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虚凤假凰
王大姐气坏了。 没有女人发现自己的潜在夫婿被人挖了墙角还能无动于衷,更何况是刘小妹这个下贱女人生的孩子! 王氏娘子也气坏了。 她从来都讨厌刘小妹的娘亲。一个红牌阿姑,在年轻漂亮的时候不睁大眼睛,为自己寻个好而体面的归宿,寻一个知疼知热的郎君,做正头娘子,却跑过来跟她男人勾搭做什么?她男人一来没钱,二来没貌,就一副看着老实的外表,——若是真老实,怎么会去勾搭红牌阿姑。可是不过几句甜言蜜语,红牌阿姑就动心了,自赎自身地跟着她男人当外室厮混。 现在红牌阿姑晚景凄凉,自作自受地死了,这也就罢了。竟然她的女儿也如此阴魂不散,开始勾引她未来女婿来了! 许娇容对此却持喜闻乐见的态度。她丝毫没有想到,若是自家妹妹身份败露的话,会带来怎样的后果,只是对刘小妹抱着一种成全的心态。 这一切思绪全部都在一瞬间完成。 王大姐心中生气,但是毕竟是没有嫁人的姑娘家,在如意郎君面前不好显得过分彪悍,只能在心中暗暗地将刘小妹给骂了无数回,面上仍然装作温良恭俭让。 可是王氏娘子却不得不为自己女儿出头,她一蹦三尺高,狠狠地往刘小妹身上打了两巴掌,又狠命地掐了几下子,又怕太过泼辣,吓到了未来亲家,又急忙拿帕子掩饰道:“果真是我王家家门不行。许老太太我也不瞒你说,刘小妹并不是我家的远房亲戚。我相公在世时候,和青楼里的红牌阿姑好过一段时间。后来红牌阿姑赎身之后,许多年没了音讯。前年突然将这么一个小女孩托付了来,说自己就要死了。我家相公念旧情,不问这个小女孩的身份来历,便以故人之女的身份,留在身边。我自谓是个贤惠人,拿她当自家女儿一般看待,每日里德言容功,不敢有所懈怠。想不到……想不到竟然出了这样的事情!” 她一面说,一面不住地摇头,哭着说道:“这叫我将来黄泉之下如何给我相公交代啊!” 许娇容是个糊涂人,嫁了李仁之后,李仁虽然待她不过平平,却也算是有情有义。是以被保护的很好,从来都没有经过这些龌蹉的事情。哪里听得明白王氏娘子的用意,少不得信以为真,暗暗地点头。 林若素在旁听了,心中却暗地想这王家娘子好生厉害。不过短短一段话,既顾全了嫡母的颜面,又澄清了刘小姐和自家的关系,特别指出,她不过是一个青楼阿姑所生的女儿,因此若是有什么不够贤惠、惊世骇俗的地方,和她没有关系。那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来会打洞的原因。 林若素农家女出身,在修仙世界里也只晓得锐意进取,力争上游,从来没有想过用这些龌蹉的伎俩。便是在先前的幻境试练之中,先后经历过几场宫斗,却也是不走寻常路,摒弃了以往的和凡人女争宠,看看谁比谁更能生的低级趣味,以力证道,靠军功、靠智谋、靠杀伐取胜。无论是宫斗还是宅斗,她其实都是相当的不擅长。 若是不是因为她先前对王大姐和刘小妹的身份来历性格有所知,估计此时也跟许娇容一样,立即被刘小妹是青楼阿姑所出的事实给惊住了,根本不会仔细想王氏娘子说这些话究竟是何意。 可是林若素如今不过是想了一想就明白,王氏娘子这话,分明已经将刘小妹推向绝路了。 第一,强调刘小妹和王氏娘子的母家没有关系,因此任她身子被污,也不会为她出头做主。 第二,强调刘小妹的母亲不过是一个红牌阿姑,自幼就没有教养,所以如今她做出什么不容于世的事情,和她王家没有关系,都是刘小妹咎由自取。 第三,将自己那渣老公洗得白白,指出只是和刘小妹的母亲略有情谊,否认了刘小妹的母亲因为王大夫而赎身,也否认了刘小妹是王大夫的骨血。这一点尤其致命。 在其他人眼中,如今刘小妹私相授受被发现,她本人的处境堪忧,全凭许家做主,可是林若素却知道,刘小妹掌握了自己的一个大秘密,如果她头脑清楚的话,可能会拿这个胁迫自己,或者当众喊出来,这下子她的名节自然得到保全,而林若素和这个世界里姐姐许娇容的身家性命,可就危险了。 她和刘小妹两两相望。她努力保持着镇定,刘小妹眼睛里也闪过疑惑、犹豫、不安、迷茫、狡黠等多种目光,让林若素心中七上八下。 有某一个时间,林若素认为刘小妹就要说出真相了。她为什么不说呢?自己是女子之身,显然无法满足她投怀送抱嫁得良人的憧憬,若是帮自己保密,虽然获得自己的好感和信任,但是除此之外,别无好处;她若是向王家娘子和王大姐说明这个情况,那么什么不要脸勾引男人、私相授受、污了名节等指责就轻飘飘地全部卸下来了。有百利而无一害,她看不出刘小妹不这样做的理由。 在林若素看似平静的注视之下,刘小妹突然朝着许娇容跪下来。她一抬头,眼眶里晶莹的泪水随即流了下来:“求老夫人做主。奴家心中恋慕许家郎君,故而暗夜前来私会,如今……如今已经……” 她说到这里,脸红说不下去,但是场上诸人,却完全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是说,她已经把身子给许仙了。 王大姐闻言,气得浑身颤抖,就仿佛眼前有一块又香又嫩的小鲜肉,自己觊觎了很久,眼看势在必得,却被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杀出来的野丫头给率先咬了一口,她一向心性高傲,怎么能甘心? 王氏娘子这么多年头不是白活的,显然要想得更深一层。在她看来,小鲜肉被别人咬了一口又有什么关系。最重要的是小鲜肉接下来的归属权问题。在一向务实的她眼睛里,小鲜肉可不只是空有温柔美貌,而是薄有资财,比她家还要富有。这样的如意夫婿,睡了刘小妹,那就睡了吧,只要能不软下心来,将这个阿姑生的野丫头娶进门,她的宝贝女儿仍然大有希望。 林若素听到此处,感动万分。她不是傻子,几乎是在第一时间便明白了刘小妹回护她的一片心意。虽然不知道刘小妹为什么会突发奇想帮她掩饰,但是这却是她和许娇容的好机会。 常言道,投我以桃,报之以李。林若素显然是知恩图报的人,当下就下定决心,对刘小妹有所回报。因此仗着自己是女扮男装的男子,在这种桃色事件上比女子更受宽容。 她本来想直接给刘小妹名分,了结此事,但是转念一想,又害怕王家娘子以嫡母的身份,从中作梗。须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是王家娘子死活不肯让刘小妹嫁给她,她也是无可奈何。 于是想了一想,便问道:“原来刘姑娘竟然和王家没有关系吗?” 刘小妹猛地抬头,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眼巴巴地望着林若素,仿佛在问:“我都肯为你掩饰了,你为什么还要揭我的伤疤?” 王家娘子见事态发展沿着自己的思路走下去,不免心中得以,面上叹息道:“正是如此。这位刘姑娘倒是身世堪怜。” 林若素叹道:“她生父不明,母亲又去的早,想来婚姻大事,也是无人做主的了?” 王家娘子越发以为得计,一面摇头,一面说道:“正是如此。可是,就算无人做主,也不能使出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反倒污了自己名节。何苦?” 刘小妹听了林若素的话,反倒生出一丝希望来。她猛地抬头,咬唇说道:“我母亲早逝,母亲临死前,说过一句话,说我父亲早就过世了,今后若是遇到如意郎君,大可学习前朝聂隐娘一般自择而嫁。” 她这番话说出来,许娇容、王氏娘子和王大姐面面相觑。她们养在浅闺,哪里读过什么书,知道什么聂隐娘自择如意郎君的道理。 林若素听闻,却是若有所思地看了刘小妹一眼。刘小妹点点头,两人之中似有默契暗流涌动。 原来聂隐娘是唐朝传奇中的人物,据说幼年时候曾经被一名老尼姑拐了过去,学习武艺,成为唐朝末年有名的刺客,她长大以后回到本家,自己选了一个磨镜少年当老公,成就了一番佳话。 刘小妹说这话的意思,显然是打算效仿前人,自己给自己找老公,自己决定出嫁了。 这就是青楼红牌阿姑和普通良家女子的不同之处。阿姑们为了做生意,吹拉弹唱自然要至少有一门精通,为了陪客人聊天还要读书习字,知道各种典故。想来刘小妹跟随母亲多年,于她这般不惜手段、锐意向前的狠劲学了不少,连这典故知道的也比别人多。 林若素见刘小妹心意如此,正中下怀,当下毫不犹豫,向着场中众人说道:“既然刘姑娘母亲有遗命,嘱咐她自己选定夫君。在下又不才,于刘姑娘相逢于寒舍,大觉有缘。如今索性请王家娘子和王姑娘在旁做个见证,便请母亲为我向刘姑娘求亲。” 许娇容原本看到这副情景,尚且有些糊涂,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的,如今被林若素催促,早就明白过来。她本意就很喜欢刘小妹这个伶俐的姑娘的,只是碍着王家娘子和王大姐的面子,不好贸然做决定,如今稀里糊涂地,见妹妹和刘小妹不知道怎么弄的,搞出这种事情来,她也有意成全她们。是以很快反应过来,微笑着点头道:“如是甚好。但不知道王家娘子……” 王大姐被这突然而来的变故弄晕了,待到听到自己心仪之人竟然打算娶一个主动爬床的青楼阿姑之后,却对自己的示好不屑一顾,当下又急又怒又羞,“哇”地一声,哭出声来,同时便觉得不好意思,忙掩面跑了出去。 王家娘子心疼女儿,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便要出去追。许娇容这边便拉着刘小妹的手,和她亲亲热热地商量着筹办婚礼的事情。 刘小妹低头娇羞道:“这个却是不知。单凭郎君心意。”于是脉脉含情的眼风递过来,叫林若素好生不安疑惑。 待到许娇容高高兴兴地离开去睡觉了,林若素才问刘小妹心意道:“你知道我是女子之身,还愿意嫁给我?” 刘小妹仰头答道:“你虽然是女子,但是行事为人,便是世间男子,也多有不及。既然不嫌弃我,有意怜惜,我为何不能嫁?” 林若素又问:“难道你竟然甘心情愿从此守活寡吗?” 刘小妹微笑答道:“世间又有多少女子,可体会敦伦之礼之中的乐趣?再者,宫中宦官,多有对食宫女。上阳红颜,白发如新。” 林若素叹息良久,道:“既如此,我当竭力护你周全。” 于是婚礼便热热闹闹地办了起来。对于林若素而言,为掩人耳目,进一步明确她的男子身份,方便世间行走。对于刘小妹而言,从此不再漂泊,而是寻到了暂时停泊的港湾,于是皆大欢喜。 只有王大姐一个人闷闷不乐。王氏娘子虽然暂时有几分不高兴,但是眼见事情已经成了定居,很快就看开了。她甚至还劝解王大姐说,她们在临安府尚有房子和地契,若是早些回去,给王大姐挑一个好的女婿,也未尝不可以。 其时葡萄成熟,众人拿了葡萄酿出美酒,林若素新婚之时,便拿出来请镇子上的人们引用,大家频频称奇,香飘四野,不多时这名声便传遍了整个镇江。于是生意便找上门来。正是林若素从前为了买下这栋庭院,去赌博的那家赌坊的主人。 两个人密谋之下,遂联手,赌坊主人负责采购葡萄、白糖以及找销路出售葡萄酒,而林若素则负责其中的葡萄酒制作过程,所得利润两人五五分账。 其实这个分账方法对于赌坊主人而言,很是不公平。但是当他亲眼目睹了林若素的制作过程之后,这不公平的话再也没有和别人提起过。 整个制酒过程简单易懂,似乎很容易学。可是林若素那一手玩符纸的本事,却是别人无论怎么学,都学不来的。这也无意中成为了她的高难度动作,不密之传。变相起到了商标注册、独家生意的作用。 自从赌坊主人目睹了林若素用清洁符洗葡萄的过程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起过任何派人偷学的心思。——其实清洁符是林若素因为偷懒的缘故,才用的。葡萄皮上自带酵母,因此除了白糖之外根本不需要别的原料,清洁符的效果手工洗也不是不能达到。但是赌坊主人不懂,以为清洁符是其中必要的一个环节。用清洁符做葡萄酒的事情,普天之下只有林若素一个人会这样做。所以就不敢和她拆伙,一直以来,很厚待她。 这样三个月后,单凭葡萄酒,林若素就收获了一千两白银,这是她从前从来不敢想象的数字。 王氏娘子在她和刘小妹婚后数日,便借口临安府已经平定了因为洪水灾害造成的影响,重新回了去。 林若素于是便和刘小妹过起了虚凤假凰的日子。她拿刘小妹当挡箭牌用,自己觉得自己害得人家守活寡,所以便在衣食住行上对人家多加照拂,时不时就给刘小妹和许娇容做四时衣服。 刘小妹是苦惯了的人,哪里受过这种待遇,简直是连梦里边都不敢想的,于是感激涕零之下,也帮着林若素打理内务,尽起了贤妻的职责。 两个人各司其职,其乐融融,外人看起来,完全是一对相敬如宾的模范夫妻,啧啧称奇。 这样子日子过得很是滋润。林若素凭借卖葡萄酒发了大财,在镇江府旁边购了新田舍,甚至还招了佃户长工。刘小妹在家纺纱织布、做饭洗衣,将林若素的内务打点得井井有条。除了法海禅师见了他们神色古怪,欲言又止以外,就没有人对她们起疑心的。 林若素拉着老婆去见法海其实也是无可奈何。蛇妖对于现在的她而言,毕竟是一个碾压性的存在。她既然感念刘小妹愿意为她打掩护的恩德,自然不希望刘小妹因为她的缘故遭到连累,像前者李仁一般惨死。所以特地打听法海在金山寺的时候,拉着刘小妹去烧香拜佛,顺便为她求一道替身符。 法海已经知道她的女儿之身,对此很是无可奈何,只是含糊着说道:“蛇妖镇压尚需时日,莫要误了女儿家的终身。” 林若素很是得意地告诉法海,她会把刘小妹照顾得好好的,也请法海替她保护刘小妹,使得这样善良的女子不必遭受蛇妖的荼毒。 法海闻言极为无语,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不加推辞,完全答应了下来。 ——这完全是林若素为了保护刘小妹所做的安排,可是那天说话时候,刘小妹偷偷在外面看着,突然就生出了些奇怪的念头。待到回到家中,她便遮遮掩掩地问道:“那个和尚是不是对你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