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筑巢(下)
两人都一直忙碌,但还是会找时间见面,午饭时多一杯咖啡,晚餐后共走一小段路,下班晚便互道晚安。
聊聊工作上的事情,说说闲话,天南海北,无话不谈,但买房的事情我没有对他讲过,直到此刻已经办完手续,我还是没有告诉他的念头,心底突生的那一点不安让我惶恐。
宋之扬说妈妈给他打电话,请他去家里吃饭,问我方不方便。我们交往之后,宋之扬反而不怎么去家里了,正月里妈妈问过我一次,我说宋之扬工作忙,元宵节那日,来家里吃了饭,匆匆忙忙的很快就走了。
去年跟他回老家之后,跟他的关系反而淡了,妈妈看在眼里,只当我们不太顺利,也就没多问,也很少再提宋之扬;但年后,不知道子轩是不是跟妈妈说了什么,还是她看出了些端倪,又有意无意的重蹈覆辙,时不时的就将宋之扬挂在嘴边。
但她在这个时候直接请宋之扬去家里,都没有跟我说,应该不是要打听什么,或许又是想找他看看股票之类。
“你去吧!我今天应该也不太忙,可以早点回家,家里见吧!”不让他去反而显的奇怪,也不是第一次去了。
“嗯,拉迪,我想,我想能不能告诉他们?”他沉吟半晌,欲说还休。
我脑子里想着别的事情,顺着应了一句:“告诉什么?”
“我们在交往,我想告诉他们。”
他语间带有一丝小心,态度却很坚定。
算起来,我们已经在一起近五个月了,关系自然更加亲近,但却依然没有特意公开过,除了他的家人和莫子轩,我们的朋友家人,一应都没有正式见过,更没有什么交往,就连宋之扬的家人,也是见过一面之后,便再无联系。
最初会选择隐瞒,是担心家人的过分关注,会让我们的关系面临太多的压力,妈妈致力于让我和各类适龄青年相亲,反而今年,可能是因为我确实已经年纪大了,在相亲市场处于绝对弱势,也可能是由于宋之扬的存在,她不再急切的给我安排相亲了。
他既然开了口,我拒绝便会显的古怪,好像我对这段关系还有很多保留和不确定一样:“好,晚上见面说。”
回公司的路上,我给陆天明发了条短信,告诉他我已经签完约了。他的公司和碧水蓝庭的开发商长期合作,不过他也只是帮我牵了线,其它的也没再多问多管。
他一直没回我,直到中午吃饭的时候才接到他的电话,先是问了房子的事情,我大致跟他说了,他哈哈一笑:“那恭喜你了,从此走上房奴之路,需不需要我给你加点工资?”
“需要的话你就加吗?”
“你总得开口我才能考虑吧!”
“那还是先放着吧,我怕你加不起。”
“哈哈,你这么说我就借坡下驴,不给你加了。”
“嘁,资本家!”
两人战力十足,你来我往的斗嘴,一直从餐厅到办公室。
“我还没问过你,为什么突然想买房?”他骤然转了话头。
我一时语塞:“就,想买就买了,不是你说最近适合入手吗?”
他不理会我踢过去的球:“你才不是那种别人怎么说就做什么的人,别试图模糊焦点,难道不是要跟宋之扬结婚了?”
“你觉得我应该跟他结婚了?”最近常常有一种不知道跟他的关系要走往何处的感觉,但其实我们认识还不到两年,交往不到半年,并没有到必须谈婚论嫁的时机,可两人相处却像是长跑多年似的,太过熟悉,让人有些倦怠。
宋之扬当时说想认真谈恋爱,但我们如今的状态,更像是已经结婚多年的夫妻,有空就见面,不见面也不觉得如何,约会都是吃饭,连电影都很少看,要是跟家里人说了,应该会更快的进入回父母家吃晚饭的状态。
我的心里的危机感,或许不是来自家人,不是害怕他们对我施加压力,而是因为潜意识里,好像一开始我们的关系就走到了结局,在日本那几天,就是我们最好的时候了。
“倒不是觉得一定什么的,你我说不准,但宋之扬那个人,看起来就是一副好老公的样子,工作上跟生活上完全是两样,稳重到无趣,跟他谈恋爱,大概会很闷吧!”
“不适合谈恋爱所以就要结婚?你这什么逻辑?”我明明白白的嘲笑他,“宋之扬知道你这么说他吗?”
“他毕竟比我大了几岁,稳重也不是缺点,只是我记得你以前不是这么定的住的人,好奇心又重,想法又多,时不时的又爱耍些小聪明。”陆天明浑然不觉似的打开了话匣子,“你现在做创意,越轻松活泼,思维越能开放,多找点好玩的事情做做,生活就能多出好多乐趣,宋之扬能做你稳定的后方,却不能做那个陪你往前走的人。”
我思考了许久,才勉强厘清了他的意思:“所以你的意思是,我跟他其实是完全不一样的人,很多事情上都是没办法一致的,但是你又鼓励我跟他结婚?”
“拉迪,结婚的目的,是给感情一个交代,如果你的终点就是家庭,那你就跟他结婚,但如果不是,你就得考虑的更清楚、更长远。”陆天明似有所感,骤然开始升华主题了。
我的终点是不是家庭?我和苏格在一起的时候,因为身边的朋友都忙着结婚生孩子,会心生向往,愿望最急迫的那段时间,是在一起第二年的十月份,那一个长假,几乎每天都有一场婚酒要喝,都是身边的朋友同事之类,也是从那一年开始,进单位的同事一个比一个年轻,我突然有了年龄的危机感,觉得自己快要在同龄人中进度落后了。但即使是那个时候,我也没有直接向苏格提出过要结婚。
我当然是想结婚的,因为我想留住苏格,但我并没有想过,婚后的生活会跟之前有什么不同,我们还是会住在那个院子里,每天上班下班,晚上一起挑一部电影,窝在他怀里,看到睡着。
区别在哪儿呢?回想起宋之扬,心里先涌现出来的是感激和侥幸:感谢有他,我能从对苏格的感情中解脱出来;侥幸有他,我不必在三十岁时还是孤身一人,他给了我选择。
宋之扬的怀抱能让我在难过时获得慰藉,可是大部分时候,我难过都不是因为他,那些当下的情绪,我对他的想念、对他的怜惜、对他的不舍,甚至对他过往的完全不计,似乎都是我爱他的证明,可是过了这么久,我冷静思考下来,似乎没有非他不可的理由。
我爱他吗?还是因为他对我好,我便想回报他?
我不爱他吗?可是那些拥抱时的心动,亲吻时的心跳,都是实实在在发生的。
摇了摇头,不想陷入这样的迷茫里:“这话题不聊了,我还没想过结婚的事情呢!房子的事儿谢谢你。”
“不客气,要是真觉得负担重,我可以给你加工资的,我有客人来,不说了。”陆天明半真半假的,正要挂电话,“等一下,你买房的事情,跟宋之扬说了吗?”
“没有,你也先别跟他提吧,说到底,现在都是我自己的事情。”
“行,挂了!”
我把电话丢到一边,按着太阳穴想睡一会儿午觉,脑子里却跑马似的一刻不停。
或许我不应该把买房子这件事看的那么重,就像是那些手里有闲钱的人一样,房子不过是资产配置选择,并不意味着我就因此锚定了自己的人生。
但从今天上午签完合同开始,我确实感觉自己身上背了一层枷锁,不是房贷,而是原本以为自己是一只自由的鸟,天地广阔,那里都能去,还有无限的可能;而此刻却悚然发现,所谓无限的可能早就在过往的无数年里渐渐死去,摆在自己面前的也不过是非此即彼的选择而已,或者早已没有选择,那只以为能凭自己的翅膀飞遍世界的鸟,最终还是因为受伤的翅膀,落地安巢。
与宋之扬无关,与爱情无关,与婚姻无关,只在我心里。
突然想起欧阳结婚前的那次酒醉,25岁时感受到的荒凉和寂寥,与30岁相比太过浅薄,25岁时我们觉得没有实现青春时的梦想,在现实面前低了头,但30岁的我已经连这种荒凉都无法体会了,只是冷漠的、麻木的、按部就班的按照大部分人走过的轨迹,奔向已经注定的结局。
25岁的我还可以加快脚步抓住时间的衣角,30岁的我已经只能在这小小的办公室里,望着时间一去不回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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