上贵人事多,大约是想等着安顿好阿衍,再给妹妹封妃,等有了名号,就可以迁进紫禁城里了。” 朝颜似不在意,对我道:“妾身在永寿宫已经很好了。” 我问:“昨儿妹妹从撷翠簃出来,怎么就宣了太医诊病,到底是哪里不好了?” 朝颜四周张望,确定可以放心说话,才微微露了些往日和我在一起时,自然的表情:“我没有什么病,只是借着身子不好的由头,想写一道表章呈给皇上,请娘娘帮我抚养阿衍。” 我心里大喜过望,来的时候一路思忖,如今的阿衍,对于朝颜而言,也算是奇货可居,如果她生了些贪念产,想要更多的荣华富贵,我也奈何不了她的。现在她这一番推心置腹的话说出口,难得她还是当年的心志,甚至,比我希望的,做得还要好。 抬手沾去眼底感动的泪水,殿外藤萝也似含情脉脉,垂地无声,留下匝地的清凉。 我用力握了握朝颜放在膝盖上的双手,谢道:“妹妹这样待我,今后的富贵,你我一同分享。” 朝颜意态娴静婉淑,平静地看我一阵之后,说道:“贞儿从来没有想法要介入到娘娘的生活之中,如今有永寿宫住着,哪怕一辈子也足够了。”她顿了一顿,眼神之中的坚定,渐渐地变成了热切,“只是贞儿心里有个愿望,想再见一见我那两个弟弟,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我赶紧告诉朝颜她的两个弟弟的下落:“你的两个弟弟,韩栋和韩熙,现在都在三千军营里,跟着我的大弟弟万喜做事,听说他们在差事上很上进,韩栋很快就要做到五十长了。” 朝颜眼里也有了些湿润,对我说:“还望娘娘让我们姐弟有个见面的机会。” “知道了,等过了这一阵子酷暑天气,我会找机会安排你们姐弟见面。” 话音刚落,绣镜在门外轻轻敲了几下,说道:“娘娘,天色变了,可能要下雨,请娘娘和小殿下早些回驾吧!” 我和朝颜推开殿门,才发现炽烈的阳光已经不在,天际刮起了激荡的凉风,乌云在天空之中翻滚如江潮涌动,似乎正在酝酿一场夏季才有的暴风雨。 我对朝颜道:“妹妹好生休养,姐姐过一阵再来看你。” 朝颜向我点头行礼,垂眼吩咐红莺道:“你去准备纸笔,我写谢表上奏皇上。” 绣镜扶着我上了轿,为我和阿衍整理轿帘时,低低笑道:“看得出纪娘娘是一个玲珑剔透的人物,有她和娘娘一起抚养小殿下,真是趁心如意的一桩事呢!” 绣镜虽然极得我的信任,但不知道阿衍和我的关系,我也没有打算让她知道当年的秘密,听了她的话,只是付之一笑。 回宫的路上,看见坤宁宫的掌事宫女菩提领着几个人带着礼物往永寿宫方向去了,梁芳忍了忍,没有忍住,在轿外哼了一声:“有好处的地方,皇后娘娘自然少不了会打个花狐哨!” 刚回到昭德宫,一场惊天动地的雷雨不期而至,白花花的清凉大雨浇退了不少闷热压抑的暑气,我守在窗棂前听着豪雨如注,敲在琉璃瓦顶上“哗哗哗”的作响,蕙莲跑了进来,裙角雨水淅沥,对我禀道:“皇上派了全能过来,说是今晚雨大,不过来用膳了。娘娘看看,这天色不一般呢,通红通红的,好像哪里着了火一样。” 我让红鹂打了一道窗棂,果然外面天红似火,雨白如帘,就让蕙莲通知厨房,晚膳多做几道阿衍和嬿嬿爱吃的菜式,原来要上的冰沙不要了,换成温温凉凉的西瓜杏仁酪就好了。 雨下到半夜终于转小,可第二天庭园里却是一派风雨萧条的景象,一夜的骤雨打落了不少花叶,合馨殿后面的一株开满白色香花的女贞树,竟在风雨中倒了。 我站在合馨殿的后门处,看着范宝领着一群人收拾一夜风雨的残局,这边绣镜领了永寿宫的红莺匆匆地进到合馨殿里,红莺身上满是雨水,头发也湿漉漉地粘在失去血色的脸上,以往一双灵动的眼睛,此刻变得失去了神采。 她一见到我,扑通一声就倒在了我的脚边,慌慌张张地哭着禀告:“娘娘,纪娘娘她……她……薨逝了!” 我似被闪电击中了一般摇摇欲坠,一瞬间眼前漆黑一片,倚着朱红的殿门才没有一头栽倒。绣镜连忙止住了红莺继续的话语,将我扶到椅中坐下,又倒了一杯暖茶让我喝了两口定定心神,才让红莺继续说下去: “纪娘娘昨晚说是要写给皇上谢表,奴婢原是陪在身边左右的,结果纪娘娘说她一个人静惯了,有人在边上陪着写不出来,要我们都下去。奴婢安排了两个宫女守在门外,自己领了人察看永寿宫的宫门安全,因为天黑雨大,约摸半个时辰才回到瑶光殿,发现娘娘已经熄了灯睡了,再想推门进去,门也朝里栓上了,奴婢心想纪娘娘刚刚住进永寿宫,也许有些认生,就没有在意。今天一早,侍候洗漱的小菊叫了半天也没见纪娘娘开门,我们才发现不对,撞开门进去一看,才知道纪娘娘已经上了吊了!” 我惊得浑身颤栗,哆嗦着问道:“人已经死了吗?还有没有救?” 红莺痛哭着摇头道:“没有用了,奴婢看到的时候,纪娘娘的身体都已经僵硬了……” 还是绣镜冷静,沉思片刻后问着红莺:“纪娘娘薨逝的事情,你是第一个告诉我们娘娘的?” 红莺说道:“我一见大事不好,派了太监段英去乾清宫,如果皇上在乾清宫就报知皇上,自己一路跑到昭德宫,心想如果皇上在我们昭德宫的话,就一齐禀报了……” 我点点头,道:“你还算会做事,快回永寿宫去,皇上那边得了信,只怕会着人过去的。” 红莺拜别而去,我唤过绣镜,流着泪问她:“我现在心里乱糟糟的,眼下应该怎么办?阿衍怎么办?” 绣镜道:“娘娘得快些派人过去守好了永寿宫,大明祖制,妃嫔自尽一律按有罪论处,不能葬入妃嫔陵园,也不能在家庙内附祭。为了小殿下,娘娘最好守住了纪娘娘自尽的消息,对外只说是病死的。” 我暗自点头,对她说道:“快快传下话来,一律对阿衍封了纪妃的消息,暂时不要让他知道。” “快去准备凤舆,我要去一趟永寿宫,见一见纪妃最后一面。” 永寿宫瑶光殿外冷风吹雨,草木在西风中飘摇,仿佛有孤魂无助的幽泣,一声似一声的悲凉。 在我来之前,成化自己,已经冒着雨先到了。 他一生之中,只见过朝颜两次,上一次朝颜长发如漆,双瞳剪水。如今这一次,她已经僵硬地躺在了床榻之上,一张薄薄的白绢遮住了她的面容。 成化表情阴郁,眸中的哀伤犹如浓墨一般,对着跪守在朝颜床头的红莺说道:“拿开绢帕,让朕看一看她。” 红莺不安地领了圣命,双手颤颤巍巍地揭开了朝颜脸上的白色绢帕,朝颜一张惨白发青的脸顿时暴露在了众人面前,她双眼半睁,嘴巴大大的张着,好像有许多不甘心的心事想要说出口来,只可惜,所有的声音,都永远地随着她的离去,消失了。 我止不住地啜泣起来,昨天还在这个房间,和她温暖地说着话,想过将来,想过亲人,谁知不过一夜的功夫,她已经变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将来,亲人,都成了梦幻泡影。 永寿宫的太监段英拿了一张纸,跪呈给了成化:“这是在纪娘娘的枕头下面发现的……” 成化的手伸了一伸,却没有去接那一张字纸,只是对身边的司礼太监怀恩道:“你念一下吧。” 怀恩谨慎地行了礼,接过字纸,轻声念道:“贱妾一直体弱多病,抚养皇子到了六岁,早就感到力不从心,贵妃娘娘对皇子视如已出,贱妾愿意将皇子交给贵妃养育成人……” 我听到朝颜的遗言,这一番话的确和她对我说过的一模一样,不禁悲从中来,身体簌簌轻颤,绣镜说朝颜是一个难得通透的人,难道她早就看出来,在阿衍接出了撷翠簃后,她自己已经成了一颗用不着的废棋,所以拿定了主意,要用这样决绝的方式来报答我? 朝颜,你好傻!我不是说了吗?愿意和你一起分享阿衍的一切,你干嘛还要做这样一件叫人肝肠寸断的事情呢! 思绪在心臆间激烈地翻涌,心口似有血在一滴一滴地滑落,可脸上不能让情绪失去控制,只能静静地垂着一两颗清泪。 成化从怀恩手里接过了朝颜留下的字纸,又细细地读了一遍,然后抖着那张纸条,转脸对着我,清冷地问道:“听说爱妃昨天曾经秘会过纪氏?” 我身体似有寒风吹过骨头,颤抖得愈加厉害,不由得软倒在他的脚边,艰难地为自己分辩道:“臣妾和纪妃说的,不过是一些家常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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