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腰斩
对于男女之事,有时候并不是经验多就一定老练。雅漾算上现代与古代,怎么算经历的男人也有五六个以上,曾经,她觉得感情这种事情,第一个是最记忆深刻的,越到后来,新鲜感越少,到李士彬的时候,她虽然也是喜欢,但计较总归是多了几分的。可是李元昊于她是全新又全新的体验,以至于她在回忆那些过去的男友时,赫然发现,李元昊竟然是让她最揪心,也最在意的那个。
照这么看来,她以前遇见的人,其实都是不对的人,她真正倾心相爱的,原来只是那一个不甚在意她的党项男人。
没藏蕙兰的男人不多,不过这女子骨子里是不把大多数男人放在眼里,更没有放在心里。野利口中说的没藏蕙兰真正在意的那个人,雅漾怎么都能猜出是谁来。那个时常来庵堂看她的人,别人口中感情甚好的兄妹,李元昊的丞相没藏讹庞。
蕙兰从来不与雅漾说她的过去,恋情在她口中是绝口不被提起的,当然,出家人提这也不方便,可没藏对于男人揣度的天赋真是无人可及的。
她让雅漾安心住在庵堂,果然换来的是李王渠的迅速修建和李元昊的时常拜访。
在一起这么些年,雅漾觉得李元昊还在乎于她,已经算是一个奇迹了。
流言依旧在传,传到了空门中人都能听到的程度。庵堂的绯红色高墙也挡不住外界的揣测纷纷,那墙上的一抹绯红成为西夏百姓揣摩皇室神秘而又幽暗生活的最直接反映。
野利遇乞的夫人貌若天仙,引得皇帝李元昊常常与之在所居庵堂幽会,还时常出双入对,骑马打猎。天都王头上绿云罩顶,摄于皇权,敢怒不敢言。
“瞧,我这一世的英明都为了你毁尽了。”有时,蕙兰会这样似笑非笑地调侃雅漾:“真不知该怎么面对后世的史笔如刀呢。”
那时,雅漾就会偏头看着她,露出撩人的微笑,不言不语。没藏蕙兰才不在乎这些,如果她在乎,她就不会有今日的淡定从容。甚至,你会觉得,这个世界上,没藏蕙兰真正在乎的人根本就不存在,如果她在意的,也是青灯古佛的那尊佛,放在心里的,反而是西夏的老百姓。她没怎么求过雅漾,建李王渠算是唯一一件;她没怎么认真做过事情,庵堂定期的布施粥饭除外。
从这个层面上来说,没藏蕙兰真能算上一个得道高尼,到目前为止,她全心全意地在尽一个出家人该尽的义务,时不时还会记得用拂尘为尊尊泥塑的菩萨拂去凡俗灰尘。而雅漾恰恰相反,她与李元昊在庵堂幽会,当着满天神佛,众位菩萨的面,沉浮于爱欲之间。李元昊会觉得那样很刺激,她也一样。
野利皇后是完全失宠了,即使她盘踞在皇宫之内,她的根虬再如何深扎,都似乎挽回不了氏族没落的颓势。
只是,这氏族的没落还关系到另一个男人野利遇乞。
“对于李元昊来说,野利氏族还是有利用价值的,大宋虽然与大夏战了三次,都是战败,那也只是扩充了夏的边界吧。大夏的野心可不止这些。”雅漾举起茶杯,看着天青色的茶具,汝窑出产的瓷器,透出独一无二的美色,光润通透。没藏蕙兰这看似朴素的禅房中,好东西真是很多,有些她不甚了解,不过这汝窑的青花却是久闻大名的。据说在现代,汝窑瓷只剩七十几件,可在宋,这珍贵的物件就握在自己手中,当成日常使唤的器物。
没藏低头抄经,并不说话,直到那最后一笔收尾,才缓缓搁置下狼毫笔锋,抬眼望了望雅漾:“未必。”她只给两个字,却让雅漾有些吃惊。
“你是李元昊的女人,不必担心野利氏族。”没藏蕙兰直奔重点,说话的时候没有留半分情面,“如果该担心,我会比你更有理由担心野利遇乞,毕竟他是我丈夫。”
雅漾脸红,不知该说什么,自己与野利的藕断丝连,当事人都看在眼里。李元昊偶有提及,只是这两年完全不说了。他不说自由不说的理由,不过这理由肯定不是原谅或者释怀。没藏蕙兰自然也是知道的,好在她不在乎野利,不然多她这么个敌人真不是什么好事。
“昊王是个用白骨堆砌理想的人,对于野利氏族,没落是迟早的。这也是我从来都不对遇乞投注任何感情的原因。”没藏语气从容平和,仿佛在说的是件无关紧要的家务琐事:“他当然也会作准备,而他一心觉得自己还有时间的理由,就是高估了昊王对他的需要程度。”
李元昊不需要野利了吗?所以在他准备好之前,就打算将他斩除?
“野利愈是加速他的准备,愈是引来李元昊的快速动手,这点,你也该明白吧?”她的眼里射出两道光,直直看着雅漾,眼神如同利剑,直刺心窝。
这,雅漾是知道的,李元昊与野利两人之间,谁输谁赢,拼的不光是实力,还有时间与时机。如果这几点都对等的话,野利遇乞输。因为他是君,他是臣。细细算来,李元昊的胜算怎样都是大的。
被没藏看得正慌神间,门外一个娇小的身影也同时呆立那处,她乌黑的双眼里一样充满恐惧,因为年轻,她不掩藏,也因为年轻,她才用她尚且勇敢的声音喊出雅漾的心事:“野利大哥不会有事的!”
两个女子同时望向门口,小小的没移捏紧拳头,颤抖着看着两人,她口无遮拦,尽管试着表现出风韵,但仍旧稍显稚嫩的脸上写上的恐惧与愤恨显得浮躁而深刻。这孩子不老练是年龄的必然,可她是有心的,她每次看野利遇乞的眼神里都充满爱慕,那种没有参杂其它杂质的声势浩大又咄咄逼人的好感,还些微留了些崇拜。
“如果他会有事呢?”没藏蕙兰直接将问题抛给没移,她是这屋里唯一不惧怕此事的女人。
“那我就要让那个害他的人不得好死!”年轻得尚且稚嫩的宣告再次吓到了雅漾,没移这个初初长成的少女,眼神里露出与当年自己一样的恨,加上一样的装束,一样的发式,活脱脱自己多少年前模样的翻版,而她一样呼喊着,要让任何害死野利遇乞的人不得善终。
如果有人要害野利遇乞,还会有谁?只有,李元昊。
没移别过头去,眼眶里似乎隐隐有泪,她一样是感觉到不祥的气息,跑开时的脚步由近及远,直至消失。
蕙兰无谓地回头,又幽幽地看了雅漾一眼,说:“如果遇乞死了她伤心,我能理解。当年是遇乞将她带出村庄,来到这个凡尘俗世。那你呢?”
雅漾别过头,再不敢看没藏似乎洞悉一切的眼神,如果野利遇乞有事,自己又何尝不难过呢?可是,没藏蕙兰明察秋毫地问题,直直迫出她其实有些游移摇摆的心思。在内心深处,她一直都是在思考另一种可能性,离开李元昊的可能性,如果,他让她彻底失望的话。
“要知道,如果野利遇乞不死,就是李元昊。”没藏走过来,伸手抱住雅漾,她很喜欢这样做,她抱着她,在雅漾耳边轻言,仿佛情人的诉说:“我不问你你希望他们谁死,我只问你,你更希望谁活?”
“呵呵~~~”没藏蕙兰的笑声如同银铃,却似从阿鼻地狱传来的声音:“你不会选野利遇乞的,对吗?”
她帮她把心底的答案说出,单刀直入到让雅漾大不得不面诚实面对自己,她无论如何摇摆,最后她都还是会选择李元昊。
是夜,雅漾靠在李元昊胸前,连话都不敢多说半句。有些事情在心头萦绕久了,是会在脸上显露出来的。雅漾的沉默并未引起李元昊多大的注意。他也一样沉思良久。
通常,这不是两人相处的气氛,今日,是有哪里不对头的。
“李元昊,你回去吧。今夜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李元昊抱着她,半晌都不曾动过。
“回去吧!”
雅漾又催促一遍,她不敢让李元昊多留,因为再留下去,她会忍不住问他很多不该问的问题。这样,两人估计是又会有争执的,她这些年,尽力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每争一次,就伤一次的感情。
李元昊往后少许退了一步,拉开与雅漾之间的距离,将她看个真切。酝酿着是否要将事情与她说,这女人听到之后会是怎样的反应。
最终,他决定告诉她,与其让她从其他人那里得知这个消息,还不如自己直接告诉她来得快。
从身侧拿出一物,李元昊将这东西直接放到雅漾手里。
雅漾低头,皱眉看了一眼,随即用双手捂住嘴,不让自己惊呼出声。
这是野利遇乞留给自己的佩刀,刀上的纹饰独一无二,只他才有的私人宝物。留与自己之后,她小心保管着,只是后来留住庵堂事出突然,并没有将这把佩刀带上,如今,怎会被李元昊搜了出来。
“这是野利遇乞的贴身佩刀。”李元昊说,语气平顺而冷酷,透着寒冬才有的那种冷,彻骨地让人想起多年前,某个风雪夜晚。“也是他通敌卖国的证据。”
雅漾摇头:“不!李元昊,这不是。这刀是他留给我的。”她嗅到了,嗅到了不对劲的味道。
“哦?是吗,我却是从大宋的戍边官员那里得知,他将此刀赠予大宋,表示结盟的忠心。”他说着,昭然若揭的欲加之罪。
“野利遇乞通敌媚宋,依照大夏律例,你知道应当怎样吗?”蓝色的眸子里透出如千年寒冰般的光,咄咄逼人,压迫雅漾的呼吸。
“李元昊,别这样。”她扑到他胸前,将脸靠着他,乞求地说:“别对野利下手。你知道,即使有这罪证,大家也都不会相信他对你的背叛的,他并没有背叛的理由啊!”
李元昊搂住雅漾,力气大得惊人,将她压在怀里竟然有些透不过气,这么巨大的力道,是第一次感受到,他也在生气,气自己为野利求情。
“他当然有背叛的理由,为了权势江山,为了在大夏的朝堂上呼风唤雨,甚至为了争夺不该属于他的女人,野利遇乞都有足够的理由通敌。”李元昊的声音依旧冷,除了冷,还有几丝激动在其中。
“你陷害他?”
“是不是陷害已经不重要了,雅漾,他必须死。”李元昊无奈地看着雅漾,眼神里有一丝伤心。
闭上眼,雅漾深呼吸三次,她试着再求一次李元昊:“李元昊,就算我求你,放了他吧,即使饶他一命也好,他救过我的命。”
“恩~~~”李元昊随口恩了一声,过了半天,淡淡一句:“雅漾,你求我也没用,今日午时,野利已经因为通敌罪被腰斩了。”
脑袋里轰然一声,“腰斩”两个字像平地一声惊雷,直击她的脑颅。
她只知道,那是古代最变态的酷刑中的一种,死前人会痛不欲生,求死难得。
而那柄指证野利的佩刀是从自己那里,不知通过什么途径流传出去的。
再也受不了刺激,雅漾的世界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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