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豁然(下)
一直到看着欧阳下葬,她明媚的笑脸凝固在石碑上,我还是不敢相信这一切居然是事实,真真切切发生在眼前,不过半年时间,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骨,蹦着跳着笑着的活力满满的人变成了一捧灰,从此躺在暗无天日的地下。
欧阳年轻的生命,永远留在了广阔无边的非洲草原上。
明明几个月前,我们还在乌镇河边的露台上,眼望着被两岸灯火照亮的河水,酒意微醺,两个人天南地北的聊,结果就在露台的藤椅上睡着了,清晨醒来,看她半边脸全印上了红红的印子,指着她笑了半天,发现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明明前几天还打电话,兴高采烈地的跟我说自己救助了一只受伤的猎豹,问我要不要过去找她玩,劝我诚实面对自己的心意,不要想的太多,以至于什么都没做,开玩笑说如果我错过了宋之扬可能会孤独终老。
她跟我说,爱不是互相依靠,而是分享,不是不能一直一个人过,而是想让另一个人体验到与自己相同的乐趣。
她那么年轻,那么有热情,刚刚鼓起勇气选择了自己理想的生活,也得到了她一直渴望的爱情,上天何其残忍,竟然如此轻易的带走了一个充满希望的生命!
这世界上,每天有多少人浑浑噩噩、觉得生命漫长、是负担而不是馈赠?又有多少人,漠视生命,不管是自己的、还是他人的,为什么他们都能好好活着,欧阳那么努力的想让自己的生命焕发不一样的光彩,最珍视生命的人反而失去了生命。
去北京的飞机上,我忍不住一直这么想,世界上有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欧阳?
路上联系了袁墨和桃子,我们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是真的,但心里却也很明白,没有人会拿这样的事情开玩笑,一路默默无言。
欧阳为了保护刚出生的小狮子,被盗猎者射伤,昏倒在野外,被发现之后送到医院,已经来不及救治。
欧阳曾经跟我说过,草原上最大的威胁往往不是来自动物,它们是草原上的主人,在自己的家里,远来是客,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人类,但盗猎分子的出现导致了对动物保护者和野生动物的双重威胁,动物保护组织收入微薄,没有配武器的条件,与盗猎分子相比处于劣势,大部分时候遇见盗猎分子也只能据理力争,在那里志愿者接受的第一课就是如何在野外保护自己,以及不要和盗猎分子正面冲突。
她父母都退了休,生活安稳,父亲心脏不好,消息传回国内,两老经不住打击,双双住院,所幸欧阳不是独女,她有一个大她几岁的哥哥,他让妻子嫂子留在北京照顾父母,自己和陈漠一起去坦桑尼亚接回了欧阳。
当地气温高,遗体无法久存,欧阳回国时已经是一捧静静躺在白瓷盒里的骨灰,因为欧阳当时是一个人去巡查,没有人能说清楚,欧阳那天到底经历了什么,生命逐渐流失的时候,她盯着碧蓝天空中快速流动的云彩,耳边呼啸而过的热风,想到了什么,那片草原每年都有志愿者死在盗猎分子枪下,欧阳不过是其中之一。
这些情况,都是欧阳哥哥告诉我们的,陈漠从坦桑尼亚回来当天就失踪了,他只带走了欧阳的一件遗物,是欧阳出事那天系在脖子上的丝巾,蓝色的底上印着白色的栀子花,是去年十一我们在周庄旅游时买的,我在欧阳发回来的照片里看见过。
欧阳家里在北京有着不俗的人脉,她的葬礼由单位一手包办,她父母的单位也专门派人负责,一切都进行的井然有序,她的葬礼上来了很多人,每个人看着遗照上她鲜活的笑脸,都是一脸哀戚,抓着欧阳妈妈的手感叹英年早逝节哀顺变,她父亲病情加重,没有到现场,白发人送黑发人,没有父母能坦然接受这样的残局,家属位置上站着的是她哥哥一家和她的母亲,十几岁的侄子为她戴孝。
葬礼上,陈漠依然没有出现,对于欧阳家人来说,他作为前夫还愿意远赴非洲将她接回来已经很难得,更何况当初他们离婚时,欧阳是过错方,陈家除了陈漠以外,其他人悉数到场致哀,所以也没有人追究陈漠在不在场。
袁墨和桃子都是带着老公来的,见面的时候我们抱头痛哭,仿佛除了哭以外,我们找不到第二种方式来宣泄感情,桃子的孩子才半岁,正是闹人的年龄,参加完丧礼当天就飞机赶回了宁波,临走时,抓着我和袁墨的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她离开之后,在群里发了一句话:生命无常,尽情过好每一分钟,这样才不会后悔,我们都要长命百岁。
欧阳在群里的头像还是她大学毕业时候带着学士帽的照片,笑容清澈,但此后她的头像再也不会跳出信息来。
整个葬礼一直人来人往,没有时间好好跟她道别,下葬之后,参加丧礼的人陆续离去,我们帮忙送走了外地来的亲友,因为大学时常常到欧阳家里蹭饭,跟她的家人也比较熟,整个丧礼其间,都是我们几个人陪着欧阳妈妈,应付各种人情往来,几乎没有时间哀伤。
约莫一周之后,欧阳父亲的病情稳定下来回了家,家里的保姆已经将欧阳的东西都收拾到她房间锁着,以免老人触景伤情,我们也准备离开了,欧阳的哥哥一再向我们道谢。
思虑再三,我还是向他打听了陈漠的消息,可能除了他们两个人之外,只有我知道,他们的婚姻虽然结束了,感情却比以前更深,欧阳骤然离去,陈漠受到的打击和伤害,可能比任何人都要深。
欧阳哥哥说,他给陈漠留了言,告诉他追悼会的时间和地点,还有欧阳的墓地所在,却一直没有收到回复,想着这毕竟是自己家的事情,也就没多去打扰。
离开之前,我和袁墨去看欧阳,前几天的喧闹还历历在目,青山苍翠,路边的野花开的正好,五月的北京,正是最好的时候,路过天安门广场,大群的游客熙熙攘攘,显得生机勃勃,可是在这个晴朗的五月,我最好的朋友,成了一坯黄土。
欧阳的墓很新,在半山腰,我和袁墨一语不发的往上走,快到的时候,袁墨突然“啊”了一声:“有人!”
我顺着她的手看过去,一个身穿黑色西装的高大身影伫立在墓碑前,地上摆着一束娇艳的红玫瑰,在一片黑白或金黄的背景里,显得格外耀眼,看不清脸,但我却笃定那是陈漠。
意识到陈漠可能是想单独跟欧阳告别,就像我们一样,我伸手拉住了袁墨,往路边的树下靠了过去。
陈漠蹲下身,将一整瓶酒倒进了墓前的祭炉里,随后伸手抚上欧阳的脸,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黑色长发、神情似笑非笑,很不好惹的样子。
他低下头,肩头微微耸动,他在哭,我抬头往天上看过去,眼泪还是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欧阳,你看,他是爱你的,可能比你想象的还要深。
袁墨坚持要送我去机场,反正她家青岛离北京也很近,adrian没有跟着,他早几天已经先回了青岛,袁墨说,看我就一个人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我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说让她丢掉这些无谓的愧疚感。
袁墨生性开朗豪放,欧阳的意外她虽然也伤心,却觉得去日勿追,已经发生了的事情无论如何也不会改变,不如珍惜当下,所以那天,我想去告诉陈漠,欧阳对他的感情和欧阳曾经说过的话,她阻止了我,说欧阳已经不在了,但陈漠的生活还要继续,他们彼此的感情存在两个人之间就好了,不需要他人施加压力,就算欧阳想要陈漠一直因为她痛苦,我们也不能做帮凶。
“拉迪,过去固然难以摆脱,可如果我们不珍惜现在,未来可能就是过去的倒影,爱情也不需要通过生离死别来认证,我相信欧阳也不会想用自己的死亡来绑住陈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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