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遗物
送上第二更。求订阅。 …………………………………… 尸骨无存,这几乎是对一个人最深的诅咒了。 李氏说这话时,未尝没感觉到一种痛快。她对罗弋钧没有多明显的好恶,可一想到那张朱七开给他的避孕的方子,心口上那些细密的牛毛针扎的她疼痛的感觉便格外清晰。 凭什么沈轻罗能得到这样忠贞、痴情的男人?她有何德何能? 凭什么罗弋钧敢冒大不韪,公然对抗千百年来男人三妻四妾的规则,敢对沈轻罗发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 怎么样?物反必妖,他们两个或许是最深情的小夫妻,结果老天都看不过眼,棒打鸳鸯,让他二人的幸福成为了泡影。 这就是所谓的情深不寿。 看着旁人悲惨的现实,再面对自己那斑痕累累、满目疮痍的感情和婚姻,李氏就平衡多了。 沈轻罗没能阻止李氏说出这种最残忍的字眼,可到底止住了李氏下剩的话。 李氏只得悻悻的道:“我知道,现在我说什么,都是隔靴搔痒,于你毫无裨益,可有些话,虽是老生常谈,我还是得说:逝者已逝,活着的人还要保重,日子总得接着往下过不是,再说你还有菡娘呢。” 沈轻罗端坐不应,只抬眼问李氏:“娘娘召我,便是想要告知此事,然否?” 李氏点点头,她想说不只为告知,她还负有劝慰和安抚的职能,可这些话,她都说不出来,因为沈轻罗此刻不再是那个看起来纤弱的女子,而是穿戴整齐,将要上战场的勇士,浑身上下,都是坚硬冰冷的,她稍微触碰一处,便会感觉到冰冷的残酷,硬梆梆的反弹,无不警告着她再敢妄动,她便会毫不顾惜的对自己痛下杀手。 沈轻罗起身,朝着李氏福身:“如果娘娘没有别的吩咐,臣妇告退。” “等一等。”李氏拦住沈轻罗:“你,你的心痛,我能理解,你心情激荡,只怕不宜回府,王爷的意思,也是留你在府里住几天,菡娘那你不必担心,我已经叫人去接了……” “不必了。”沈轻罗冷硬的拒绝,全然不把李氏这个肃王妃放在心上,此刻她已经冰冷的坚起了所有锋利的爪子,借此来掩饰她的心痛。 李氏不好强求,轻叹一声道:“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人死万事皆休,总得入土为安,她一个孤身弱女子,连夫君的尸身都没有,难道要设立衣棺冢,扶着一口空棺回京? 李氏也算是好意。她从前对沈轻罗再多妒嫉,现在也只剩下了同情。年纪轻轻,就丧了夫君,她的命实在算不上多好。她一个人不远千里回京葬夫,路上没人照料,她根本是寸步难行。 沈轻罗并没拒绝,也没答应,只问李氏:“王爷有什么打算?” “这……”李氏苦笑道:“你是罗小将军的未亡人,他早在去年就已经被罗家除族,自然是唯你命是从。” 要说也是这小夫妻俩性子太刚烈了,为了所谓的不值一提的“真情”,竟弄的天怒人怨,众叛亲离,到现在,死的是孤魂野鬼,活着的是孤家寡人,当真是可悲可悯,可怜可叹。 沈轻罗不置一词,只眉尖微蹙,对李氏的话颇有一点儿不满。 她想问的,根本不是这个意思。罗弋钧是死了,那萧羽呢?他定然是没死了,否则萧锦也不会灰溜溜的逃回来。 他倒是回来了,失势丢人,那为他出生入死的罗弋钧呢? 罗弋钧就这么白死了不成?他的家在京城,他的亲人也都在京城,可萧锦就任他尸骨无存,连个收拾的程序都没有么? 什么叫唯她命是从?她想要的是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冰冷的一声知会“他死了,他再也回不来了”。这些,他们都能做到吗? 做不到,他们不过是推卸责任罢了,用人时,不遗余力,恨不能连骨头渣子都要用尽,可人死了,他们就装出一副假惺惺的模样,说几句不痛不痒安抚的话,赏些带着人的血腥味的金银,再给一个没什么用的追封。 可笑的是,萧锦现在连这个权力都没有。萧羽不死,他不上位,他就永远都没这个权力。 沈轻罗唇角一翘,露出一个讽刺之极的微笑来。 李氏哦一声,道:“罗小将军之死,王爷如丧股肱,痛心之情难以言表,硬撑了一路,回府便倒下了,不然,他本来想亲自见见你。他命人带回来几件罗小将军的遗物,托我奉还……” 沈轻罗潋滟的眸子里还是没什么波动,她只微微点了点头:“多谢王爷,多谢娘娘。” 这谢有多敷衍,李氏已经不想追究,她发誓,以后再也不包揽这样的事。 有丫鬟奉上托盘,那里放着罗弋钧的荷包、玉珮、衣带钩,甚至还有一件几近破碎的血衣。 沈轻罗死死盯着那件衣裳,情不自禁的涌上了一层薄雾。那是罗弋钧的外袍没错,颜色、质地,都是她亲手选的,那花样、针线,也是她亲手缝上去的。当初为他穿上有多欢喜,这会儿就有多绝望。 沈轻罗冷冷的抬起冷冷的眸子,满心都是压制不住的痛恨,她真觉得李氏和萧锦欺人太甚了,就这么把罗弋钧的遗物呈到她眼前,是生怕她不会崩溃的失态的大哭吗? 她的心都被攒到了一起,疼的麻木,她也有天悬地转之感,更有眼前一片黑暗,不复光明之境,可她就是哭不出来。 两人相识虽早,相知却浅,成亲不足两年,又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年纪,生命还那么长,未来有更多值得期许的东西,身边虽有死亡之例,却从来没往自己和对方身上想过。 沈轻罗不敢想,不能想,可不管想与不想,这结果都以猝不及防之势摔到了她的脸上。 她忽的想起当年罗弋钧所言,他郑重其事的说,如果他先一步离开尘世,并不希望她为他守节,甚至更希望她能再度寻找到幸福。 当初她并没当真,毕竟,死亡不是那么触手可及的东西,可现在,它近在咫尺,和她撞了个满怀,她竟接也不是,扔也不是。 沈轻罗并没失态到崩溃,她声音清冷的吩咐白苏:“收好。” 李氏轻吁一口气,她能做的都做到了,有了这些东西,既可以让沈轻罗死心,又能替她给罗弋钧设个衣冠冢有了凭据,甚至还给她留了念想。 沈轻罗告辞欲走。 李氏又唤住她:“骄骄——” 沈轻罗道:“不必了,再没有我想看和想听的东西。” “……”李氏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毫不犹豫的迈步出门。背还是那么直,仿佛无坚不摧。到这会儿,李氏不得不怀疑:罗弋钧那么爱他的妻子,反过来呢? 只怕未必。 沈轻罗并没有给罗弋钧发丧的意向。 她从王府回去已经有三天了,可罗家始终清清净净,大门紧阖。有好事者四下打听,见这家人深居简出,除了隔一天有负责采买的婆子小厮,除此再无人出入。 罗弋钧刺杀戾帝的传闻越传越邪乎,沈轻罗却全然不知,甚至,她也没把罗弋钧留下的东西时刻放到眼前,平静的仿佛压根没有罗弋钧为国捐躯这一说。 朱七给她写了封信,叫她回京,罗弋钧的身后,自有他来操持。 沈轻罗只回了两个字:“不必。” 萧锦亲自登门慰问。 沈轻罗大开中门,盛妆华服,出门迎接。二人对视,沈轻罗甚至朝他淡淡一笑。 萧锦有些不解。丧夫之痛,几乎是一个女人最致命的打击,可看眼前的沈轻罗,哪有一点憔悴和悲痛的模样?由萧锦看来,都替罗弋钧的深情、痴情、衷情而不甘。 都说投桃报李,罗弋钧付出那么多,他不幸亡故,沈轻罗总得还点儿感情吧,可她的眼泪呢?悲痛呢?素服呢?灵常呢? 遍观罗家上下,也不见一点与悲凄有关的物什。 这是说她已经痛到极致,已经痛傻了,不知道今夕何夕?还是说她以为这样,自欺欺人的以为她不办丧事,就能当罗弋钧没死不成? 亦或是说,她当真无情无义,对罗弋钧的死活毫不关心? 这不合常理,她再坚强,再冷情,到底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妇,她能有多坚韧的心志,有多冷硬的心肠,面对成亲两载,同床共枕的夫君之死,竟然一点情绪波动都没有? 萧锦客套完,示意沈轻罗坐下,环顾四周,终是问道:“你,为何不给子衡发丧?” 沈轻罗的脸色比前几天甚至还好了些许,此刻闲适的抿着茶碗里漂浮的叶子,面对萧锦,并无一点拘谨之处,她听了萧锦的话,只淡淡的摇摇头:“不办。” “这,为何?”萧锦很想知道她的苦衷。 沈轻罗道:“横死,不吉。” 这算什么狗屁理由?萧锦气的肝疼。他只好道:“死者为大,你总不能叫子衡走的不安心。好歹也招魂引蹯,把他送回京城才是。” 都说人死后有魂灵,他生前最爱最宠最放不下的就是她们母女,他定然是要回到这来的,可京城才是他的根,她竟连最后这点事都不替罗子衡做? 沈轻罗抬头,朝着萧锦嘲讽的笑笑道:“此处便是他的家,京城?和他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