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神州西南茫茫群山的一处近山脚下,一座简洁自然的小山寨隐没其中,寨中屋舍俨然,鸡犬之声相闻,应和成趣,好像俗世中的一切喧嚣滋扰已被这层峦耸起、连绵不绝的群山隔绝。
夜空并不通透,一层白蒙蒙的雾气笼罩住了明月与星空,入眼的全是一片朦胧景象,山风袭来,夜色依旧深沉浓郁,如一方化不开的墨。
皎洁朦胧的月光下,一团黑沉沉的云气自远方迅疾飘来,忽然云气裂开,数道人影从天而降,隐没于浓密黝黑的山林之中消失不见了。
赤蟒灵官身穿一件绛红色长袍立于林中,气度沉稳,厚如磐石,腰杆似标枪般挺得笔直。凛冽的山风将他的宽大红袍吹得猎猎作响,犹如一面威风凛然的战旗。
长袍的绛红色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如浓墨泼就。
他的身后立着四俗一道,他们虽然装束有道俗之别,然而一个个面容冷峻,目中精光闪现。凝重的气氛弥漫在空中。
他们都是奉天魔教教主厉天的法旨在各地收集灵种的,而此行便是将最后一批灵种收齐回山去复命。灵种,原是魔教从各地抢掠来的众多根骨上佳的儿童以及一些未足岁的婴孩,运用魔教秘技和一些特制丹药将他们所有可能存有的记忆全部抹除,而后将其培育成魔教的新生力量,补充到天魔教之中,因其关系到未来天魔教的延续,所以历任天魔教教主皆将其视为门派的头等大事。
这件事事关重大,一旦出了丝毫差池,他们除了以死谢罪,便只能承受生不如死的责罚,因此任何胆敢妨碍他们的人都只有死!
忽然林中掠起一阵风声,数十道人影倏忽闪动,一齐跪在他的身前,动作整齐划一宛若一人。其中一人从背后取出一只布袋,布袋侧翻,一个衣衫脏乱,蓬头垢面的孩童滚落出来。
小孩胆大得很,一双乌黑溜圆的眼睛好奇的四处观望着,即便是看到了四周站满了阴测测的陌生人也没有露出丝毫恐惧之色。
赤蟒灵官面容冷硬,轻瞄了一眼小孩,紧紧皱起眉头道:“此番为何只有一个灵种?”
来人的头目以头触地,声音有些发颤,道:“小的等人本已将最后一批灵种找齐,然而那日偶然遇到一名法力高深的年轻人阻拦,小的几人虽竭尽全力,却也不是他的敌手,这才让所有灵种都被他劫去,还望尊使能够明察。”
赤蟒灵官目中冷光闪动,还未说话,忽然一道剑光自他身后闪出,犹如霹雳闪电般耀亮林间,光芒乍放即收,只见那头目已然歪倒在地,咽喉中发出一阵低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咯声音,转眼间已是寂然无声,生机全无。
教主厉天的法旨即便明知难于登天,明知是死路一条,天魔教属下也要义无反顾不计代价的去做,无论是成是败,只允许有两种人可以被迎回总坛,一种是胜利者,而另一种只有死人。
一名道士装扮的人轻轻弹去剑尖上残留的血滴,动作舒缓自然,有一种令人心神战栗的美感。他目光凌厉,似刀锋般一一划过众人的面庞。
四周一片静谧,血液的腥味弥散在空气中,场面犹如屠宰场一般,却比屠宰场寂静,静得令人毛骨悚然,没有人知道下一个倒在剑下的人是谁。
剩下的数名手下已吓得面如土色,股战而栗,却一个个强撑着,过了许久,忽然有一个人禁受不住这长久的折磨,身体一软,跌出身来。
那人骇得面色蜡黄,汗如雨下,对着赤蟒灵官倒头就拜,不住地哀求道:“求尊使饶命”话音未毕,他忽然瞳孔涣散,整个人似一滩软泥般摔倒在地上,咕咕的鲜血从他的腰间冒出,空气中的血腥味更浓郁了。
他左侧的同伴手中寒光一闪,一柄寒光凛凛的短刃已消失不见,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一样。
在自己的威慑下,竟然还有人敢肆意杀人,道士顿觉脸上无光,恼羞成怒之下,手腕霍然一抖,长剑似灵蛇轻舞,在空中留下一线流光。
就在剑尖即将刺破那人咽喉的一霎那,一道黑影蓦地从一旁飞出,当的一声轻响,剑身竟像是嵌进了山石之中,竟再也不能向前再进分毫。
道士定睛望去,只见剑身处牢牢箍着一只钢爪,那本是赤蟒灵官的得意法器。他心中一惊,气急道:“你”他虽是赤蟒灵官的下属,然而因为师承天魔教护法宇文著,师尊位显,所以神态举止轻狂傲慢,从未将赤蟒灵官放在眼里。
赤蟒灵官故作不闻,只向那人问道:“你为什么要杀他?圣教之中残杀同袍可是重罪。”
那人额头上已渗出丝丝冷汗,可是目中却精光闪烁,铿然答道:“小的办事不力,要杀要罚绝不敢有任何怨言,可是圣教属下没有贪生怕死之人!”
道士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额头上的青筋已然绽出,目中杀机更炽,厉声斥道:“办事不力竟还敢妄言强辩,本尊使这就送你们这群小鬼去阎罗殿报到!”他正要动手,却又被赤蟒灵官拦住。
赤蟒灵官忽然正正反反给了那人十几个耳光,直打得他嘴角鲜血直流,而后目光凌厉的扫过他们每个人的脸庞,冷冷道:“有忠心很好,可是圣教之中从不养废物,如今正是圣教用人之际,此次便暂且饶你们一命,三日后若再见不到灵种,你们就不用活着回来了。”
众人见性命得保,当即齐声应是。
“天魔教不愧是魔道霸主,属下众人果然英雄了得,气势非凡!”
忽然一个松散惫懒的声音远远传来,仿佛就要被夜风吞没,然而却偏偏字字浑圆清晰,仔细听来犹如惊雷炸响于耳中。
赤蟒灵官神情微变,张望四处,只听得声音从四面八方悠悠传来,却没有半分人影。
赤蟒灵官双手抱拳,沉声喊道:“究竟是何方高人到此?请现身一见。”声音在寂静的夜空远远传去,惊起成群栖息在树枝间的鸟雀。
蓦然,一道淡蓝色身影似是追逐月影而来,飘飘然落于古树之上,身形洒脱而飘逸。月光自枝叶间洒在来人身上,只见却是个脸庞瘦削,鼻梁坚挺,剑眉星目的陌生年轻人,一身洗得微白的蓝衫随风飘动,更增添了几分恬淡之意。
道士方才便已憋了一肚子闷气,又听得来人似褒似贬的言语,目中杀机登时涌动。
赤蟒灵官暗道一声不好,想要阻拦却已是来不及,只见道士双手掐动剑诀,一道冷冽的剑光乍然射出,裹挟着风声雷动,刺破茫茫夜色,如疾风迅雷般刺向年轻人。
剑虽未到,可是凛冽的剑气却已激荡起年轻人的衣角。
道士舔一舔嘴唇,目中露出一丝嗜血的冷光,他暴喝一声,青色剑芒更加迅疾,如闪电般划过夜空,轰然一声巨响,只见那颗古木已被拦腰斩成两段。
木屑纷飞间,一道淡蓝色身影飘然飞动,身形翩若惊鸿,宛若游龙,虚影闪动间已悠然落于树下,飞扬的衣袂不带起一片枯叶,飘逸出尘恍如谪仙临世。
被飞剑斩断的巨大树头高高抛起,与四周的树木相撞在一起,一时间树木折断的咔嚓声响彻夜空。原本一直盘桓在夜空的鸟雀此时再不做任何停留,桀桀叫着,成群向远方飞去。
忽然,一声孩童的惊叫刺破四周嘈杂的声音传来,年轻人霍然转身,只见一根粗壮的树干裹挟着猎猎的风声,呼啸着向一名孩子砸下,他身形犹如浮光掠影般连连闪动,正要上前搭救,忽然眼前人影闪过,一个身穿红色长袍的人已抢先一步将小孩救走。
庞大的树干轰然倒下,激得落叶纷飞一片。
年轻人脸上露出一丝惊愕之色,止住了身形,一抹似阳光般和煦灿烂的笑容悬于嘴角。
赤蟒灵官怀抱着孩子,与年轻人对立而视。这时被他饶恕的那名属下走上前来,附在赤蟒灵官身旁悄声说着话,但目光却不住的瞄向年轻人,显然是在说关于年轻人的一些事情。
赤蟒灵官的瞳孔在收缩,脸上的表情显得愈发阴沉,轻轻的将怀中的孩子交予身旁的属下小心照看,朗声道:“方才听闻属下人说是阁下劫走了本教的灵种?”
年轻人笑道:“不错。”
赤蟒灵官道:“不知可否告知阁下的姓名?”
年轻人道:“玄清宗灵冲真人的大弟子楚逸。”
“玄清宗”赤蟒灵官眉头微皱,冷笑道:“想必尊驾此番前来定是为了这个孩子!”
楚逸又笑道:“不错。”
此语一出,赤蟒灵官及众属下神情骤然变得阴沉似水,目中杀机闪动。
赤蟒灵官手中钢爪微转,一行人似乌云般倏忽散开,将年轻人紧紧困于正中,赤蟒灵官嘴角微撮,霍然发起一声轻啸,众人立时亮出各自的得意法宝,各种法宝的玄光眨眼间已将黑暗的树林照亮了一片。
他们必须将灵种安然无恙的带回天魔教总坛,对于意图阻拦之人,他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杀死对方,要么被对方杀死!
林中万籁俱静,远处的鸟叫、近处的虫鸣都似已被林中充斥的凛然杀气杀死。
楚逸微微一笑,神情淡然而从容,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所有人都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到丝毫轻蔑的意味,可是他的笑容自然而坦诚,完全没有恶意。
那道士已按捺不住,微眯的双目中冷光一轮,一道璀璨的剑光如飞鹤凌空冲天而起,他自知对方身法精绝,自己绝非敌手,故而只希冀以飞剑的迅疾来弥补自己的短处。
只见漫天剑影幢幢,风雷之声呼啸不绝,层层剑光交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剑幕,似疾风骤雨般向年轻人卷去。
牵一发而动全身,其他人也不再犹豫,心中剑诀飞动变幻,树林一时间诸般法宝闪耀纷飞,所有法宝裹挟着凌厉的劲气从四面八方将年轻人的所有退路封住,诺大的空间竟似围得铜墙铁壁一般,无论任何人都会进退两难。
楚逸剑眉轻扬,身形突然如孤烟般拔起,翩然飞动间,一柄蓝光莹然的仙剑似蛟龙出海般轰然而出,重重地撞击在那幢幢的剑幕上,只听“叮”的一声苍白无力的轻响,那光影变幻的剑幕竟瞬时支离破碎,散落于空中。
眼见楚逸人正要逃出围困,众人瞬即变阵,手中法宝呼啸着向他的身上要害击去。楚逸顿住身形,仙剑入手,在空中划出一道湛亮的飞虹。兵刃相交,爆发出一团炫目的精光。
澎湃汹涌的气势沛然涌来,众人胸口中一阵气血翻涌,忍不住倒退了数步,然而望向空中飘然而立的楚逸,目中无不流露出一股惊惧之色。这原本在这世间籍籍无名的年轻人的修为竟似已达到了莫测高深的地步!
剑身微微震动,发出铮铮清吟,似要挣脱开束缚,争锋于世。
楚逸轻按住剑身,叹道:“我不想杀你们,留下孩子,你们走吧!”
赤蟒灵官望着楚逸手中寒光森森的利剑,目中浮现出一丝无奈与悲凉,凄然笑道:“多谢好意,只是教主之令我等不敢违背,只能前来求死。”他目中寒光一闪,整个人已如鹞鹰般冲飞掠起,飞爪闪耀飘忽,疾速划过虚空,来势凌厉狠辣,每一爪都是同归于尽的恢弘与悲怆。
楚逸对他的为人本有几分好感,此刻见他一心求死,心中不觉涌上一丝恻隐之情,身形闪动,从容的避开来爪。赤蟒灵官的攻势更疾,犹如暴风骤雨,然而楚逸却仍任意穿梭其中,游刃有余。
道士眼见如此,已知自己等人绝非楚逸对手,心念转动,一把抓过小孩,身形倏忽倒飞而出,飞剑在空中随意而动,在空中划过一道长弧,他纵身跃上飞剑,御剑腾空,看情形竟似要抛下众人,独自逃走。
似乎早已料到会发生如此变故,众人并无丝毫所动,然而目中却不可避免的流露处鄙夷之色。他们静静地立在赤蟒灵官的身后,非但阵型不乱,气势反而气势更加高昂凌厉,他们仿佛已决意要以死来拖住年轻人。
一个胆小怕死之人绝不会让他人心甘情愿的付出性命!
死士只为敢死之人而死!
望着这群悲壮的死士,望着视死如归的赤蟒灵官,楚逸神情肃然,迟迟没有动手。
赤蟒灵官清啸一声,众人挥舞着各自的法宝,似水银泻地般向楚逸猛攻去。
楚逸行动稍迟,只见周遭利器云集,寒光密集如网,罡风呼啸,已从四下劈头盖脸的向头顶掩来,他微微皱起眉头,身形一侧,脚下轻轻一点,整个人已似流云般横掠飞出,正当他即将脱离围困之时,忽然斜刺里冷风乍起,一只寒光凛凛的飞爪从身后袭来。
飞爪的来势之疾,力量之大,角度之刁,已可算得上独步天下,并且与身前的攻势配合在一起,恰如天罗地网,简直妙到了巅毫。在如此密如天罗地网的攻势下,楚逸似乎已将命丧于此,然而只见他吐气沉声,腰身一拧,身形竟似陀螺般飞转起来,电光火石之间,已从飞爪之侧飞转而过。
他虽然躲开了这致命的攻势,然而在众人视死如归、不依不饶的纠缠下,却已无暇他顾,只能眼睁睁的望着那道士带着小孩消失在森林深处。
突然,异变乍起,树林的一侧竟粲然爆发出一道璀璨的紫光,紫光电射而逝,只一瞬,便几乎已抵在了那道士的后心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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