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冬天总是不经意间抹杀了很多植物,在南方偶尔有能幸免的,比如那大路两旁的行道树。
这种行道树很特别,每一片叶子都像是一只张开翅膀欲要起飞的蝴蝶,花是漂亮的粉红色,花瓣极少,大多只有五片。五片花瓣组成的一顿花只有成年人掌心那么大,假如你不去靠近,也不会闻到一股清新味儿。
金珉硕像是对这种花有感情,大男人,爱花总会招人笑话,可金珉硕却不在乎。花落在地上的时候,看见有完整的,金珉硕会捡起来,小心翼翼的呵护着,直到花儿凋零,花瓣分离,变成的土黄色。金珉硕的妈妈去世的时候,这种花开的正灿烂。正值三月份花期,满树的“蝴蝶”围绕着满树的花,像是给妈妈送行。
他一阵儿感动,后来为此哭笑不得。
这种树在这座城市几乎随处可见,是被作为行道树去种植的。每天面对这种树,却没人知道这种树叫什么。
后来,金钟大为这种树取了一个好听的名字——三笙。
他说,每一种花都有花语,三笙的花语,就是相思的意思,相思三生三世。
就如同金珉硕,不过他只思了金钟大三年。三年来日出,日落,花开,花败,可心里那份想念始终在那,从未消失。然而对金钟大那份愧疚,也永远的被金珉硕封存在心里。
三年过后的今天,金珉硕穿着一身简约的休闲服,拉着那一箱子回忆,一路滚打摸爬回到了这座古城。再次站在这座学校前,学生还是一样喧闹着把青春葬送在这里,而学校门口的那棵三笙树,依旧常青……
一位少年在冬天寒冷的街头,他抱着自己的画板,给人绘画肖像。
“亲爱的,我这样坐这冷死了。”
他的对面坐着一位少女,她显然忍受不了这刺骨的寒冷,拉着一旁的男人撒娇。
男人叹息,忙说道,“别画了别画了,冷死了,我们不要了。”
说完,拉着少女扬长而去。
少年固执的坐在那里,凭着记忆里少女的模样,坚持的画下去。
金珉硕还记得三年前金钟大的模样。他总是穿着很简约的衬衫,搭配一条格子裤,有时候也戴帽子。冬天呢,就围着一条好看的围巾,披上一件皮质大衣,双手永远插在口袋里。他超怕冷的呢。
想了想,眼眶有点湿漉漉的。
金珉硕快步走了上去,坐在了少年面前的凳子上。少年抬起眼眸,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金珉硕扯出一抹笑,说道,“能给我画一张吗?”
“很贵的,一张五百块钱。”少年说道。
金珉硕点了点头,自己也直接无视了旁边的牌子,上面写着一张肖像五十。
金珉硕安分的坐着,一动不动的坐着。少年手中的笔发出“嗞嗞沙沙”的声音,笔尖在白纸上留下的轮廓,活灵活现的黑白肖像画在慢慢的显现出来。
画了不知道多久,树叶被风刮起来后打在金珉硕的身上,不疼,但金珉硕却莫名想哭。终于,少年手中的笔放下了。
他站了起来,慢慢的……慢慢的将画板翻面。
在金珉硕惊异的目光下,那画板上的肖像画终于完全的印入了眼底。
“钟大你……”金珉硕慌忙的想要遮住那副画,然而金钟大却伸出手,狠狠的把画板上的画撕下来。
撕成碎片,撒在半空之中。
风啊,卷着碎片悠然而去。
“你不配看到这张画。”金钟大露出微笑后默默转身,安静的收拾自己的画画用品。
金珉硕只感觉嘴里有点咸涩,一抹脸,才发现泪水已经顺着脸颊流进了嘴里。
他忙追上去,苦苦哀求,“对不起,我只是想道歉!我发誓,我是真的想取得你的原谅!”
“你应该取得老师的原谅!而不是我!”金钟大抱着画板,背起自己的包包,转身迈开了脚步。
而金珉硕还是那样倔强,对着金钟大的背影大喊着,“我不要!我不要他的原谅!我没有对不起他!”
“你就继续吧,继续抱着你那可笑的想法,继续过你悠然自得的日子吧!”金钟大甩了甩手臂,满脸的不屑,甚至不愿意在回头看一眼那个在风中落泪的人。
然而那一天还只是三年后一次偶然邂逅,既然已经找到人,他当然不会轻易放手。
要问起金珉硕和金钟大的相遇,那是在好几年以前了。那时候金珉硕才读高一,他是出了名的乖宝宝,孝顺长辈,对老师同学也礼貌,因为长的可爱,也得到很多女生的青睐。能读上这所重点中学,金珉硕也是高兴了许久。
那时候金珉硕还有一个哥哥,学的美术,是上的艺术学院,毕业出来后就没有回过家,跑了出去,再也没有回来。
那时候金家的经济还可以,全靠金爸爸支撑着。但每年新年时,全家三口人聚在一起就总是沉默不语。只有在这种时候,对哥哥的想念才会无数倍的扩大。
直到金珉硕高二期末的那时,金爸被革了职,家里陷入了一时的恐慌。没有钱总是不行的,于是金爸屈身去开出租车,结果出了车祸,肇事者逃逸,家里连赔偿金都收不到。为了医金爸爸,全家人倾家荡产,金母更是整天以泪洗面。
那时候,金珉硕有多想念哥哥啊……毕竟他毕业了,说不定已经在赚钱了,肯定可以帮家里少点负担。
金爸过世的那天,下了一场朦朦胧胧的细雨,医院的玻璃窗也被刷的白净。金珉硕趴在窗口看雨,接着看见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从楼上掉落。那女人经过了金珉硕的那个窗子,金珉硕看的准,没来得及确认死者,他就已经哭了。
一天之内,两条人命。
雨停了,行道树上的花开的好漂亮,花瓣上还粘着雨滴,阳光普照之下折射出漂亮的光芒。
金珉硕当即拉住了一位过往的护士,“唉阿姨,那是什么花?”
“唉,我还真不知道呢。”护士挠了挠头,愣是想不出来。
几秒钟后,从走廊尽头传来喊声,“有人跳楼了!摔的可惨了!”
金珉硕不经意间滴落了泪,护士问他为什么哭,他笑了,说,“花开了,真漂亮。”
“那边出事了!我得走了!”护士慌忙的跑向了楼梯。
妈妈跳楼了,所有人都好紧张,只有金珉硕淡然的微笑着。
有时候压力真的很大的时候,金珉硕就会想想那个时候,然后他就会惊异的发现,现在的压力也没有大到哪里去嘛,比起那个时候的话……
高三那年,班里转来一个艺术生,学校为了照顾艺术生,专门请了一位从名牌艺术学院毕业的美术老师。那个艺术生正是金钟大;而那个美术老师,正是金珉硕的哥哥。
金珉硕从那开始就无心学习了,逃课打架,吸烟喝酒,出口成脏,他完全的堕落了。所有的人都说他没救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故意的,故意做给哥哥看的。
金钟大学的很好,他画画特别有天赋,老师总是有意无意的夸奖他,说他努力下去以后肯定可以成为大师。
因为痛恨哥哥,金珉硕也注意到了这个转学生。
大概很多人会想,金珉硕估计得讨厌死金钟大!
可惜偏偏没有。金珉硕比谁都喜欢金钟大,比谁都喜欢看金钟大的笑容。金钟大有着帅气的脸庞,唇线很美,笑起来像一只猫。同学们叫他金嫣然,因为他只要嫣然一笑,所有人都会觉得心中一暖。金珉硕也一样,就像一间密不透风的小黑屋,金珉硕被关在屋子里终日不见阳光,突然有一天,屋顶上破了一个洞,温暖的一束阳光照射进了屋子,金珉硕挺直了身子,仰着头在那缕光芒下吸取温暖。
你们知道“精神支柱”吗?
毫无意义,金钟大就是金珉硕的精神支柱,是金珉硕的阳光。只有在阳光的沐浴下,金珉硕才能露出灿烂的笑容。
大概因为金珉硕是美术老师的弟弟,所以金钟大对待金珉硕也是特别的。特别的温柔,特别的照顾,特别的记住了金珉硕的习惯,特别的保护着金珉硕。
直到高三期末接近,金钟大的作品偶然间被一位大师发现,大师希望哥哥带着金钟大去参加一次比赛,如果能得到名词,你知道的,以后的路会一片光明。
金钟大花了一周,画了一副名为《三笙》的画作。他端着画高兴的递给金珉硕……而金珉硕,当着金钟大的面,把《三笙》撕成碎片。
“这个人没资格出现在你的画板上。”金珉硕记得当时自己是这么说的。
因为画上只有一个人,就是金珉硕的哥哥。
可那是金钟大要参赛的作品啊,他简直不敢相信!金钟大熬了一夜,勉强的重新画了一张别的画,却显得很仓促,一点美感都没有。
比赛,毫无意义的落榜了。
因为画画,没来得及复习,高考也败了。
金钟大的辉煌人生被金珉硕毁了,就像那些碎片,被风卷了去,最后不知所终。
然后金珉硕就逃了,逃去了别的城市,他也不读书了,找了份工作,忙忙碌碌,忙忙碌碌,以为在忙碌中,他可以遗忘了那座城市,遗忘了那个人,遗忘掉城市街头的三笙树。
他不在堕入黑暗之中,他走出了小黑屋,过着在正常不过的生活。可是他付出的代价,就是三年来再也感受不到阳光的温暖。
金珉硕会微笑,会轻笑,会哈哈大笑。但在也不曾感觉到快乐,比起这种平淡无奇的日子,他更期待以前在小黑屋里的那缕阳光。
他尝试着去忘记,尝试着去接受新的生活……但脑海里遗忘不了的是那张笑脸,微笑时唇线好看的弧度,微微眯起的眼睛里那漂亮的眼瞳。
“三笙,就是相思的意思,相思三生三世。”
金珉硕这么对别人介绍那些行道树,可别人却轻笑一声。
“笨蛋,那叫紫荆。”
“紫荆树开的紫荆花。”
金珉硕呆了好久好久,最后微微一笑,已然接受了现实。
他点了点头,“OK啊,紫荆就紫荆。”
那是别人的紫荆,却是金珉硕的三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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