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八章 举步惟妙·华容道
听说云萝挨打，昭德宫上上下下几乎所有的人都觉得解气，人人兴高采烈。而我，却偎在暖炕的一个角落，手里转过一杯菊花酒，无限感慨，含笑给我的三个字，忍，让，狠，现在看来的确是后宫相处之道的箴字。后宫里放着这么多规矩在哪里，身边又有大小太监宫女跟着提点，基本上做不出违犯妇德和宫规的大事。不出纲常，就只能拿些小打小闹来杀杀牙痒，都是些茶杯里的风波，生不了置人死地的大浪。 但妇人之间生事，人们总是会同情弱者，从前我独宠的时候，人们也可能更同情晚馨云萝，如今我落在下风，又周全顾忌皇家的体面，后宫里不定对我的同情敬重又多了一些。 打蛇就要一招制胜，打在七寸上。现在，我只有慢慢地等着机会。今晚成化虽然打了她一个巴掌，也不代表什么，她肚子里有他想要的孩儿，她身后有他想倚靠的势力，他会拿她怎么办？他又能拿她怎么办！ 宫廷里的事，再简单，也会被环境左右得复杂起来。所以这世上最繁华的地方多的是貌合神离的怨偶，可荒山野林里倒有很多白头偕老的夫妻。 月嫦悄悄地过来建议，趁着今晚皇上独宿乾清宫，一鼓作气地赢下云萝，彻底让她在成化心中失宠。 我却在想，我的阿摩，原本是个睿智聪明、善良仁厚的君王，什么时候也动手打起弱小的女人了？ 我摇摇头，昨晚明明知道成化心里憋着一口气，故意不招揽他，推了他去如意宫，就希望他和云萝两人有一言不合，给我继续下棋的机会。如今正中了我的下怀，再去落井下石，倒有可能让成化发现我的心思，反正一下子也扳不到她，就不做这样有些小鸡肚肠的事了。于是，继续喝着菊花酒，孩子们放完烟花爆竹后，已经玩累了，歪七竖八地躺倒在暖炕上，安详的睡容，一派纯真无邪，和阿摩的当年，真是没有什么分别。 第二天是成化五年正月初一，我的三个弟弟领着弟媳侄子进宫贺寿，将娘亲做的寿面、花馍、菜盒子、菜窝窝等一一献上，我仔细一看，霍颜帖木儿穿了万府小厮的衣裳，混在人群里进了昭德宫，而献上寿面的，竟是去年和帖木儿一起救下的那个朝颜。 宫里上下都在布置寿宴，反而没有我这个寿星什么事情做。趁着有空，在昭德殿东暖阁里我见了帖木儿。 鞑靼少年身穿万府的枣红色布衫，前不久大病初愈，脸孔有些清癯苍白，但眉眼间却是挥之不去的桀骜和懒散。他拱身向我抱了抱拳，就当作施了礼，把老实的蕙莲看了惊得张大了嘴。 月嫦也是第一回得见两次宫内纷争的主角，从前是只闻其名，不闻其声，现在见了少年，也低低地对我夸赞了一声。 少年从没有见过这样金壁辉煌的宫殿宝座，也没有见过我头戴九翟四凤冠，大红霞帔宝相庄严，细细地打量我后，依然是一股故意不置一顾的派头，对我道：“把旁人都清开吧，我有话单独要对你说。” 蕙莲惊得吐出的舌头都忘缩回去，月嫦倒是不惧他，反问道：“你有什么事不能当着我们面说吗？我们怎么相信你是好人还是坏人，把娘娘单独放着，我们可不放心。” 我朝月嫦摆了摆手，对少年笑道：“宫里不比校场，是有严格的规矩的。就是皇上在我这儿，也要守着宫规，身边一直少不了伺候的人。你如果不习惯她两人是个生面孔，我让阿直和青鸾过来替她们，好不好？” 他不再吱声，月嫦下去换上青鸾和阿直，这两人和霍颜帖木儿相熟已久，一见面就亲热无比，小鞑靼放下了生硬的态度，竟当着他两人的面，朝我扑通一声单脚下跪，认认真真地行了大漠上的叩拜之礼。 “帖木儿不是为自己谢你的，而是为我们族人来谢你！”他一字一字，掷地有声。 我随他的心意，微笑着受了他的礼。他又拿出一个羊皮包裹，交给青鸾，郑重地道：“这就是我们大漠里的圣草‘查干高’，可以治好娘娘的病。就当做我给娘娘的寿礼吧。” 我请少年坐下喝茶，阿直却端了一碗菊花酒来，递给霍颜帖木儿道：“安答，阿直替娘娘谢谢你！” 又缠住帖木儿问他：“安答你一直想到昭德宫看一看，现在见着了，大吧？宽敞吧！” 帖木儿一脸傲色：“再大的宫殿，四周高墙一围，能有什么好！不如我大漠里的毡房，天苍苍，野茫茫，可以极目远望，高兴和不高兴的时候，快马一鞭，想走到天尽头也行，这紫禁城的宫殿，再好再大，能大得过天地嘛！” 我笑着对他说：“可惜我这一辈子，见不到你嘴里的那个天地，只希望下辈子托生成一只鹰，可以天南地北的去俯看一番。” 鞑靼少年听了，嘴角微翘，笑意有些复杂：“只要你愿意，又何必等什么下辈子。” 月嫦进来启禀：“皇上来了，已经下了辂车。” 我起身领着三个弟弟迎驾，临出殿门对青鸾说：“你不是在厨房炖了鸡汤给帖木儿补身的吗？把他领过去吧，他不习惯我们这里三跪九拜的礼节，可能你的居室，他还自在一点。” 青鸾喜出望外，带着阿直，领了贴木儿就下去了。 午宴结束，三个弟弟领着众位家人告辞，我见到朝颜，多问了一句：“朝颜，你在我家，过得好吗？” 朝颜垂着头，有些紧张，不停地磕着头，道：“奴婢感激娘娘对奴婢姐弟的搭救之恩，天天祈祷上天，希望老天能给朝颜一个机会报答娘娘。” 我让她抬起头来，这才仔细看清了她的容貌，是一个娟秀的姑娘，一双眼睛尤其生得好，明静温柔，澄净而有定见。 我婉婉对她笑言：“好。本宫如果有什么难事想到你，还望你不要推脱。” 她温柔一笑：“自然万死不辞。” 我又转脸对月嫦道：“贴木儿送我的药材，你让二弟陪着你去一趟钟府，问问大人，我的身体能吃吗，怎么吃。” 当着二弟媳的面，我第一次将月嫦和二弟万通联系在了一起，月嫦有些不自然的羞涩，万通兴奋莫名，而老实巴脚的二弟媳秦氏，穿着一身不合体的华服，牵着侄子永泰，脸色灰暗地微微哆嗦。 我忍着心肠，故意问秦氏：“二弟妹，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怎么脸色这样不好？” 秦氏的嘴唇更加抖得厉害了，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我，只是僵僵地站着。二弟赶紧拉着她跪下，禀道：“她近来身体抱恙，所以在娘娘面前出了丑。” 我笑意婉转，道：“身体不好就回去好生养着，不要记挂着二弟。你只要记住，你有永泰，就可以一世无忧。” 所有人都听得出我话里有话，秦氏就算一时半会地不明白，万府上下，多的是明白的人，会劝她，安抚她，让她认命的。 打发完家人回到合馨殿，见成化已经在暖炕上靠着引枕小憩，兴安将我拉到一边，皱着眉毛告诉我：“皇上心情不好，昨晚在如意宫发了好大的火，夜里也没有睡安稳。” 我轻轻道：“都看出来了，他今天的脸色，有些差。” 蕙莲帮我卸去凤冠霞帔，洗去脂粉，素瓷帮我梳了个丹凤朝阳髻，插一枝白玉卍字流苏钗，着一件半新旧的桃红银粉黄的长寿串枝花丝绵袍，素白百褶裙，焚上静甜香气的沉水香，炕桌上一壶茗茶，自己坐在他的身边，玩起了二弟新敬的玩意儿“华容道”。 兴安看我安静有度，轻咳一声，自己指了指门外，我朝向点了一下头，他便招了手，带着殿里的人悄悄地退了。梁芳早已派了两个伶俐俊俏的丫头红莺和红鹤，开了偏殿仙荦殿，好吃好喝地侍候着他。 二弟送的这件华容道小游戏，是碧玉造的棋盘，和田白玉的棋子，曹操、关羽、张飞、赵云这些将军都是宣德时的大画家戴文进的手笔，拿彩笔细细描摩，然后拿磨成镜子一样平的水晶嵌在白玉之上，东西不大，可心思不少，整件棋盘棋子，就是个难得一见的精美工艺品。 我一边品茶，一边想着怎么样才能把曹操安全地移出华容道，合馨殿外，丽日晴天，合馨殿内，时光静好，只有我移动棋子时珠玉相击的铃铃轻响。 成化动了一下，睁开眼睛，目光在我身上逗留半天后，移向天花顶上，表情闷闷。 他打了云萝，却想到她是个女人，还怀了自己的孩子，心里生了怜惜和歉意，可又知道这女人用尽了手段，想在自己最占优势的时候，把我打压到不能翻身，他又对她心生怒意和厌烦。 他知道自己不能在这个时候和云萝置气，却又想任性一下，自己就和自己较上了劲。 我装着不知，也不理他，他这样地发性子也不是第一次了。等他自己慢慢想通，发现这世上只要自己不和自己较劲，就没有过不去的事情。 最后他盘着腿坐了起来，看着我玩的华容道，沉着声音指点道：“你玩得不对，应该把张飞移到上面去。” 我笑起来：“我只是想看看偏偏不移这步张飞，是不是就过不了关。” 成化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耐着性子看着我固执地不断地玩不下去，又从头再来。 他推了推我的胳膊，再一次劝道：“这个朕小时候玩过很多遍了，到了那一步，一定要把张飞移上去，不移就怎么也过不了关。” 我还是笑：“如果我偏不呢？” “你干嘛和自己过不去呢，竟然要玩，就按照规则好好玩。”他态度温煦地劝我。 我支了手，放下华容道棋盘，抬眼笑看成化：“原来皇上也知道用不着和自己过不去，那干嘛今天一整天，都心烦思乱的？” 他终于知道我绕了半天，早下了套在这里等着他，便低头喝了一口茶，闷闷地道：“云萝她越来越不像话，朕昨晚教训了她一下。” 我说道：“做得对啊，她昨天没有顾及皇家的体面，有些失了分寸，你这个做丈夫的，说一说自己的姬妾，再正常不过了。” 他没好气地说：“可……可朕打了她一巴掌。” 我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 他垂下了头，半天不语，将手里的茶杯转来转去。 “这是朕没做好，不应该打她。” “是啊，处罚人的方式有许许多多，就数动手打人最不入流，还伤了皇上的气度。” “还是卍儿你大度，她那样言语上伤害你，你倒为她说话。” “我只是在想，要让云萝知道自己犯了什么样的错，总要找个最合适的方法让她知错。动手打她，她倒不一定会领悟皇上的良苦用心。” 成化低头看着我，有些吃不透我的话，是不是想着我要怎么对付云萝，变得面无表情起来：“你打算做什么？” 我仰脸看着成化，在他鼻子上敲了一敲，道：“她现在怀了皇子，脾气有些大也正常，我怎么会和她一般计较呢！” 他放下心来，说：“朕现在需要一个皇子，所以不打算处罚她什么。” 我点点头，对成化道：“你安排晚馨，让她亲自当着如意宫众人的面，解释一下前几日，是丹凤穿了我的脏衣裳，清晨入宫，才给云萝造成的误会。” 成化脸色顿时冷冽如冰：“怎么这件事，还有皇后的份？” 我不置可否地笑道：“臣妾是给皇上出个主意，这样做了，云萝一定会忘了皇上打她的那一掌，和皇上和好如初。” 由成化让皇后亲自上门向云萝解释，只会让晚馨以为是云萝告诉了成化，当初她是在坤宁殿上听到的谣言，丢了尊严的晚馨，只会更加忌恨云萝。 这样的局面，我乐观其成。 成化听了我的劝，传旨坤宁殿，让晚馨亲自去如意宫解释，果然第二天云萝就亲自登上了昭德殿，向成化认了错，我留在合馨殿里，玩着华容道，将白面的曹操移出了碧玉棋盘。 “阿直，这一次，阿娘用了多少步？” 阿直数了数算筹，笑咪咪地告诉我：“阿娘，一共用了八十一步，是最少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