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九章 从容布置·杏花天
痛苦难忍的时候,其实是有幸福在暗暗靠近。这句话,说得深奥一些,就是否极泰来。 月嫦从钟府回来,带回来一个令人不可思议的好消息。鞑靼少年霍颜帖木儿送给我的治伤药“查干高”,竟然就是钟声远遍寻不着的大漠圣草苁蓉。钟声远兴奋之余,决定立即动手,重新为我炮制药丸,说是只要天天坚持服药,再加上适当的运动,大约一年时间,就可以治愈我的头疾。 月嫦又悄悄告诉我一个笑话,她离开钟府的时候,在门口遇到一位前往钟府拜年的半百老头,结结巴巴地问她是不是万府的宝眷。 月嫦道:“大概他是看见我乘着小时雍坊的马车才这样问我。我看他虽然说话不利索,但魁梧的个子,相貌堂堂,一身读书人的气派,又和钟大人来往,自然客气三分。告诉他说我虽然不是万府里的人,但老先生若是有什么事情,可以转达给万府。那人说,他也姓万,字循吉,也许与咱家万家是同宗亲戚,想过两天去小时雍坊拜见一下老太爷,不知道老太爷有没有空。” 月嫦递上了那人留下的一张名刺,我看见上面写着:礼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眉州万安。 名刺拿在手中,仔仔细细地回想,在记忆里慢慢搜索到万安这个名字,终于记起他是钟声远的同年,都是正统十三年取的进士,也做过成化的师傅,教过成化。景泰年间和商辂一起支持阿摩复立太子,去年在为钱太后争丧仪的事情上,万安也是带头去太庙哭陵的人之一。 把万安的名刺放在手里盘了半个下午,才把月嫦叫道身边,细细叮咛,做了一番安排:“月嫦,这件事情只有你去办,我才放得下心。你去小时雍坊我娘家住几天,好好地接待这个万侍郎,他如果是诚心结交我那老太爷,你就对他说,天底下一笔写不了两个万字,既然同姓,虽然青州眉州相隔千里,照样可以当作自家同宗骨肉来往,其余的,看他自己的表示。不过,不管他说什么,我们万家都要极诚恳,极谦和才行,这个分寸,我家人拿捏不好,只能靠你,其余的,你跟我多年,自然心领神会。” 月嫦看着我把万安的那张名刺放在炭盘上烧成灰烬,想了一想,谨慎地说:“奴婢知道了。一定会小心行事,在外面看不出半点踪迹,但对万安又会倍加笼络,一定达成娘娘心愿。” 我向她微笑点头,她面上一红,嘴角噙笑,最后抬起脸来问我:“奴婢这一去,是不是就是小时雍坊的人了?” 我笑若清水,干净却没有一丝痕迹:“早晚是的。不过这一次,要让他隐隐感觉你是从宫里出来的。” 月嫦的差事办得很好。她到了小时雍坊我娘家后,安排了一个伶俐的小厮,在傍晚趁着万安外出拜年后,向万宅递了一张我大弟锦衣卫指挥使万喜的名刺,仿佛先敬为礼,却又拜访不遇的样子。结果万安回家后见了名刺,立即安排了他的管家来到小时雍坊,道了不巧之意,另约了第二天过来向我爹拜年。 万安见到我爹爹,聊得十分投机,在月嫦的串针引线之下,两家攀了同族同宗的亲戚,万安认下我爹做叔父,行了侄子的大礼,又与我的三个弟弟兄弟相称,他自己以五十二岁的年龄,诚惶诚恐地做了我们家的大哥。 月嫦在我娘家住了两天,以她昭德宫掌事宫女的身份,家人自然敬重,而她一心想做万家的媳妇,也使出了长袖善舞的手段,把爹娘都哄得开开心心。 万通送月嫦回来时,就屏了众人,跪下来向我开口,要讨月嫦。 我对二弟说:“秦氏是你的结发妻子,如今你有了新欢,当真就把她丢到脑后头去了吗?” 万通道:“她为人太老实,就像个木头似的,我从前就和她没有话说。再说家里也需要像月嫦这样会待人接物的,不然别人总是笑话咱们家是暴发户,没有一点规矩礼仪、就连达官贵人的吃喝穿戴都不懂。” 我拿这个相貌英俊,能干却有些市井油气的弟弟无可奈何,只好说:“月嫦的事,我答应你了。只是她还是宫女的身份,要放她出去,什么时候放出去并不由我,我得去请皇上同意。在娶月嫦之前,你要答应我,好好对待秦氏。如果我听到你有嫌弃秦氏的事情,别怪我不把月嫦嫁给你。” 万通举手对天向我发誓,一定会善待自己的发妻稚子。 我微笑沉思,心里实在不相信这个发尽誓言的油滑男子,由来只见新人笑,有谁会在意旧人的哭泣呢。当别人的生活操纵在我的手上时,我才知道为什么所有的圣贤都在强调仁爱,强调当权者在做出决定的时候,要有一颗惶恐警惕的心。 秦氏再老实无用,也是一个人,当女人为男人付尽一生之中最美好的时光,由花般的少女变成了形容枯槁的中年妇人,难道唯一的人生就是眼睁睁地看见自己爱过的那个人慢慢地与自己视如漠路吗? 万通和月嫦又怎么会懂,当自己的幸福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就没有办法获得真正的幸福,就如掬起的水终会从指间流掉,最后你的手掌之中,将什么都不剩下。 我趁着过节的空闲,谋算了数日,爹爹万贵就找上门来,在一通君臣大礼后,哆哆嗦嗦地拿一嘴的山东腔问我:“贞儿,听说你想让老二停妻再娶?” 老爹爹读书不多,嘴里一点点文雅的词也是从戏文里学的,停妻再娶这样的戏词,今天正好用上了。 我扶起爹爹,曼声问他:“爹爹,秦氏这个媳妇,做得好吗?” 爹爹说:“这个媳妇嘛,总是有她的好处,也有她的不好。她对我和你娘,那是真是孝敬,不言不语的。可那个老二,就一直嫌她木讷,倒常常欺负她。” 我又问爹爹:“如果我让月嫦和二弟在一起,爹爹有意见是不是?” 爹爹重重地叹了口气,道:“我们万家,突然有了这样大的富贵,小老儿心里总是不踏实,就怕做错了什么事情,还连累了娘娘……现在二媳妇没有做什么不孝公婆的举动,就休了她,小老儿怕朝堂上的御史老爷会参上一本……” 爹还是戏文看多了,以为天下的御史都是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只要不牵涉权力斗争,这些风月小事,御史们哪里有这样的闲心去管。 我涩涩地笑道:“二弟和月嫦有情,我也不忍心看着月嫦明明有好的归宿,不替她安排的。这样吧,爹爹,你家去,慢慢地找些二弟的错处,把他轰出家门,教他单立门户。这样秦氏就留在你和娘的身边,由你们照顾她。我会让二弟每月过来几天陪伴她和永泰母子。” 这样的法子,也算是勉勉强强的两全其美吧。月嫦、万通还有秦氏都没有扯破脸,还可以像家人一般相处,唯一做了恶人的,是我,强行将月嫦塞进了秦氏的生活。 我对颂香说:“我不介意秦氏恨我,更不在意她会感谢我为保留她的一点幸福做的努力。” 颂香闲闲地品茶,道:“听说万通在小时雍坊你家隔壁买了一间宅院,正准备大兴土木?” 我也闲闲地喝了一口今年新贡的峨嵋雪顶,说:“是啊,爹爹以二弟结交的多是不纯良的朋友为由,叫他自立门户,二弟也蒙在鼓里,不知道为什么一向最疼爱他的爹爹,突然对他严厉了起来。” 颂香轻悠悠地笑道:“以卍儿你的玲珑心思,哪里只会为了秦氏大费周章呢?一定是因为外戚有着不能交结朝臣,串通内外的规矩,让二弟分府单过,以后黑锅由二弟背着,倒保了你爹爹和另外两个弟弟的清白名声。以后出了事情,保一个人,总比保全家人来得容易一些。” 我见心思被颂香说破,便不再掩饰,轻道:“我真不想让家人也卷进来。只是我从前一直是被形势逼着往前走,静下心来仔细地想一想,我也需要未雨绸缪,早做安排。” 颂香又说:“上次你过来和我商量的事,我琢磨了好几天,觉得虽然很是冒险,但不尝试一下,又怎么能开始新的生活呢。” 我没有想到颂香会这么快就支持我的想法,兴奋之余,倒起了珍重警惕之心,说:“这件事,谋画得太大,我们一定要细细想好每一个环节,才能瞒天过海。” 颂香道:“这个自然,但有了希望,你的病,也能好得快一些。” 我咬着牙笑道:“其实我的病,只要太医们用些心思,也许早就找出了钟声远那样的方子,可他们这些人,光图自己的平安富贵,不愿意冒险,只开些平安药打发人,非要等到急病时,才头疼医头,脚疼医脚。” 颂香对我凝视了好一会,才道:“卍儿,有时候不光是人帮你,老天也在帮你。你有钟声远那样挚友,又交上了霍颜帖木儿这样真心的朋友,才能机缘巧合,治好你的病,也只有你的病完全好了,我们才有机会,想想未来。” 我并没有向颂香提起我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血肿是生在头颅之内,这事颂香至今忌讳莫深,试探过我好几次,我都装成一无所知推搪了过去。 很快出了正月,西苑内杏花如云,我的马术渐渐精湛,已经可以策马小跑,和雪青马的感情也深厚起来,她认了我做主人,只要我吹起少年为我做的铜哨,她就会远远地向我跑来。 成化也来校场上看过我骑马,见到雪青马和我的亲昵。当我和他两个人并肩在校场上策马而行的时候,我看见他笑了。 他的笑意,是从心底透到了黑亮的眼眸里,又像海浪一般从眼眸散入眉梢眼角,再从眉梢眼角迅速地扩散,整个面庞都舒展出一种光彩,最后,光彩映上他无比好看的嘴角,弯出一道温柔的曲线。 我的心,立刻被他的笑容装满,忍不住欢喜地对他唧唧呢喃:“阿摩。” 他笑着说:“再喊一遍。” 我咬了咬唇,又轻声叫了一遍:“阿摩。” 他微笑着轻轻地答我:“你这样叫朕,朕很欢喜。” 我被雪青马颠得轻晃了一下,止住了正欲簌簌落泪的心境,换了另一副轻快的口吻问他:“皇上有没有觉得臣妾变胖了?现在天天骑马,回去又被青鸾煮了一大桌子好菜吸引了胃口,这身衣衫都觉得紧,一定是胖了。” 成化的目光落在我的腰肢上,我看不出他真实的想法,只听见他说:“好像是结实了一些,看着爱妃变得健康,朕要好好打赏那个鞑靼人和青鸾。” 听了他的话,我的目光,不由得落在远处霍颜帖木儿的身上,他一袭红衣,背对着我们站着,那像绝了崔琦的孤绝背影,惹得我在内心里,起了一声沉重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