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当自强
咚!咚咚!咚咚咚??!
吴桐双臂肌肉虬结,鼓槌用力落下,狠狠砸在蒙着厚牛皮的鼓面上!
那鼓点不再仅仅是声响,而是变成了实质的心跳,更是远古战魂苏醒的脉搏,带着摧枯拉朽的原始力量,狠狠撞进黄飞鸿的胸膛!
少年浑身剧震,目光炯炯,望向擂台下那个奋力擂鼓的青衫身影。
汗水浸透了吴桐的鬓角,他眼神炽热无比,双唇紧抿,似乎在哼唱着什么,而他奏响的每一个鼓点,都精准落在他哼唱的韵律上!
几乎是同时,那唢呐手腮帮鼓起,用尽全力吹响唢呐!
一道带着金石杀伐之气的唢呐声冲天而起,化作了冲锋的号角,化作了金戈铁马的嘶鸣!
尖锐、急促、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精准嵌入吴桐播出的鼓点缝隙,将整个乐曲的豪迈气瞬间拔升至另一重天!
铮??!
就在这鼓号齐鸣、昂扬之气盈满擂台的刹那,一道清越如冰泉激石的琵琶声,猝然从永花楼高处破空传来!
是张晚堂!
她不知何时站了起来,那往日里总是微微佝偻抱着琵琶的纤弱身姿,此刻挺得笔直,好似一杆青竹!
那张苍白的脸颊,因为激动而染上惊人的嫣红,泪水无声滑落,在她秀美的下颌汇聚,滴落到怀中的琵琶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男儿当自强》的雄浑旋律,在她的纤指之下,化作了银瓶乍破的铮锋之音!
她从未如此光彩照人!柔弱的外壳被彻底打碎,骨子里那份被压抑了太久的坚韧与炽热,伴随着对飞鸿的担忧,对吴桐的思念,尽数化作这壮阔山河的琵琶战曲,毫无保留倾泻而下!
大鼓!如大地脉动,厚重雄浑,是筋骨,是根基!
唢呐!如金戈破空,穿云裂石,是锐气,是锋芒!
琵琶!如冰河铁骑,银瓶进裂,是心魂,是决绝!
三音交织,汇成一股响彻天地的洪流!
此刻,这支乐曲不再是助威的喧嚣,而是唤醒血脉的战歌!是点燃灵魂的烈焰!
黄飞鸿半跪在擂台边缘,他感觉身体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这惊涛骇浪般的乐声彻底点燃!
那冰冷的绝望被焚烧殆尽,一股更加磅礴的全新力量,伴随着那旋律节奏,从丹田气海轰然爆发,只几次吐纳间,就冲开了四肢百骸的滞涩!
他眼中的迷茫与颓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炙烈!
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不屈与傲气,混合着被彻底点燃的少年意气,犹如火山般喷薄!
“力量太死......速度无用......”他脑中突然一点通剔:“那不妨......刚柔相济!力与速......合!”
他用手背狠狠擦去嘴角的血迹,动作大开大合,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缓缓从擂台边缘站了起来,脊梁挺直,就像一杆迎风飘扬的大旗!
少年拉开架势,目光如电,紧紧锁定了那杯平静的茶水,锁定了杨露禅那山岳般的身影。
这一次,他再次起手,身形融合了铁线的沉雄、虎鹤的灵动、甚至带上了一丝咏春中线争霸的锐意??这是他黄飞鸿自己的道!
傲气面对万重浪,
热血像那红日光,
胆似铁打,骨如精钢。
胸襟百千丈,眼光万里长......
半息之后,黄飞鸿动了!
足尖在青石板上猛地一点,人刹那如离弦之箭般拔地而起!
他身在空中,腰腹核心骤然发力拧转。
力量自脚底大地狂涌而上,经足三阴,足三阳经脉奔腾咆哮,过膝关、穿髋骨,如长江黄河汇聚腰胯!
腰为轴,拧转发劲,沛然巨力瞬间灌注右腿!
“喝??!”
一声清啸,黄飞鸿右腿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残影!
他足尖凝聚千钧之力,带着刺耳的破空尖啸,恍惚间如同神龙摆尾,狠狠踢向杨露禅端着茶杯的右臂!
快!准!狠!
第一腿!
杨露禅眼中第一次掠过一丝真正的诧异!这速度,这力量,这刁钻的角度,与方才判若两人!
他端杯的右手手腕极其细微的一沉一旋,试图用太极柔劲,化开这股刚猛霸道的腿劲。
嘭!腿劲撞上柔劲,发出一声沉闷巨响!
那茶杯中的水面,第一次轻轻晃荡了一下!
杨露禅脚下未动,但上半身竟然被这股狂暴的力量,冲击得微微后仰!
黄飞鸿不等身体完全落下,只毫秒间,腰胯再次爆发拧转!
左腿顺势递出,犹如凤凰振翅,以更快的速度、更刁钻的角度,带着撕裂布帛的锐响,直踢杨露禅肋下!
第二腿!第三腿!第四腿!第五腿!第六腿!第七腿!
腿影如狂风暴雨!连绵不绝!
他居然在虚空中,连续出了七脚???无影脚!真正的大象无形!只有破空的厉啸与腿影的残光!
七脚几乎同时落来,杨露禅脸上的从容终于消失了!
他左手化学为圆,在身前急速划动,带起一片肉眼可见的粘稠气旋!
太极【云手】被施展到了极致,每一次格挡牵引,都妙到毫巅!
嘭!嘭!嘭!嘭!嘭!嘭!嘭!
密集如雨打芭蕉的撞击声在擂台上炸响!杨露禅的身体在狂暴腿劲的冲击下,开始止不住的微微晃动!
他脚下那双千层底布鞋,与坚硬的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呀声,被硬生生推得向后滑动了一寸!两寸!
杯中的茶水剧烈翻涌,如同沸腾!
“嘶??!”台下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所有人都看傻了!
黄飞鸿翩然落地,脸色已因剧烈爆发而涨红,气息粗重如风箱。
但他眼中燃烧的火焰更加猛烈,脚尖再次狠狠一点!
又是七腿!
这一次,腿势更加狂暴!速度更快!力量更强!
少年将所有的意志,所有的潜力,所有的血性,都灌注在这七腿之中。
饱和式攻击!不留余地!
杨露禅眼中爆发出难以掩饰的惊叹与激赏,那不再是居高临下,俯瞰一个有天赋后辈的眼神,而是看一块正在烈火中绽放绝世锋芒的稀世璞玉!
这孩子,不仅天赋卓绝,更拥有着百折不挠,愈挫愈勇的自强之心。
他的目光好像洞穿了未来三十载的光阴,看到了一个顶天立地的背影,屹立在碧海青天的南疆之上,继承起一代宗师之名。
这才是真正的万中无一,武林后继有人!华夏气运不绝!
他单手挥出,太极圆转的意境催发到极致,将黄飞鸿这狂风暴雨般的十四腿尽数接下??但是宗师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黄飞鸿力竭落地,他的身体因为过度透支,而微微有些颤抖,就在他准备拼死再起第三次无影脚时??
杨露禅眼中闪过一丝带着无限期许的温和笑意,那端着茶杯的右手手腕,极其自然却又极其刻意的,向上轻轻一抖!
一滴晶莹剔透的茶水,如同断线的珍珠,从几乎与杯沿齐平的茶汤中倏然跃出!
啪嗒。
那滴茶水,不偏不倚,正正砸在黄飞鸿那剧烈起伏的胸膛上,开一小片温热的水花。
少年眼中汹涌澎湃的战意,骤然凝固!
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茫然,随即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他......他做到了?他真的......撼动了那杯水?!
整个永花楼前街,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的鼓点,唢呐,琵琶声,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吴桐举着鼓槌的手停在半空,张晚棠按在弦上的手指微微颤抖,唢呐手张着嘴,忘记了呼吸。
所有人,都死死盯着黄飞鸿胸膛上那滴溅开的水渍,以及杨露禅手中那杯不再平静,荡漾着圈圈涟漪的茶水。
“赢了......飞鸿赢了!”一个颤抖的声音,带着哭腔打破了死寂。
是黄麒英,这位铁打的汉子,此刻老泪纵横,他挣扎着站起身,对着擂台嘶声大喊,声音因骄傲而嘶哑变调:“那是我儿子!那是我黄麒英的儿子啊??!”
“赢了!黄少侠?了!”
“我的天!他真做到了!”
“神了!神了!无影脚神了!”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猛地爆发!像是压抑了万年的火山一朝喷涌!那声浪直冲云霄,将整个广州城都震得嗡嗡作响!
吴桐扔下鼓槌,第一个冲向擂台,七妹尖叫着紧随其后,陈华顺不顾自己手臂的伤势,踉踉跄跄推开人群,激动得满脸通红!
宝芝林众人蜂拥而上,奔向那个力竭的少年英雄!
“飞鸿!好样的!”
擂台上,黄飞鸿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就要倒下。
吴桐和七妹几乎同时抢上,一左一右将他稳稳扶住。
“飞鸿!”“阿飞!”关切的声音此起彼伏。
黄飞鸿大口喘着气,汗水浸透了衣衫,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梦幻的笑容。
他看向吴桐,又看向台下激动的人群,最后目光落在父亲那张泪流满面又无比骄傲的脸上。
他咧开嘴,想笑,结果牵动了脱力的肌肉,表情显得有些滑稽。
永花楼窗前,张晚棠早已哭成了泪人,她扔下琵琶,对擂台方向用力挥舞手臂,声音哽咽着喊道:“飞鸿!飞鸿你真伟大!你做到了!你做到了!”
杨露禅看着眼前这沸腾的一幕,看着被众人簇拥的少年,脸上的笑意越发温润深邃。
他郑重整了整衣袍,正对被搀扶的黄飞鸿,双手抱拳,合身深鞠一躬!
这一躬,发自内心,是对少年武勇与不屈意志的最高敬意。
他清朗平和的声音,清晰压过了所有喧嚣,响彻在每一个人耳畔:
“长江后浪推前浪,黄小友根基深厚,意志如铁,更兼临危不乱,悟性非凡??”
“这一局,是我杨某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话音落下,满场再次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这欢呼,不仅是为黄飞鸿的胜利,更是为这位真正拥有无边气度的武林魁斗!
杨露禅直起身,目光扫过激动的人群,最后落在林则徐所在的高台方向,微微颔首。
那眼神深邃悠长,无声在说:有此少年,国术不衰,华夏脊梁......未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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