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别开玩笑了
看着从柜子里走出来的薛定谔,在场众人一脸茫然。
羊力大仙率先回过神来,指着薛定谔结巴道:“不对,他不是薛定谔,柜子里绝对不可能有活人!”
江枫道:“没错,你眼力挺好的,他是我制作的傀儡,并...
江枫扎纸人的手没停,竹篾在指间翻飞如蝶,三两下就勾出个歪脖斜肩的木偶骨架,又扯过几张黄裱纸糊上,再用朱砂点睛画符——那纸人忽然打了个喷嚏,抖落几片金箔屑,竟真颤巍巍站直了腰杆,踮着脚尖在院中转了半圈,忽而仰头“咯咯”笑出声来。
“师父,这纸人成精了?!”八戒抄起钉耙就要砸,被沙僧一把拽住袖子:“二师兄,莫慌,它眉心那道朱砂是‘引魂符’,不是开光,是招魂引路的——可它怎么自己动?”
江枫头也不抬,剪刀“咔嚓”一声剪断最后一根红线,纸人应声僵住,只余眼珠滴溜乱转:“没成精,是加了点小法门。刚给它灌了三缕凤仙郡旱气——这地方三年没落雨,地脉干得冒烟,连阴差都不敢踩实土,怕陷进地缝里拔不出腿。这点旱气比香火还烈,纸人吸饱了,自然活泛。”
话音未落,院外忽传来一阵哭嚎,唢呐声撕心裂肺,棺材板上盖着褪色的红绸,抬棺的四个汉子脚底浮尘都扬不起来,每一步都像踩在滚烫铁板上。为首老汉扑通跪倒,额头磕在青石阶上咚咚作响:“圣僧救命!我儿昨夜烧成炭灰,今早棺材里爬出七只黑甲虫,口器全是锯齿,啃得棺木滋滋冒白烟……它们钻进我老伴耳朵里了!”
江枫墨镜滑下半寸,露出底下一双瞳仁幽深如古井的眼睛:“黑甲虫?带路。”
众人随老汉闯进堂屋,只见灵前供桌歪斜,一只油灯将灭未灭,灯焰拧成蛇形,正往供碗里淌黑水。那碗盛着半碗清水,水面浮着七具指甲盖大小的焦尸——正是老汉儿子遗骸所化,尸身蜷缩如虾米,七窍里钻出细若游丝的黑线,牵向西墙角落。
小白龙抬手便要喷火:“师父,是蚀骨蛊!”
“别烧。”江枫伸手按住他手腕,指尖微凉,“烧了蛊虫,老妇人耳中那条命线就断了。”他俯身凑近供碗,鼻尖几乎触到水面。水波轻漾,倒影里竟无他面容,唯见碗底沉着一枚铜钱,钱眼穿一根银针,针尖悬着一滴将坠未坠的血珠,血珠里裹着半粒米大的金砂,在暗处熠熠生辉。
“凤仙郡守的印信?”八戒凑过来,肥脸挤得供碗直晃,“这钱眼咋还栓着官府印绶的丝绦?”
江枫直起身,墨镜重新推回鼻梁:“不是印信,是枷锁。三年前凤仙郡守嫌百姓供奉不够丰厚,把城隍庙香火抽了三分之二,改铸成金佛摆自家祠堂。城隍爷怒极反笑,当场撕了神位契约,把最后一点香火余烬搓成七粒金砂,混进郡守幼子长命锁里——那孩子七岁夭折,金砂入土,三年后旱魃自生。”
沙僧听得脊背发凉:“所以这旱气……是城隍爷的怨气?”
“怨气养蛊,蛊食生魂,生魂反哺旱气。”江枫踱到西墙边,突然抬脚踹向砖缝。青砖应声迸裂,簌簌落下灰土,露出后面嵌着的一面铜镜——镜面蒙尘,却映不出人影,唯见镜框四角各铸一只闭目蟾蜍,蟾口衔着枯藤,藤蔓尽头吊着七枚空荡荡的陶铃。
“瞧见没?”江枫用降魔杵敲了敲镜面,铜镜发出闷哑如朽木的声响,“城隍爷没走远,他把自己钉在这面照妖镜里,当饵。”
话音刚落,镜面骤然翻涌墨汁般的浓雾,雾中浮出半张人脸:眉如墨扫,唇似朱涂,额间一点朱砂痣,赫然是凤仙郡守模样!那人脸无声开合,喉结滚动,仿佛在喊什么,可整座屋子静得能听见蚂蚁啃噬梁木的窸窣声。
悟空眯眼盯了片刻,冷笑道:“装神弄鬼。这镜子底下埋着镇魂钉,钉尖朝上,钉尾裹着郡守生辰八字写的血咒——他哪是被怨气困住,分明是拿自己儿子当祭品,换三年阳寿!”
江枫点头:“不错。他儿子尸身被炼成旱魃本体,魂魄禁在铜镜里当引子,每夜子时吸食全郡百姓睡梦里的水汽。七日一循环,今日恰是第七日,旱魃将蜕最后一层壳,届时凤仙郡方圆三百里,井水变沥青,人舌生鳞,鸡犬绝迹。”
老汉瘫坐在地,涕泪横流:“那……那我老伴她……”
“她耳中那只蛊,是旱魃蜕下的旧皮。”江枫从袖中取出个青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三粒碧绿药丸,“含一粒,吐两口唾沫抹在耳洞。剩下两粒,喂你家灶王爷神龛前那对石狮子——别问为什么,照做。”
老汉手抖着照办。刚把药丸塞进老妇耳朵,那妇人突然浑身抽搐,从耳道里呕出一团黑泥,泥中裹着七只死虫,虫腹鼓胀如豆,剖开竟淌出清亮泉水。
“咦?”小白龙蹲下捏起一滴水珠,“这水……有龙宫‘润玉泉’的味儿!”
“城隍爷偷的。”江枫收起瓷瓶,“他当年在龙宫当过三天巡海夜叉,偷了半瓢润玉泉藏在印信铜钱里,专等旱魃蜕壳时浇头——可惜郡守篡改了祭文,把‘润玉’二字烧成了‘润狱’,泉水入地便成苦水,反助旱魃凝煞。”
此时铜镜嗡鸣震颤,镜中郡守人脸突然暴睁双眼,七窍喷出黑焰!整面墙壁簌簌掉渣,露出后头密密麻麻的赤色符箓——竟是用朱砂混着人血写就,每一道符纹里都嵌着半枚稻谷,谷壳已焦黑如炭。
“糟了!”沙僧失声道,“这是《焚天禾经》残卷!用万民饥馑之气炼符,符成则赤地千里!”
“不急。”江枫却从怀中掏出个竹编小笼,掀开盖子——里头卧着七只青皮螳螂,背甲上天然生着“癸水”二字纹路。“昨日路过山坳,捡的。它们吃蝗虫,也吃旱魃蜕下的旧皮。”
他指尖弹出七道金光,正中螳螂额心。七只虫振翅而起,撞向铜镜。镜面黑焰腾地暴涨,欲将螳螂焚为飞灰,却不料那些虫子迎火不退,反而张开镰刀般的前肢,齐刷刷斩向镜框四角的蟾蜍!
“咔嚓”七声脆响,四只蟾蜍嘴中枯藤寸寸断裂,陶铃纷纷坠地。铜镜轰然炸裂,碎片如暴雨倾泻,每一片都映出不同景象:有的照见郡守在祠堂数金佛,有的照见孩童赤脚踩干裂田埂,有的照见土地公抱着空香炉跪在龟裂河床……
最中央那块最大镜片,映出的却是江枫自己的脸。他墨镜不知何时碎了,露出底下双眸——左眼澄澈如初春溪水,右眼却燃着幽蓝冷焰,焰心悬浮一枚青铜小印,印纽雕着半截断角。
悟空瞳孔骤缩:“师父,你右眼里……”
“地藏王菩萨的‘业火鉴’。”江枫抬手抹去脸上灰痕,声音平淡无波,“当年他渡我不成,留了这枚鉴心印在我眼中,说待我勘破嗔怒,便替我剜去。可如今看来……”他顿了顿,右眼幽焰倏然暴涨,将满屋符箓映得如血浸透,“我倒觉得,这火燃得正是时候。”
话音未落,镜片里所有幻象轰然坍缩,尽数涌入他右眼。那枚青铜小印嗡嗡震颤,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痕,裂痕深处渗出金血,顺着江枫眼角蜿蜒而下,在颊边凝成七颗琥珀色泪珠。
“师父!”八戒惊呼。
江枫却笑了,抬袖拭泪,动作轻柔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露水:“哭什么?业火鉴碎了,说明我心中那点执念,终于肯松一松手了。”
他转身望向门外。万里无云的碧空深处,一缕紫气正自南天滚滚而来,云头隐现九重宫阙虚影,檐角悬着的风铃叮咚作响,分明是凌霄宝殿的气象。可那紫气行至半途,忽被一道金光劈开——金箍棒横亘天际,棍身缠绕着七十二道雷纹,棍尖直指云阙。
孙悟空立于云头,金箍束发,火眼金睛灼灼生辉,身后竟浮现出千百道虚影:有披甲持戟的天蓬元帅,有踏浪舞剑的泾河龙王,有挥毫泼墨的文昌帝君……皆是当年被他打上灵霄殿时,曾与他交过手的神将仙官。
“老孙当年大闹天宫,只知砸碎琉璃盏,踹翻炼丹炉。”悟空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雷贯耳,“今日才懂,有些殿宇,不必用棍子砸,只需站在这儿,让旧日冤魂替你推一把门——门就开了。”
紫气剧烈翻涌,云中传出威严怒喝:“泼猴!尔等擅毁天规,亵渎神明,该当……”
“该当如何?”江枫缓步踏出屋门,右眼幽焰已敛,唯余眸底两点星芒,“贫僧只问一句——凤仙郡三年大旱,天庭可曾降下一滴雨?”
云中霎时死寂。
江枫仰头,摘下那顶芭蕉叶草帽,随手一抛。草帽腾空而起,越变越大,竟化作一片遮天蔽日的碧绿云盖,云盖边缘垂下万千雨丝,每一丝都晶莹剔透,内里游动着细小的金色鲤鱼。
“此乃‘慈航甘霖’。”他声音平静,“取观音菩萨杨柳枝上第三滴露,混老孙筋斗云里第七朵雷,再搅和八戒九齿钉耙犁过的春泥,最后……”他顿了顿,右眼幽焰悄然复燃,映得整片云盖泛起淡金涟漪,“添上贫僧这滴未干的眼泪。”
话音落,云盖轰然倾泻。
雨未落地,先化为千万柄银梭,刺入龟裂大地。但闻嗤嗤声如沸油泼雪,焦黑泥土翻涌鼓胀,竟冒出嫩绿新芽;雨丝拂过枯树,虬枝眨眼绽出粉白花苞;最奇是那口百年古井,井壁沁出滴滴清泉,泉眼深处游出七尾金鳞小鲤,摇头摆尾跃上井沿,齐齐对着江枫方向叩首三下,化作七道金光没入他右眼裂痕之中。
“师父……”沙僧喃喃,“您这眼泪……”
“不是泪。”江枫合十低眉,袖口滑落半截手腕,腕骨上赫然烙着七道暗红指印,“是当年被压五行山下时,菩萨偷偷渡我的七分慈悲愿力。今日借凤仙郡旱气为引,总算还清了。”
远处紫气彻底溃散,云中再无声息。
老汉一家扑通跪倒,额头抵地:“圣僧活命之恩……”
“免了。”江枫摆手,目光却投向村外荒坡。坡上孤零零立着座破败小庙,庙门匾额歪斜,隐约可见“城隍”二字。此刻庙顶瓦片无风自动,簌簌滚落,露出底下新鲜木料——竟是新近修葺的。
庙门“吱呀”开启,走出个矮胖老头,头戴乌纱,腰系红绸,手里攥着把豁口算盘,正噼里啪啦拨弄着。见了江枫,老头一愣,随即堆出满脸褶子笑,深深作揖:“多谢圣僧替老朽……咳,替这方百姓,把那祸根除了。这庙啊,昨儿夜里自己塌的,老朽今早才寻到木料重修——您看,连榫卯都严丝合缝呢。”
江枫微笑:“城隍爷客气。不过您这新庙梁上,怎么还刻着‘癸水’二字?”
老头笑容一僵,低头瞥了眼自己袖口——那里不知何时沾了点青苔,苔痕蜿蜒,竟也组成个模糊的“癸”字。
“哈哈,圣僧眼尖!”老头干笑两声,忽然抬手抹了把脸。再抬头时,眉心朱砂痣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道细长金痕,如新愈的刀疤。
江枫微微颔首,转身招呼徒弟们:“走吧。凤仙郡的雨下了,咱们该去下一站了。”
小白龙快步跟上,压低声音:“师父,城隍爷他……”
“他自愿卸任。”江枫步履不停,芭蕉叶草帽不知何时又回到他头顶,帽檐阴影里,右眼裂痕正缓缓弥合,露出底下温润如玉的瞳仁,“刚才那七尾金鲤,是他托我转交菩萨的赎身契。从此凤仙郡再无城隍,只有一座由百姓自发捐建的‘悯农祠’——祠里不供神像,供七盏长明灯,灯油是新榨菜籽油,灯芯用的是晒干的稻草。”
八戒挠头:“那……那郡守呢?”
江枫脚步微顿,望向远处炊烟袅袅的村落:“他今晨已被押赴刑部。罪名是‘盗用官库金佛,致地方大旱’。至于旱魃……”他右眼幽焰最后一次跳动,映出镜片碎片里最后画面:郡守祠堂金佛底座崩裂,流出黑血,血中浮沉着七粒焦黑稻谷。
“稻谷入土,明年春耕,亩产翻倍。”
众人默然前行。忽听身后传来清越童声:“师父且慢!”
回头望去,只见方才那老汉的小孙女追出村口,小手高高举着个粗陶罐。罐口封着荷叶,叶上压着块青石。
“爷爷说,这是今年头茬新采的野茶,用昨儿下雨时接的第一捧檐水泡的!”小女孩气喘吁吁,小脸涨得通红,“求圣僧……求圣僧带路上喝!”
江枫怔住。
他接过陶罐,指尖触到罐身温润的糙粝感,闻到荷叶下逸出的淡淡青涩茶香。这香气如此熟悉,仿佛穿越三百年时光,与火焰山畔某株野生苦丁茶树的气息重叠——那时他还未剃度,赤脚踩在滚烫山岩上,掰开焦黑树皮,舔舐树心沁出的微甜汁液。
他忽然想起红孩儿被割去三块牛肉时,眼中噙着的那汪泪水。那泪珠滚落泥土,竟在焦灰里洇开一小片青痕,转瞬又枯萎如初。
江枫慢慢旋开陶罐,掀开荷叶。
没有茶汤。
罐底静静躺着七粒饱满稻谷,谷壳莹白如玉,每粒顶端都凝着一滴剔透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七种虹彩。
他仰头饮尽罐中空气,喉结滚动,仿佛吞下了整个凤仙郡的甘霖。
“走吧。”他重新扣紧陶罐,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下一站——祭赛国。”
风掠过山岗,吹动他鬓角白发。那白发深处,隐约可见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金芒,正悄然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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