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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采茶舞

第6章 采茶舞


第6章 采茶舞
清晨,大漠的风变得异常的温柔,贴面舞过。远处,正是秃鹰击空而行,扑食沙地里的猎物,黄沙击起一片沙幕,以优美的身姿复回苍穹。
清晨与黄昏的大漠,是最让人心醉的时辰,每每想起敦煌,便是大漠清晨的薄雾及黄昏的日落。我坐在马车上,探头出窗外,思绪万千。
突然,一名士卒奔了过来,只听他喊道:“将军有令,弃马车!换马!急行军!”
我只是听着,却没有任何反应,他一把将马车帘子撕将下来,我这才回过神来:“我?”
“将军有令,弃马车!换马!急行军!”他瞪着我,大声说道。
我赶紧下了马车,另外一名士卒赶过来一匹马,正待扶我上马,我一发力,已自己跃上马背。前后左右各两名士卒将我的马夹在中间,他们对我态度既不恭敬,也不骄横。
骑上了马,我这才发现,刚出敦煌时的马车辎重,已一律抛弃,似已清简过,全部是轻便马队。只听侍卫说,快,速度要快!
众人挥鞭催马,我被迫跟着军队狂奔,只听见马蹄声、沙声、风声。没有人再理会我,我仿佛一个囚徒。
日渐午时,沙漠气温渐高。出了敦煌,绿洲难以得见,我越走越疑惑,这是去阳关吗?怎么路途不同?沙漠一般午时极难行军,因气温高,人马皆乏,很是影响速度。我看了看他们,似乎没有停下来的迹象,而我已经非常疲乏了。
侍卫们见我已力不可支,便轮流带我骑行,随后王将军也带我骑行,军队休整时间非常短,换马或众人饮食后便继续行军。到了第二天午时,我体力不支昏了过去。直到一阵凉水扑面泼来,我才发现自己躺在草地上。天上日头依然很毒,阳光像利刃,透过我头上的树荫刺下来。四下打量才发现,军队歇息在一处山谷或山坳中,这应是一片绿洲。这片绿洲颇为别致,倒像是屯兵寨一样,地势颇为险峻,间有许多兵士出入,另也有少数妇孺,有些在生火做饭,她们用扇子将炊烟扇得极其稀薄,在兵寨出入的士兵皆带兵刃,装备颇为精良。
我四下又走了走,草地上随处有正在休息的将士,有些我认得,是王将军的部下,他们睁眼一看是我,面无表情地又闭上了眼。
“感觉怎样?”身后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
“现在很好,”我转过身,看着他,“王将军,此为何处?”
“绿洲。”他看着我,嘴角上扬,微露笑意,“沙漠的绿洲,喜欢这里吗?”
“挺好。”我看着他说,思忖:喜欢这里?什么意思?
“喜欢吗?”他似乎是一定要得到答案,又问了一句。
“很好,”我笑了笑,“喜欢。”
“好,”他爽朗地大笑起来,“那你从现在起,就住在这里吧。”
我给不出任何反对的理由,王将军似乎已决意让我在这块绿洲住下。
晚上安排了我住的地方,虽然不似皇城富丽堂皇,却也干净别致。
傍晚我随妇人们一同去打水,想在与她们闲聊中知道这是哪里。妇人们皆朴实无华,她们絮絮地说着自己的故事经历,家乡战乱,家人多已失散,遇到这里的兵士,便到了这里。在这乱世里,孤木难成林,有一个依靠,总是要活得幸福一点,虽然交通消息闭塞,生活也多有不便,但比起那些惶惶不可终日的时光,已是天堂。
我想着,若得一有情人,能在乱世中拥有这样的一处洞天,那也是神仙羡慕的日子。
我随她们打完水,将牛肉放进大锅,火红的焰照亮那些颠沛流离的日子。
与众将分食完晚餐,我得知王将军已连夜离开绿洲。
就这样,我在绿洲过起了寻常百姓家的炊烟生活。多年以来,我已不再记得,何时有这样宁静的日子,这里恬静得如同世外桃源。
第三日清晨,一个妇人推门进来说:“王将军唤你。”
我一愣,直起腰来,忙说:“烦请带路。”
穿过兵寨,我看见练兵场上已集结了一百多人的军队,兵士们已然武装齐全。
王猛身披大氅,牵着一匹骏马,朝我走来。
“上马!”他喝道。
“去哪里?”我疑惑地问。
“既已跟我,当然让你去该去的地方!”他脸色颇为不快,似乎心事重重。
“不行,你今天一定要给我说明白。”我顿生气愤,倔强起来。要知这么多天,从敦煌到这里,我一直感觉自己身在局中,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往何处,欲往何处,一切皆在他人的股掌之间。
“说明白?”他眉头一挑,“你想知道什么?”
“我们现在去哪里?”我说。
“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你可以在那里见到你想见的人。”他眼神中的真挚,让我没有办法去怀疑他说的话。
“你是谁?”我复又问道。
“末将王猛。”他忽然拜倒在地。
我见他朝我行此大礼,疑道:“将军,何必行此大礼?”
“您放心跟我去吧,”他半跪维持着礼节,“不要再问末将,末将实在有难以言说的苦衷,这去处,您到了,自然知晓。”
“好,那启程吧。”我转过身,翻身上马。
他大声道:“遵命!”大步向前,手一挥,“启程!”
随着军队,我才发现,这个看上去是山谷的地方,其实是在一处悬崖之上,一路下行,到了一个干涸的河谷,顺河谷出来,这才看到大漠黄沙。
忽然有先锋从远处奔回,向王猛报道:“将军,远处有大军!”
“停下来!”王猛喝令道。
令传即止,军队停止前进。几个士兵下马伏于地上凝神细听,即刻起身,道:“将军,他们速度加快了!恐怕已离我们不过十五里!”
王猛眉头紧锁,挥刀出鞘,喝道:“传令下去,将士更换马匹,立刻全速行军!行进中补充饮食!”
不过瞬间,将士们已将此前疲惫马匹更换。
古时精锐骑兵,为了保持速度及精力,在没有驿站的情况下,通常一个骑兵会带备用战马,此法金及蒙古骑兵也常用。
王猛又传令道:“原定方位改变,换西北方向!全速行军!”
只见前方与后方黄沙尽扬,马蹄声响在大漠的黄昏里,一个时辰以后,阳光洒尽最后的余晖。
“全体守备,锋矢阵!”王猛一声大喝,转头一看,只见他面色青白,汗如雨下。
身边的士兵呼啦啦急速摆成箭头形,我和王将军站在全军的最前面,后面黑压压的一片,王将军命令以此队形原地待命。
眯起眼,只见大漠尽头一片黄沙飞起,竟似狂风一般朝我们席卷而来。不多时,这股风沙已然离我们只有十余米远,一队兵马破沙而出,顿时风沙扑面而来。
待看清楚时,我倒吸了一口凉气,那随风飘扬的军旗上赫然写着一个大大的“庄”字,那领头的将军,眉目如剑,身形魁悍,竟是庄焕斌!
“王将军,久违了。”庄焕斌远远地笑道。他带的兵马极多,且有部分柔然人,少卿当日所见果然没错!
王将军大笑一声:“庄将军一向可好?你我同为边关戍将,相见的机会不多,想不到今日竟在此相会。”
“王将军一向镇守嘉峪关,今日到我敦煌来,不知为何呢?”他扫了我一眼,笑眯眯地说:“原来是为了美人,敦煌舞姬原就闻名天下,王将军可真有眼光。”
嘉峪关?我脑子嗡地一响,这怎么到了嘉峪关?他不是新任的阳关大将军吗?他和庄焕斌认识?
王将军哈哈一笑:“庄将军所言不错,王某在嘉峪关待得久了,十分烦闷,到敦煌城里来看看,庄将军切勿见笑。”
“哪里,同为边将,庄某领会得,嘉峪关不比阳关,到底冷清了些。相请不如偶遇,王将军不如到我阳关一叙,把酒言欢。”庄焕斌笑得虚伪。
王将军看了我一眼,对庄焕斌笑道:“庄将军如此盛情,王某感激不尽,不过王某已经得姬妾一名,恕不奉陪。下次还请将军到我嘉峪关一坐。”
庄焕斌远远地盯着我:“这不是爱丽珠儿吗?刚才还没瞧出来,名动我阳关哪。那天还没跳完呢,这样吧,不如请爱丽珠儿一起去我军中,亦为庄某一舞,以补那日遗憾。”
王将军笑道:“今日恐怕真的不行,我私出嘉峪关,时间已久,再不回去,梁大将军发现了,只怕要军法处置了。”
庄焕斌笑道:“王将军急什么,边陲军纪原本就不严格,再说,你可是梁大将军眼前的红人,他岂会因你迟到治你的罪?你要是怕担责任,我派一名校尉去送个口信。走走,此地离我阳关不远,你我说话工夫就到了。”说完便命一名校尉去嘉峪关送信。
王将军再无托辞,对方的兵力又远胜自己,只得让大军裹挟着我们这支小军,直奔阳关而去。
阳关,又见阳关。我看着阳关的城门,百感交集。
不过月余,我已几次出入阳关,几重天地。此番再进阳关,以这样的情形来到这里,实在是出乎我的意料,只是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又有哪一件不是出乎我意料的呢?
王猛,听庄焕斌的语气,他是嘉峪关的一名参将,将我从敦煌带走,让我住在绿洲,最后又要带我去见故人,向我行了大礼。他到底是什么人,我实在猜不透。
庄焕斌是居心不良的人,现在我和他狭路相逢,下面的舞,又该怎样跳?
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一路上,这些柔然人很少交谈。看他们的穿着打扮,不像军人,但是其举止做派,却总是给人深刻印象,特别是他们的头领,环目之间,不怒自威,竟然给人无上威严,他身着胡服,身背长弓,腰挎一把弧形弯刀,刀鞘制作精良,雕工细致,显然是精品。
王将军和庄焕斌的军队在离阳关十里时,柔然首领向庄焕斌当胸抱拳:“多谢将军,我等已该离去,后会有期!”
庄焕斌马鞭在手,只是点头,稍抱双拳。柔然首领马鞭一挥,即刻没入了大漠的余晖。
剩下阳关军士跟着庄焕斌,显然是亲随。
看着那些柔然人的影子,王将军皱着眉头,若有所思。庄焕斌似有所觉,挥了一下马鞭,道:“王将军,对这些柔然人有兴趣?”
王将军转过头来,略扫了他一眼,道:“虽然敦煌三关镇守,但多年来柔然对我国虎视眈眈,前朝也与柔然征战过多次,胜负难定。今日见这一队柔然军队与兄台这样密切,不免诧异,庄将军见笑了。”
王将军看来是直接说了心里话,他似乎也知道庄焕斌知道他想什么,如果隐瞒不说,反倒让他猜疑,不如直接挑明,让庄焕斌有一个解释的机会。
“哈哈哈,”庄焕斌大笑,“将军,你误会了!这些哪里是什么柔然军队,这是柔然的猎户,恰巧本将最近在捉拿叛党,这些猎户被一股流匪围住,我们刚好碰见,一举解围,为了表达谢意,特意送我们到阳关。”
猎户?装备如此精良,动作整齐矫健,领头的尤为霸气,这样的猎户确实少见,看来庄焕斌也是知道王将军心中所想,因此给出的借口看似合理,却又极不合理,倒像是在试探王将军的态度。
庄焕斌仗着邺城遥远,阳关唯他独大,敦煌王只顾敛财奢靡,竟然敢公开与柔然人相交,真不是一般的大胆。
“来来,将军既已到了阳关,也得让兄略尽地主之谊,我们虽共同镇守边关,却极少有这样的机会把酒详谈。”庄焕斌言词略有伤感,却也显得极豪气,“阳关虽不比玉门关和敦煌,但是也算物阜人丰,将军切勿嫌恶。”
庄焕斌拉扯着王将军,二人无比亲密地进了将军府。我紧随其后,被一队亲随军裹挟了进去。
同样的地方,同样的人,相似的酒宴。唯一不同的是,庄焕斌似乎对我毫无兴致了,从种种迹象看来,他对王将军的兴趣更大。
将军府夜宴王将军,没有都护府的繁华,却显得别有心思,宴设将军府英雄厅,相比上次的人多繁华,今天却只有王将军及我这名舞姬在场,余下的全部是仆人。我不禁感到奇怪,按道理庄焕斌回到阳关,一般夜宴,至少也要他的亲兵侍卫陪同才是,英雄厅摆着家常宴,实在有些奇怪。
丫鬟奉上了香茶,庄焕斌道:“王将军,本将知道你是庐江人,这碗霍山黄芽茶,乃是寿州所产黄茶,是今春商旅贩来,说是最好的黄芽茶,如今第一次开封,王将军品点下,是否如实。”
王将军接过茶来,杯盖微斜,细细品饮,称赞道:“不错,虽然时隔良久,但是保存得良好,色泽黄嫩油润,芽叶成朵,汤色澄黄明亮,香气亦非常清鲜,确实是上好的黄芽。”
他竟然是庐江人,还如此懂得品茶。我惊异万分,此人情性如此豪放,实难看出竟然是个精细的人物。
庄焕斌大笑道:“王将军果然出身江南世家,一番品评尽显名家风范,本将十分佩服。”
王将军神情一愣,但立刻笑道:“庄将军过奖了,末将多年未曾归乡,在这沙漠边陲,难得见到如此好茶,刚才一时忍不住,献丑了。”
庄焕斌忙着布菜:“来,今日将军造访,特意吩咐厨子做了几道你的家乡小菜,以纾解思乡之情。这些材料都是从庐江运过来的,原本打算送到嘉峪关与君共享,今日先尝下吧。”
菜肴居然是江南菜系,以鲜鱼为料的菊花鳜鱼、冬笋滑鸡片,以肉馅为料的香菇盒、银鱼蒸蛋,还有一味煲煮多时的豆腐白菜汤,此汤选用上好的鸡鱼猪骨为料煲煮多时,只取汤料煮白菜豆腐。
菜式虽不名贵,但是在大漠却十分难得。上的酒也非葡萄酒,乃是一品名酿:杏花村的女儿红。
王将军抱拳:“多谢庄将军抬爱,王猛多年未曾尝过家乡味道,庄将军今日费心,末将铭感于心。”
“客气,还有一样礼物送与将军。”他拍拍了巴掌,只见一位着汉衣的女子出来,我抬眼一看,竟然是那日佛法大会上救的舞姬,当时匆忙离开,连她的姓名都未曾知道。
她和着音乐跳起了舞,那手,凝成兰花;那臂,轻盈若风,我一下愣住了。
她跳的竟然是汉家的采茶舞,这舞传自蜀地,又至江南,乃是春季采茶女们跳的丰收之舞,以庆祝茶季的到来及茶叶丰收,有感恩天赐良茶、祈祷来年茶市更盛的意思。
这舞,如此熟悉,离我又如此遥远。那灵动的指尖,如笋的手臂,丝绸似的柔媚,溪水一般的缠绵,我仿佛看到那些前尘往事。富丽堂皇的宫廷中,母亲跳得是那样好,柔软的腰,婉转的眼波,带着江南女子的温婉。
我怔怔地看着,忘了自己身处何地。直到这丝竹之声转得高调,我才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舞娘应是下了许多工夫,只是还是缺少了些许灵气。
一曲舞尽,王将军闭目,轻叹了一声,似眼中有泪。此舞如此打动他,倒真出乎我意料。
庄焕斌察言观色,他不动声色让那舞姬退下,向王将军举盏道:“将军,你看此舞跳得如何?”
“嗯,”王将军神情恍惚,“很好,将军费心了。”
他面色间沧桑至极。他是庐江人,这舞,也许是勾起了他的思乡情怀。在这乱世之中,但凡想要光耀门楣的男人,莫不从军。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边塞的将士,有多少,十年、二十年都未曾归过家乡,家乡早已变成了夜深人静时遥望星空的一点寄望。
我站起来,行了一礼:“庄将军、王将军,爱丽珠儿多得二位将军佑护,在此献丑,为你们献舞一曲。”
庄焕斌有些不悦:“你要跳什么舞?”
“上次为将军舞的那曲还未完,且没有乐师奏曲,今日为补当时之过,愿为将军再舞一次。”
还是那首朝天阙,胡乐阵阵,头发随着身体飞速旋转,腰肢舞得摇曳生辉,四肢如柔云漫纤。
这乐曲一响,不过瞬间,王将军便已将目光投在我身上,颔首微笑。
一曲舞罢,二位将军同时鼓掌:“很好,不愧是敦煌第一舞,宛若仙佛下凡,倾倒众生。”
我低头,敛目:“承蒙二位将军夸奖,小女愧不敢当。二位将军说话,我且先退下。”庄焕斌没看我,只是挥了挥手。
那个小舞姬还在偏厅等待传唤,见到我十分开心,急忙让我坐下,道:“姐姐上次替我解围,小妹这厢有礼。”
“不必客气,”我看着她亲热地说,“我名爱丽珠儿,妹妹怎么称呼?”
“阿布拉,”她神情略黯了一黯,“我是回鹘人。”
“哦。”我看她与中原人多有不同,不承想是回鹘人,只是回鹘人怎会江南的采茶舞?
“妹妹何故到此?”
“唉,上回佛法大会虽然杨公未曾降罪,但是伎乐馆主到底还是不悦,生怕次回再生事端,便将我卖与胡商,胡商经过这阳关,庄将军便将我买到府中。”
我握着她的手,“这乱世中,我们也只得如此了。”她大大的眼睛黯淡下去。
“妹妹这采茶舞是如何学来?”我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
“这舞原也不是我会的,”她答道,“原是我从前认识一个中原的姐妹,她跳给我看过,我尚记得些许皮毛,不承想庄将军一见之下,对这舞倒有偏好,专要我练这舞。”
我沉吟半晌,如此看来,庄焕斌谋划此事已不是一两日了。显然不是他偏好这支舞,倒像是他知道王将军偏好这支舞,可是这个阳关大将为何又要专为嘉峪关一名小小的参将设置这许多呢?
“我休息一会,”我对阿布拉说,“你也且自下去休息吧,两位将军相谈甚欢,暂时无须你在此了。”
“不妨事,”她说,“姐姐先自去吧。”
我走出偏厅,转过廊,记得先前出来时,英雄厅后有一大屏风,可从后廊小厅转将进去,后廊小厅供奉着关将军的塑像,关将军忠义勇猛名动天下,武臣多祭他。我穿过小厅,从侧门中到了屏风内,此时已能听见庄焕斌的声音。
我忙凝神站定,悄悄地靠近屏风,只听庄焕斌道:“将军,贵府乃是名动天下的士族豪门,可这兵荒年代,朝代替更,皇帝也任性胡为,现即与士家作对,以令尊的名望,如今也”他叹了口气,顿了又顿,“兄台才高八斗,勇猛声名威震天下,如今却被贬到这边疆来,做嘉峪关一名小小参将,我是为将军鸣不平呀!”
“多谢将军,”王将军一口饮尽杯中酒,“将军所言,乃是前尘旧事了。如今青天已换,日月已改。”
“将军此言差矣,”庄焕斌又给王猛斟了一盏,“青天日月,他人能换得,我辈亦能换得!”
早知庄焕斌要反,可他竟然如此大胆,向王猛示出,显然志在必得,这阳关离敦煌尚有七十余里,敦煌离嘉峪关尚有三百余里,离邺城,更是遥远,他要反,怎生是好?
其实,就算倾尽柔然兵力,即便他能策动王猛造反,敦煌三关立失其二,然敦煌王手中兵力尤盛,且可从凉州、甘州求兵。他若反,最多只能反了敦煌,对朝廷的影响甚微,但我怎能坐视他如此胡来?
只听庄焕斌又道:“将军,你我同为前朝的旧部,今时今日,朝廷**,皇上宠小人、远贤臣。远的不说,你看这敦煌,原是边疆通商之路要地,如今却被这个一无谋略、二无文韬的杨国忠所占。这佛法大会,原本五年一次,他上任后,竟以敬佛之由,弄得四年一次、三年一次、二年一次,如今,倒变成了一年一次,不仅边疆民众过得极其艰难,许多商贾亦已放弃敦煌,免遭其挖心剥皮呀!”
他顿了顿,又看了看王猛表情,见他眉头紧锁,也不言语,便道:“庄某羞愧,若不是岳丈大人在朝中为我谋划,只怕庄某今日都不能在阳关称将,至于将军你,更不必说,屈为副将一职。那梁弋不过是一名并州参将,如何懂得大漠边防守卫,事事全部依赖于你,还处处为难你,慕容白他不公啊!他早就忘记当初是谁力保他登上皇位,这边陲又是谁为他守得安宁,如今几次三番削弱我们的兵力。”
王将军长叹一声:“将军,你忧国忧民之心,王某佩服,如今看敦煌变成这样,王某也颇感痛心哪。”
“将军,国家不幸,百姓涂炭,我等身为七尺男儿,当是为国为民尽心的时候了。”
“嗯,”王猛的声音听上去异常平静,“只是你我,毕竟力单啊。这孤寡之军,难敌朝廷虎狼之师哪。”
“虽然你我势单力薄,然我等尚可借兵!”“借兵?”王猛疑惑地说,“何处可借兵?”
“将军,”庄焕斌打了个哈哈,“这你就无需操心,保管届时,有二十万将士为你我所用!”
“哈哈看来,庄将军筹谋已久哇。”
“过奖,过奖。”庄焕斌一脸得色。
“只是将军,即便联合嘉峪关和阳关兵力,要攻敦煌,也颇为不易,到时,怕是百姓流离失所,敦煌又陷战火。”王猛显得忧心忡忡。
“敦煌之兵,不过十五六万而已,阳关有六万,嘉峪关前后驻军营,至少也有八到十万吧?玉门关霍将军早已与我有同盟之约,亦有九万兵力,区区敦煌,何足挂齿?”
“什么?”王猛瞪大眼睛,不由得提高了声音,“霍开疆将军也”
“当然,”庄焕斌愈加得意起来,“这乃是为国为民的英雄事,霍将军忠义,自然也与庄某结盟。将军不用多想,我们此番成事,乃是有胜无败之事,将军不为自己,也要为这国家,为这边关百姓着想呀!”
他观察了一下王猛的表情,又道:“何况还有令尊大人,纵使是为了他老人家,你也当早做安排才是。”
静默半晌,王猛缓缓地说:“将军,你我今日即为盟友。”
我悄悄地退出了屏风。
如今,事已明朗,不承想小小敦煌,三关齐反,杨国忠只区区十五万兵力,怎能抵挡?这该如何是好?我必须将这个消息送出去。
甘、凉尚远不及音信,我需得将这消息告知杨国忠,再由他发信往甘、凉二州寻兵平叛。
这一趟敦煌之行,竟然会变成这样,朝廷任边关大将一向尤为慎重,如今倒好,敌人尚未入侵,边关倒先反了。
我出了敦煌,而今,又要回去。
阳关夜市非常繁华,夜宿将军府,我带着阿布拉向庄焕斌请求去夜市玩乐。庄焕斌不曾有疑。
出了府,阿布拉非常高兴,到阳关后,她还未曾去过阳关夜市。
阳关的夜市还是如我来时一样热闹,阿布拉和少卿一样,对一切都很好奇、兴奋,舞姬的命运向来都是由馆主掌管,夜里若不献舞,亦不能出门。即使在敦煌那样的繁华之地,可以自由在市场选购的日子也并不多。
我站在东市街口,阿布拉埋头选着胭脂水粉。
东市街,水井边,碧玉挂门前。
于阗人的会所离此不远,我正想着如何摆脱阿布拉,好混过去。
突然有人抢了我手里的钱袋,正是离开的好机会,我一路追了过去。
跑出了阿布拉的视线,准备后退回到于阗会所,抢钱的人突然一把抓住我,将我拖到一旁的隐蔽处!一时惊得差点喊出声来,耳畔却听到熟悉的声音:“是我。”
少卿!
我一时惊喜交加,说不出话来,有好多问题想问:这些天他在杨国忠府里过得怎么样?他是怎么逃出来的?怎么又到了阳关?
“这些天,辛苦你了。”他松开手。
我心头微酸,“庄焕斌要谋反,现在拉拢了嘉峪关的参将王猛,听他的意思,玉门关似乎也有此意。”
他看着我:“你是想让我送信给杨国忠?”
“不必你亲自送,你去于阗会所,找屋主人,请他们带话。”我告诉他地址,该如何说明。
“那你和我一起去玉门关。”他想了下,“我们去确定下玉门关大将的心意。”
“我不能走,”我苦笑一声,“我暂时不能离开,否则王猛和庄焕斌都要起疑心,而且我一直很想知道那日王猛到底想带我到何处。”
少卿有些凄切:“此次一别,不知何时再能相见。倘若战事突起,只怕”
“不会的。”我赶紧打断他的话,“我们一定会重逢。佛祖一定会保佑我们的。”我摘下身上佩戴的玉佛,挂在他身上,“一定平安。”
容不得多叙别情,我看着远处繁华的街市道:“他日西陲平定,愿与君做个行商。”不待他多说,一把推开他,飞奔回街市。
阿布拉一脸惶恐,正在四处寻找我。
我嘱咐她,千万不可把刚才发生之事告诉府内人,以免滋生事端。
一夜难眠。三关策反,少卿突然出现在阳关,王猛究竟打的什么主意,各种问题困扰着我,将军府的宁静倒让人格外心慌。我听着那似哭泣的风沙声,想着敦煌与阳关的繁华市井,战事一起,这一切都将不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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