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舞倾城
第5章 舞倾城
少卿的心情很不好,自出宫以来,这是第一次:“杨国忠打着皇上的旗号到处敛财,说是敦煌王,只怕是比阎罗王更厉害。先前听你说时,还觉得不大真实,此番见到,倒比你说得更惨,我刚才去了趟石窟,很多石工都在热浪中挖凿洞窟,渴了就喝口凉水,饿了就吃干硬的面囊,那些囊都沾满了灰尘。这么多人活在地狱之中,就是为了让他杨某人登天堂极乐!”
我洗掉脸上的花饰,对少卿说道:“公子,你要将我们所见告诉皇上,就不枉我们此行。”
“德妃的儿子是皇上的独子,杨国忠只是贪得无厌,只怕也不会治大罪。”少卿坐了下来,叹道:“最多只能让敦煌王换人而已。”
“杨国忠是凭女显贵,原无大功业,此番坐实罪名,陛下对德妃娘娘的心怕也会淡些。”我淡淡笑道。
“青漪,你还知道杨国忠的其他罪吗?”
“听说他妄自尊大,以帝父自居,妄称自己是未来天下的真正主人。”少卿的脸色更加难看。我说出了他的心病,若皇后一直无子,德妃的孩子继承大业,他们家族将会遭遇灭族之灾,不复荣光。
每一个敦煌舞姬学会的第一支舞,就是敦煌飞天舞。在佛法大会上献舞成为飞天,踏入极乐,摆脱现世的苦,是无上的荣光,也是每个舞姬的心愿。
在脸上勾画一朵莲花,额贴花钿,身穿素雅的舞衣,黑发高高盘起,斜插金步摇。少卿看我装扮完,笑着说:“这样一打扮,就成了画里的人了。”
佛法大会又名无遮大会,历来都是重大的佛家事件,原本为五年一期,杨国忠来后,佛事频繁,恨不能一月一期,以便他搜刮敛财。
此次佛法大会果然规模宏大,气势不凡,无数僧人位列两旁,正前方搭设的高台盘坐佛陀像,佛像前放满供果,各种珠宝香料,底下设铜鼎香炉,内燃上好檀香,香烟缭绕,环绕佛像。中间设有讲经台,法师就在上面念经祈福。地上全部铺就鲜艳大红地毡,两旁所坐乃是各位达官显贵,中间的空地是普通百姓的坐席,我们的舞台就设在讲经台旁边。
佛法大会一开始,法师上来开坛讲经,观众凝神细听,我与其他舞姬候在一边。偷眼看去,人真不少,除了汉人,还有柔然人、粟特人、于阗人,各色人等不一而足。在人群里,我看见了少卿,他坐在地上含笑凝目。
法师讲完,就是舞姬们表演的时间,台上台下紧绷的脸总算有了笑意,眼睛全瞟到了九百九十九名舞姬身上。
在领头的舞姬带领下,所有舞姬一起走上舞台。
一时乐起,满台皆是天女,盘坐莲花,扶佛法,风起之时,天衣飞扬,发鬓流香。千百次练习过的舞姿徐徐展示,柔媚而不风情,这是最庄严的时刻,为佛祖舞动,每个人都是伎乐菩萨。
原以为会轻松结束,却未料到,我身边的舞姬不知怎么,突然踏错脚步,走到舞台中央,差点摔倒在地,满堂皆惊。她吓得全身瑟瑟发抖,这种错误是不可原谅的,会被抽三百鞭子,再卖给异邦。
乐师不敢停,她吓得要当场崩溃瘫倒地上,我赶紧伸手扶住她,接着她的动作舞到中央,凝出一幅壁画,整个队伍全乱了。
我向纳兰珠使了个眼色,她心领神会盘成莲花坐,摆动双臂,所有舞姬跟着坐下。整个舞台上只剩我一人站着,心一横,接着舞下去,毕生所学尽用于此,我怕是从未跳过这么紧张的舞。跟着音乐随性而舞,踏莲步,幻化成莲花,庄严宝相,莲花处处开,一花一净土,一佛一如来。待到舞毕,已经是一身冷汗。
满场寂静,没有掌声,没有人知道会是怎样的结果,只是齐齐地往杨国忠脸上看去。他也有些发怔:“今年的舞蹈变了?”
“回大人话,这乃是为了给太子和德妃娘娘祈福,特意编的新舞蹈,以求富贵平安。”等在一边的刘总管连忙回答,他也不敢有任何差池。
“哦,那就打赏吧,”他挥了挥手,“跳得不错,我还以为又和以往一样,正有些倦怠之意,如此甚好。”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欢天喜地地去领封赏,我跳下台,那个小舞女扯住了我的袖子,手里捧着封赏:“多谢姐姐刚才救我,否则我小命早已不保,这些封银,我愧不敢领,送与姐姐吧。”
我看看她,不过十三四岁,娇小玲珑,像极当年的自己,定是哪家伎乐馆内的人,没了封银该怎么交代?笑言:“不必,你拿回去交差吧。”
她还要再多说,少卿已经走来,对我笑道:“刚才我真替你担忧。”
“担忧什么?”我有些好奇。
“真担心你一下就飞上了天,离了这世间,离开了我。”他的话如甘美的蜂蜜,一丝丝甜润入心。
我低头浅笑,想念千里之外的人。慕容白,你此刻在做什么?
爱丽珠儿名动敦煌。
人生真是令人啼笑皆非,在去邺城之前,我只是敦煌数万舞姬中的一员,籍籍无名。而此次回来,原不想惊动别人,却成了整个敦煌最知名的舞姬。
每日上门相邀的商贾络绎不绝,踏平了门槛。纳兰珠很不满意,我对来访的商贾们一律推脱,力荐纳兰珠,她方才高兴。
我带着少卿去佛窟前看满壁佛陀,看那些贫苦的画匠们描绘的极乐世界,庄严肃穆,佛法森严,伎乐菩萨齐奏仙乐,翩然起舞。
在佛窟前,有个不大的水潭,每年燃灯节,这里都会点满红烛,以表明佛法的光明,敦煌佛龛被装点得格外轻曼妙丽,佛祖亦脱去庄严,变得温柔。放花灯,许心愿,模仿中原的习俗。
我们坐在水边看着一个个跪地祈祷的人,很虔诚的模样。少卿买了两盏花灯,我们各写了一纸心愿放进水里,祈祷佛祖可以听见,给在现世的苦中挣扎的人们一点点希望。
“这个还你。”他从袖里拿出一根素银簪子,递给了我。
“这不是当日”我万般惊异,当日在流云殿落下的那根簪子,想不到他竟然一直留在身边。
他笑道:“我本不想还你的。”
“那今日为何会还我?”我接过那支簪子。这是我当年还是公主的时候,令人打造的,极其简洁,与其他制作巧夺天工的金缕花翠完全不可并提。我却非常喜欢,一直带在身边。
“你还是适合戴这个,”他拔掉我头上那支夸张的步摇,将发簪插在我头上,细细打量道,“果然清雅好看。”
“淮阳有那么多清丽脱俗的女子,比我好看的大有人在。”
他摇头道:“美则美矣,却没有风骨,太过柔弱。你却不同,好似壁画上的天女,临危不惧,还有副好心肠。”
“哪里是临危不惧,怕连坐罢了,舞姬地位低下,我若不救她,必死无疑。”我说。“我也怕死,怕得厉害。”经历过生死的人,怎么会不怕死,那些恐惧是此生无法挥去的记忆。
“我在佛祖面前发誓,此生一定护佑鄢青漪。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只要为了保护鄢青漪,我段少卿一定不惜此身。”他跪倒在地,神情肃穆地对着佛祖宣誓。
誓言,这世界上最甘美的毒药,却让人趋之若鹜,飞蛾扑火般中它的毒。
我定定望着他,月光之下,佛龛之前,他的声音在水面荡漾,散开,倏然不见,却反复回荡在心上,又不敢触碰,低下头来:“公子不要忘了,皇后娘娘还在宫内。”
他面色微凛:“我知道,我不会忘记了此行的目的,但是相信我,青漪,我绝不会违背誓言。”
翌日,敦煌难得下了一场雨,与中原躲避不及的态度完全相反,沙漠见雨是喜事,无数人冲到雨里欢庆。
我和少卿也很高兴,刚想一起出去,门口却围满了士兵,敦煌王杨国忠走了过来:“段公子,西域都护杨国忠有礼了。”
我的心悬了起来,他怎么会找上门来!杨国忠亲自冒雨前来,点破了少卿的身份,此人必做了完全的准备。
果然,他飞速地打量了我一眼,接着说:“公子来敦煌,怎么也不跟下官打个招呼,好歹也让下官一尽地主之谊。”
“岂敢惊扰杨大人,少卿听闻敦煌好风光,特来领略,果然名不虚传,好生繁华。杨大人,你治理有功啊。”少卿打起了官腔。
“哪里,这都是圣上的功劳,下官不过尽分内之事而已。”他自称下官,不过是因为地方官阶小,“公子,请到下官居所小叙,也好让下官尽份孝心。”他说是请,但是两队卫兵在前,无异软禁。
少卿有些犹豫,杨国忠看了我一眼:“这不是爱丽珠儿吗?怎么公子对她有兴趣?一并到府上吧。”
“我刚到敦煌,就听闻她的大名,原以为是个妙丽佳人,想不到竟然是个破了相的女人,正想走开,却不想杨大人你来了。也罢,叨扰杨大人了。”他言语轻慢。
杨国忠目光犀利地从我脸上伤痕扫过,似揣测少卿的话真假,我急忙跪下来,装作一无所知。
“公子请”他最终还是放过了我,让到一旁,请少卿先走。
少卿大笑着,扶着杨国忠一起跨出了小院,只留下在雨里的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杨国忠那个老狐狸是怎么知道少卿到了敦煌的?假文牒应该没有问题,可能是那次佛法大会,少卿在那里看我跳舞时被杨国忠发现了。那就更糟糕了,他只要派人跟踪他,就知道少卿说的话是假的,那他为何刚才不把我一起抓走呢?莫非他想放长线钓大鱼?
想到这里,我倒不急了,毕竟少卿身份特殊,淮阳王和相王爷在朝廷权倾一时,姐姐又是皇后,就算他想要挟淮阳王和皇后,应该也不敢如此轻举妄动,到底德妃和太子还在邺城。
只是我眼下该如何呢?找到去邺城的商队,带消息到邺城去,没有三四个月怕是到不了的。且不说远水救不了近渴,只怕就是来了,也进不了敦煌。杨国忠坐拥一方,把手的敦煌军数量庞大,在西北赫赫有名。
我苦笑,这下倒成了网中之鱼。
正在为难之际,纳兰珠奔回来了,用力抓紧我:“那个少卿是淮阳王的世子?”
我点头推开她,她失声喊道:“天哪,你怎么不早告诉我?街上全传开了,我才刚听酒肆的客人说,杨国忠把他请去了。”她为她错失的机会悲痛万分,“怪不得我觉得他与一般人不同。你说,你到底在邺城怎么样了?”
受不了这份胡搅蛮缠,我叹了口气:“他现在人是被抓走了,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被抓了?”纳兰珠一脸震惊,“他可是淮阳王世子啊!杨国忠不过是西域都护,他怎么敢?”
“纳兰珠,我要进杨府,你帮我想想办法。”
她沉默不语,我说:“事成之后,我退出敦煌。”
“好,你此生都不准在敦煌跳舞。”她要的是名动敦煌的名头。
我轻笑一声,莫说跳舞,只怕我此生要葬在敦煌了。
纳兰珠出去打探消息,除了各种流言蜚语,没有任何机会。过了几日,流言蜚语也消失了,敦煌变得静默,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这件事情。
我有些焦急不安,不知道少卿到底如何了,我想去凉州借兵,可是谁会信任一个小小的舞姬?如同囚在此地一般,我无力回天。
第七日,一个给都护府送菜的妈妈找到我,对我说,公子带话,他很好,请我放心。
纳兰珠劝我,放弃吧,还不如好好跟着她跳舞,还能有口饭吃。我叹了口气,她怎么知道我的难处。我遥遥望着东方,沉默无言。
第二十日,纳兰珠奔回来告诉我,都护府要办盛大的宴席,邀请了伎乐馆的人去表演歌舞,她给我争取了个名额。
终于可以进都护府了,不敢马虎,问纳兰珠借了一身行头,细细涂抹,勾起新月一轮,满头珠翠,力求达到他们所要的妖艳。指套金钹,腰系金币腰链,走起来叮当作响。
跟随着伎乐馆的人一起进了都护府,等待上去表演的时候,突然听到旁边几个舞姬在议论,今夜如此重大盛会,邀请的客人竟然是阳关的大将军!
庄焕斌!我惊得站了起来,这不是自讨死路吗?
夜幕下的敦煌,千百年的战火灼烧着这座繁华的城市,历朝历代,这里洒下无数将士的鲜血,在这乱世武道,承载多少男儿沙场建功的梦想。
而我,在这里,是舞姬,脚下踏着的每一寸黄沙贫地,都染满了鲜血。今夜,也许我的血泪也将浸入这里的土地。
星空格外明朗,将府新鲜的瓜果,丰盛的菜肴,来自西域波斯商人千里运送、如红宝石般的葡萄美酒一一端上了桌子,耳酣酒热之时,就是舞姬们献舞之时。
管家一声令下,舞姬们徐徐而入,随着胡琴跳起了打令舞。
我不敢抬头看,混在人堆里面,快速地随着节奏踢踏脚步,金币石珠,腰链飞起,恍若前尘铃兰的吟唱。
纱袖过时,我悄然扫过座上的影子,没有收到熟悉的回应,主位上的男人,似乎也略与往日不同。
这段舞蹈,再入柔美节拍,伴奏的声音渐渐地低下来,仿佛情人间婉转的低吟。
缓缓乐声中,突然听到杨国忠说:“怎么样,王将军,这西域胡姬女子的舞蹈,可还合将军心意?”
我心里一时诧异:“王将军?”
这么一疏忽,差点没跟上节拍。
只听一阵豪爽的笑声接道:“杨大人好享受啊,只怕在邺城也是见不到这样好的歌舞。”
我借着舞姿回眸,留神一瞧,方才发现那边坐的那个人,竟然不是庄焕斌!
我不禁心头大乱,勉力稳住心神。
只听见杨国忠继续说:“此次王大人接任阳关守卫,十分匆忙,庄将军卸任也非常快,我这阳关西出王城千里,消息也闭塞,圣音难得一闻,兄可指教一二?”
“末将也是奉命行事,兄知道我这也是临时圣命加身,紧急公函接任此职,圣意难测,岂是我等可揣摩得了的?”那将军端起酒盏,将酒盏缓缓转动,眼神却忽地往我这里一扫。我心中一阵慌乱,舞步微乱。他微微一笑,仿佛已知晓我的窘态一般,看着杨国忠:“杨大人,说到底,末将也只是外臣,不似大人您,宫里有德妃娘娘还有太子,又是这敦煌城主,以后杨大人还要多多提携末将。”
“岂敢,兄言重了。弟不过一个小小西域都护,哪里比得上将军您?自古阳关出猛将,以大将军之威名远震,建功立业只在朝夕之间,箭发之时,只怕整个西域诸国都要对将军俯首称臣,届时还望将军荫庇。”杨国忠双手把盏,遥敬王将军。
原来,这位竟然是新上任的阳关大将,杨国忠看上去对阳关换将也颇为诧异,内幕不明所以,这舞宴原来是为此而设。这王将军,又是何许人也?他既已接任阳关大将,那庄焕斌又去哪里了?这样短的时间内交接,何以阳关无任何消息传来?
这许多问题一时间涌上心头,我心里不禁十分焦急。和着节拍,弯腰踏令,我一转头,却见王将军微弯的双眼,那眼神投处,竟又是我!
只听他说道:“今天的舞姬非常特别嘛。”
杨国忠欠了欠身,举盏奸笑:“承蒙将军错爱,若蒙不弃,将军可随意。”
我心里一紧,只听王将军说:“如此,多蒙大人成全。”
我只觉得那眼神,一寸一寸,扫得我舞步凌乱。
杨国忠又道:“此乃兄之荣幸。”
王将军眼光斜睨:“我看这位艳丽面纱的舞伎,倒是颇为别致。”
杨国忠眯起眼神,上下扫了我一眼,不停颔首,露出笑容:“王将军如此抬爱,还不快过来谢恩。”
我看着那个充满**的眼神,迈不动脚步。
杨国忠顿时拉下了脸:“怎么还不过来!这些西域的女子,到底是欠缺调教,远不及中原女子乖巧。”
那王将军则一脸笑眯眯地说:“杨公此言差已,别有风情,别有风情。”
这晚的敦煌,灯火通明,庆祝新的阳关大将军走马上任。
杨国忠多番准备,毕竟阳关大将,名义上归属敦煌王属下,但兵权却是实实在在的,而敦煌与阳关又成肱股,他要与新任大将军亲如手足,那是肯定的。
王将军也相当识时务,兴致很高,与杨国忠把酒畅言,一时之间,宾主尽欢。
夜色之下,瑰丽明净的苍穹下,是不亚于都城繁华的敦煌灯光,或明或暗,映照着各色人种的脸庞。现在,敦煌是梦想之城,淘金的,朝拜的,寻梦的,云游的,他们,都是过客,而敦煌,依然在这里,它是看客。
王将军似已有十分醉意,他站起身来,手中酒盏晃动,高声向杨国忠告辞,并命左右备马,要连夜赶回阳关镇守。杨国忠看他脚步虚浮,醉眼迷离,看上去似与王将军已成异姓兄弟般,上前托扶王将军,劝慰王将军暂住敦煌一夜,明早再行启程不迟云云。
新任的阳关大将在晋见完敦煌王以后,理应赶回阳关。阳关岂能一日无大将?他也深知此中意义,怎能擅离阳关?
但在杨国忠的一再挽留之下,不知道他是有意还是无意,这位新任的阳关大将,竟在参见完敦煌王后,在远离阳关七十里的都护府饮醉安眠。
王将军的侍从将他架回客房,他看上去,他真的已经醉了,醉卧在榻上,不停地说自己还能再来一杯,杨府丫环要替他宽衣解带服侍他洗浴时,他又大力挣脱狂叫着要所有人出去。
无论是侍从还是丫环,通通被他醉意之中遣走,尔后,房中仅剩我一人,不知道是他有意留下我,还是其他人都识趣没有要求我离开。
他没有赶我出去,却也没有其他表示,只醉眼之间看我一眼,便倒在床上。我看着他,渐渐已有鼾声,我不知所措。这一场闹剧下来,我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到现在为止,我只知道阳关大将已换,而且是慕容白让换的,而庄焕斌去哪里了,少卿为何没有与杨国忠一同出现在都护府?杨国忠似乎对更换阳关大将也感到突然。这个王将军,他到底有何企图?将我留下,现在却又自己睡着了。悄悄打量这位新任阳关大将,年约四五十岁,棱角分明的脸庞,说不上俊朗,脸上清晰的胡茬,既陌生又熟悉。王将军鼾声大作,我悄悄推开了房门。
夜晚的都护府由于今夜的宴席,敦煌的大小官员在王将军离席后继续饮酒赏乐。
今夜巡逻的人数比往常更多了,不知道是自己的感觉,还是真的如此,以前只是在都护府外,而现在置身其间,才发现都护府修建得相当大气,虽不精致典雅,倒也是塞外安乐之所。
夜色喧嚣中,阴暗的树影下,一两对情人在无人的角落偷诉衷肠,我七转八转,凭着感觉到处乱走,身上的丫环服饰让家丁们都没有多加问询。
这样,穿过一道中门,我转入了内府。内府并不像外间一样吵闹,但各房也传出丫环的笑谈声。
都护内府修建得华丽异常,建了楼台转廊,多以佛饰彩绘为主。据说因为杨夫人曾梦有菩萨送子,飞入龙庭,生下女儿后,入宫果然诞下太子。因此院内不仅修建风格与寺院相仿,还供奉一尊大佛,平日里香火不断,以祈平安。
我紧贴着大佛,大佛的阴影在此刻看来分外模糊,正想移动脚步往内间过去,只听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右边的偏院内突然多了几支灯火。一个男人低声呼喝:“给我仔细寻找!任何一个角落都不要放过,不可扰乱府内家眷和惊动客人!”
只听十来个声音沉沉地应了一声,刘管家又低声吩咐了家丁搜寻的范围,训练有素的家丁们便悄然散开来。
我悄然走到左院中一所屋子窗外,弯身正待离开,却听里面一个娇媚女声道:“昨儿翠姐姐给客人送餐啦?”“嗯。你又想知道什么,小丫头?”“听说这个客人来头很大,长得很俊呀。”此前的女声娇笑道。“来头是很大,”翠姐姐说,“俊是很俊的,就是一直没笑过,老是冷冰冰的。”
莫非是少卿?我正想凝神细听之时,脖子却突然一凉,一把闪亮的细刃在我的咽喉处闪动。
只听得有声音道:“你怎会在这里?”
我转过身来,脖子上的细刃没有离开的意思。“今晚天气闷热,出来透透气。”
“透气?”他眼里寒光一闪,斜睨着我,“透气怎会一直透到内府来?”
“刘管家,”我看着他,尽量装得若无其事,“内府景致秀雅,我也不知道路途,随便走走,不巧就走到这城来了。”
“随便走走?”他看着我,上下打量一番,“这走得太远了,更何况,”他抬头看了看天,“黑灯瞎火的,看什么景致?今夜有刺客偷入都护府!难道你是内应?”
“刺客?什么刺客?”我疑惑不解。
“少装!”刘管家往前一步,“你定然是刺客内应,看你偷穿都护府丫环装饰,先假装舞姬混入都护府,而后迷惑王将军和杨大人,你将王将军怎么了?现在还伪装成府里的丫环,是何居心?现在老子要把你监禁起来,好好审问!”
“走吧。”他挟着我,细刃在咽喉一分处,在黑夜中并不闪亮,我心里寒意却更甚。
“别想逃走,没这个机会。”他奸笑道,“走,转过去,往前。”
我被迫随他的脚步往前走去。
“右边。”他低喝。我朝右廊走去。
眼光回扫,方才所立窗口处,灯光已灭,声迹皆无。
转过右廊,远远的,一个黑影走了过来,心里不由得紧张起来。刘管家的细刃依旧在我的脖子上,没有离开过,他肯定也看到有影子过来。
我慢慢地挪过去,黑影渐渐地显现出来,原来是一个丫环。
不由得心中十分失望,现在,我不仅被刘管家胁持,少卿且尚无下落,这个刘管家居心叵测,我必须想办法解围,但顷刻之间,无法可想。
正在此时,前面的转廊转出一人,身形高大,只听他朗声大笑:“美人,你怎会跑到这里来了,害我好找,你果然藏得妙啊!”
原来是王将军!他转出廊间,看着我,目光如炬,嘴角微微一笑:“刘管家怎么会和你在一起?”
刘管家的细刃不知何时已离开我的脖子,他深施一礼:“打扰将军,奴才不知将军与爱姬游戏,”他转头看了我一眼,“只是爱丽珠儿假扮都护府丫环,奴才深觉可疑,深恐危害将军安全,因此正在向爱丽珠儿询问此事。”
“无妨,”王将军豪爽的大笑又响起,“我与爱姬捉迷藏,叼扰都护府刘管家,实在非常失礼。”
“哪里哪里,”刘管家微微躬身,“大人好雅兴。只是现在敦煌地势偏凉,外邦人尚多,将军切勿在都护府闲逛,以免无法无天的刁民伤及将军,若有闪失,奴才恐无法向杨大人交代。”
“嗯,此言有理,”王将军丝毫不以刘管家言语为意,只是转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我这就带爱丽珠儿回房。良宵苦短,怎能荒废?”
说完,不由分说,直接将我搭过肩,扛走了。
我安静地被他扛在肩上,心里怦怦直跳,他不是睡着了吗,怎么又突然醒来?还来替我解围,他到底意欲何为?
他关上房门,直接把我扔到床上,然后转身冷冷地看着我。我赶紧坐起来,不知所措。
“本将王猛。”这是他这个晚上直接面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王将军,舞姬爱丽珠儿这厢有礼。”我站起下地,道了个万福。
他不再说话,转过身去,只看着窗外,都护府会客厅中的喧嚣似已渐渐散去。他一直看着,没有再说话,我也没有再说。
突然,他转过头来,说:“好好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言毕,将我扔在一边,随即倒卧在榻上。我不由十分疑惑,只好问道:“将军要带我去哪里?”“去哪里?”他睁眼瞪了我一下,仿佛我是个白痴,“当然是回我的地方。”“是回阳关吗?”我怯怯地问,怕他不再回答,又确认了一下,“回阳关?”“你既已跟我,自然我去哪里,你便去哪里!何必多问!”他沉声喝道,没有再看我一眼。
我倚在椅上,一夜未眠。
天大亮后,王将军带着我,与杨国忠依依惜别。
杨国忠道:“王将军,以后要常来,消息可得多沟通,敦煌西去阳关,全仰仗将军威名镇守了!”王将军哈哈大笑:“阳关唯杨公马首是瞻,王某告辞了,他日请杨公去我阳关大醉三日!”
都护府的大门即开,大漠的晨光已照进敦煌,顺着打开的大门落进眼里的,是人流如织的敦煌早市。
坐在马上,两边的卫兵缓缓地开拔,我回头看着敦煌城,少卿,我怎样才能让你知晓,我人已不在敦煌?
我就要离开敦煌了,来时成双影,归去只一人。
“爱丽珠儿”我听见了纳兰珠的呼喊,她在人群里向我招手,我心意转间,也不停地向她招手,她用力朝我挤了过来,我握住她的手,想说什么,王将军却在马上转过头来,瞪我一眼,大吼一声:“启程!”车夫的马鞭一挥,马车立刻往城门走去。
纳兰珠跟着马车朝前两步,我只得放开纳兰珠的手。
再见,敦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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