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差别(上)
从日本回来,一头扎进了匆匆忙忙、没有有丝毫空闲的工作里,不管多晚,夜晚偶尔还是会失眠,翻来覆去,心里会觉得恐慌和茫然,以为决定和宋之扬再一起,就意味着以前的那些问题都有了答案,随遇而安的一步步走到今天,可心里那个因为失去苏格而出现的空洞,并没有填满,不只是爱情,更是一段生命中的空白。
袁墨恨铁不成钢是有道理的,当年因为苏格,我留在北京,后来我离开北京,还是因为苏格,好像我的人生里就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过往的路,是以苏格为参照一步步走出来的,失去了这个参照,便匆匆忙忙的斩断与北京有关的一切,而事实上,即使那份工作到了瓶颈期,我未尝不能休息一段时间,转换轨道,甚至尝试其他的职业可能。但我偏偏就下定了决心,要结束在北京的一切,回到家里。
生活本身,并不会因为地点的差异产生太多本质上的不同,北京可以让我的生活全部被填满,会觉得累,却也让自己一路往前跑,几乎没有太多时间考虑,生活本来应该是什么样子,这里有时间让我想,去发现自己的内心,结果想的越多,越难以抉择,或许随便一点、糊涂一点,反而更容易。
在日本的那天晚上,想到苏格,觉得自己终归与他不同,他自由洒脱的选择了外面的广阔世界,而我选择了身边人沉睡的脸和随时都敞开的怀抱,那时候觉得很温暖踏实,觉得自己离开他,找到了自己想要的安定,就像宋之扬说的,为了此刻的温暖,可以放弃无谓的坚持。
无论我心里还叫嚣着人生或者生活本身还有多少种可能性,它都已经落在了现实的后面,被踩碎在脚下。
大城市光怪陆离、包罗万象,每天发生那么多事,有那么多人,像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汪洋大海,能容纳所有的生活形态和选择,单身、结婚、出柜,但回到家里,这些选择统统缩成了一个:结婚。如果要有时间限定的话,那就是马上。
这种压力来自方方面面,除了家里人之外,新认识的同事、客户,一旦稍微熟悉起来,先问的问题一定是,还不考虑结婚吗?
不论这个问题有几分是真的关心、又有几分是表示亲近的社交礼仪,但听得多了,总觉得像是一根根的针扎进了耳里,每听多一次,针就往里面深一分。
脑子里仿佛有个小人,一遍又一遍的对我招手,说你放弃吧!就这样往前走好了,过往的每一步都注定了现在的方向,不用偏离到别的路上去,未知的也不代表会更好。
忽然很羡慕苏格,他坚持了他自己,坚持他想做的事情,一意孤行的,不被任何人动摇和改变,如果我现在还和他在一起,他可能去了国内的某个不知名的地方拍照,把照片卖给杂志社,独不可能在英国;从这个角度而言,我庆幸自己离开了他,甚至说,我没有耽误他。
苏格不是适合婚姻的人,他的生命里,有太多丰富美好的东西,排在爱情婚姻家庭之前,但宋之扬是,他一早就说过,他渴望安定,这也是他会回国的原因,其实如果不是我,他有更多更好的选择:
陆天明曾跟我八卦过,汇金大厦的群里,宋之扬是排名第一的钻石王老五,工作好、学历好、人也好,单身实在是暴殄天物,向他示好过的女孩也不在少数,平均年龄大概都在25岁上下,年轻漂亮,青春无敌。
我当时只是翻了个白眼,说陆天明肤浅,将女性物化,任何年龄的女性都有其自身的魅力,并没有因为年龄就优越这种事情。
陆天明反唇相讥,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讲,人本来就是逐渐衰退,老了身体机能就会减弱,年轻永远都是资本。
我被他堵的毫无脾气,全无气势的说了一句,懒得跟你争,便认了输。
再后来,连我妈都状似无意的问我,跟宋之扬当真一点进展都没有吗?
我摇了摇头,她思索了半晌,突然说了一句,也不知道小宋看上你哪里了,他那么好的条件,就耐心陪你耗着,小宋年纪也不小了,你要是真没那意思,也别耽误人家。
我无言以对,默默走开,女大不中留什么的、顺其自然什么的,果然都是骗人的。
这样的家庭环境下,告诉她我和宋之扬正式交往了,可以预料她能开心成什么样,但真的见到了,还是觉得有些夸张。
饭桌上,她本来正在盛汤,听到这话,哐当一声勺子就掉到了锅里,又眼神向我求证,我点了点头。
她立马将汤碗放下,也不管勺子完全被汤淹没了,满脸热切的凑过来:“什么时候结婚?”
我心里一紧,连忙起身用筷子在汤里打捞勺子的尸体:“妈,妈,勺子,勺子没了。”
叔叔收到我的暗示,应景的咳嗽了两声,说是呛住了,一阵折腾,妈妈才冷静下来。
但接下来整餐饭,她的注意力都在宋之扬身上,像看宝贝似的,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看,看的我都心里发毛,宋之扬却是安之若素,时不时夸她菜做的好吃,让她开心的连连给他夹菜,让他以后常来。
不过也多亏她开心,忘了将买房子的事情说出来,虽然我不知道宋之扬会是什么反应,但总是觉得怪怪的。
晚上九点,宋之扬起身告辞,妈妈推着我要我送他,我只得满腔不愿的跟他到了楼下,说了句再见就想往回走。
“拉迪,我们走走吧!”
“哦!”春天的晚上,风吹过来还是有些冷,我将手揣在口袋里,往前跨了一步,走到他前面。
小区前面是条小路,双向两车道,晚上停满了车,很少有车过来,他今天没开车,打车要到几百米外的路口。
路边的樱花早已开过,郁郁葱葱的一片绿色,中间夹杂了几株粉红的桃花,底下的杜鹃开的茂盛,红色在路灯下晕成一片。
晚风轻拂,白天的焦躁和抑郁慢慢平复,我深吸一口气,主动打破沉默:“宋之扬,你想结婚吗?”
他没有立即回答我,这短短的几秒,我已经在心里想象了诸多答案:想,不想,没想过,没想好。
“拉迪,我说过,我不会放手。”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渴望稳定,渴望陪伴,但如果你不想那么快,我也不会逼你非得现在做决定。”
我转头看他,心里又有一丝愧疚涌上来,总是这样,在他面前,我的犹豫和闪躲都让我显得很不真诚,可是我又不能怪他。
他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衬衫,外面套着灰色的夹克,脸上带着笑,却让我觉得他的笑里带着些勉强,我好像挑了错的时机。
我转身走到他旁边,拉起他的手:“你别误会,我也只是嘴快一提,我妈就是急性子,你不用放在心上。”
他缓缓将我的手整个握住,攥在手心:“我妈其实也问过我很多次,什么时候把你娶回家?”
“啊?你怎么没跟我提过?”我大为意外,“以为他们根本就不在乎这些事情那!”
他顿住脚步,伸手在我额头上点了一下:“怎么可能不在乎?我回国不久,我妈就催我带女朋友回家,好不容易有个见了面的,催的比阿姨可厉害多了。”
“那你呢?如果不用顾虑我,你怎么想?”我望着他,抬手在他心脏的位置点了点,“这里,怎么想?”
许是看我表情严肃,他先愣怔了半晌,随即又笑笑:“拉迪,婚姻不是捆绑,我固然想让你留在我身边,却不想以此困住你。”
“可是有人跟我说,你适合结婚,不适合谈恋爱。”
“因为我老?”他一脸诧异,还带着点受伤的意思,“不浪漫?”
“哈哈,老不老我不知道,我也没跟比你年轻的人交往过,但浪漫嘛,确实算不上。”小樽下雪那天,应该是他最浪漫的时候了。
我不断提醒自己,不要去和苏格比,我和他相识相处那么多年,回忆的分量太重,那本埋在抽屉底的相册,一翻开来,就是近十几年的时光。
如果人的记忆是个容量限定的盒子,我是不是得跟宋之扬创造同样体积的记忆,才能盖过苏格留下的那些痕迹,重新找回当年对爱情对婚姻的热情?
我想再努力一点,不管我们多大了,爱情应该是我们走向婚姻的前提,而不是其他。
“宋之扬,我们周末去约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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