尴尬
彩蝶终于叹了口气,道:“你说的不错,这碧笛和摄魂曲纵然是假的,也有杀人的威力。”碧笛已回过头来,盯着她,道:“所以我也可以用它来杀你。”彩蝶道:“我知道。你连拇指都要杀了灭口,当然更不会放过我。”碧笛道:“你死了之后,就没有人知道这碧笛和摄魂曲是真是假了。”彩蝶道:“除了我之外,这秘密的确没有别人知道。”碧笛道:“笔圣要等到申时才会去赴约,我杀了你们后,正好赶去。这一战不管他们谁胜谁负都是一样,剩下的那一个,反正都一样要死在我手里。”彩蝶叹道:“你的计划很周密,只可惜你也忘了一件事。”碧笛闭上嘴,等着她说下去。彩蝶道:“你忘了问我,我怎么会知道这碧笛和摄魂曲是假的。”碧笛果然立刻就问:“你怎么会知道?”彩蝶淡淡道:“只有我知道这秘密,只因为假造这些碧笛和摄魂曲的人就是我。”碧笛又怔住。彩蝶道:“我既然能造得出这样的碧笛和摄魂曲,既然敢随随便便地送给你,就当然有破它的把握!”碧笛脸色发白,手已在发抖。他能杀人,也许并不是因为他有碧笛和摄魂曲,而是因为他有一颗充满自信的心,和一双镇定的手。现在这两样都已被摧毁。彩蝶道:“第一个碧笛和摄魂曲,也是我故意让你找到的。我选了很久,才选中你做我的碧笛,因为江湖中比你条件更适合的人不多,所以我也不会随随便便就让你死的。只不过……”她盯着他,月光般柔美的眼波。突然变得锐利如剑锋:“你若想继续做我的碧笛,就得顺从我。你若不信。现在还可以出手。”碧笛双手紧握,还是忍不住在发抖。他看着自己这双手,突然弯下腰,开始不停地呕吐!
......
一声轻雷,乌云间忽然有雨点落下。“我不拔剑,就因为我有把握!”叶凡的声音仿佛很远,还在乌云里:“一个人要去杀人的时候,往往就像是去求人一样,变得很卑贱。因为他并没有绝对的把握,所以他才会着急,生怕良机错失。”他很少说这么多话。他说得很慢,仿佛生怕笔圣受不住。因为他知道自己说的这些话,每个字都会像剑锋般刺人笔圣的心。笔圣整个人都已抽紧,甚至连声音都已嘶哑:“你有绝对的把握,所以你不急?”叶凡点头。笔圣道:“你要到什么时候才拔剑?”叶凡道:“你挥笔的时候!”笔圣道:“我若不挥笔呢?”叶凡道:“你一定会挥笔的,而且一定会急着挥笔!”因为是你想杀我,并不是我想杀你!笔圣握笔的手上已凸出了青筋。他没有快剑。可是他自己也知道,迟早总会挥笔的!冰冷的雨点,一滴滴打在他身上,打在他脸上。他面对着叶凡。面对着这天下无双的剑客,心里竟忽然又想起了他那卑贱的童年...大雨滂沱,泥泞满街。他赤着脚在泥泞中奔跑。因为后面有人在追逐。他是从镖局里逃出来的,因为他偷了镖师一双刚买来的靴子。靴子太大。还没有跑出半条街,就已掉了。可是那镖师却还不肯放过他。追上他之后,就将他脱光了绑在树上,用藤条鞭打。现在他面对着叶凡,心里竟忽然又有了那种感觉,被鞭打的感觉。一种无法形容的刺激和痛苦,一种他永远都无法忘记的刺激和痛苦。雨更大,地上的泥土已变为泥泞。他忽然脱下了那双价值十八两银子的软底靴,赤着脚,踏在泥泞上。叶凡仿佛已变成了那个用藤鞭打他的镖师,变成了一种痛苦和刺激的象征。他突然狂吼,撕裂自己的衣裳。他**着在暴雨泥泞中狂吼,多年的束缚和抑制,已在这一刹那间解脱。于是他挥笔!挥笔时就是死亡时。于是他死!死不但是刺激,也是痛苦。这两样事本是他永远都无法同时得到的,可是“死”的这一瞬间他已同时获得。
......
雨来得快,停得也快。小径上仍有泥泞,叶凡慢慢地走在小径上,手里紧握着他的剑。剑已入鞘,剑上的血已洗清了,剑漆黑!他的瞳孔也是漆黑的,又深又黑,足以隐藏他心里所有的怜悯和悲伤。乌云间居然又有阳光露出来,想必已是今天最后的一线阳光。阳光照在高墙上,墙后忽然又有人在笑,笑声清脆,美如银铃,却又带着种说不出的讥诮。倪慧已出现在阳光下:“不好看,一点也不好看。”——什么不好看?叶凡没有问,连脚步都没有停。可是他走到哪里,倪慧也跟到哪里:“你们打得一点也不好看。我本来想看的,是你的剑法,想不到你用的却是诡计。”她又解释:“你让笔圣先拔剑,好像是让他一先着,其实却是诡计。”——为什么是诡计?叶凡虽然没有问,脚步已停下。倪慧道:“剑在鞘中,深藏不露,谁也不知道它的利钝;剑出鞘后,锋刃已现,谁也不敢轻攫其锋。所以一柄剑只有在将出鞘而未出鞘的时候,才是它最没有价值的时候。”她接着道:“你当然明白这道理,所以你让笔圣先拔剑……”叶凡静静地听着,忽然打断她的话:“这也是剑法,不是诡计。”倪慧道:“不是!”叶凡道:“剑法的巧妙各有不同,运用存于一心。”她的表情很严肃:“这就是剑法的巅峰?”叶凡道:“还不是。”倪慧道:“要做到哪一步才是剑法的巅峰?”叶凡又闭上嘴,继续往前走。阳光灿烂。最后的一道阳光,总是最辉煌美丽的——有时生命也是如此。倪慧在墙头痴痴地怔了半天,喃喃道:“难道剑法也得到了没有变化时,才是剑法的巅峰?”
xxx
灿烂的阳光,忽然间就已黯淡。——没有变化。岂非就是超越了变化的极限?那么这柄剑本身,是不是还有存在的价值?叶凡心里在叹息。因为这问题连他都无法回答。——剑为什么要存在?人为什么要存在?阳光已消失在高墙后,倪慧的身影也随着阳光消失了。——可是太阳依旧存在。倪慧也依旧存在,这瞬间所消失的,只不过是他们的影像而已——在叶凡主观里的影像。叶凡推开高墙下的小门,慢慢地走出去,刚抬起头,就看见了高楼上的彩蝶。
(五)
人在高楼上,叶凡的头反而垂下。彩蝶忽然问:“你胜了?”叶凡没有回答,他还活着,就是回答。彩蝶却叹了口气。道:“何苦,这是何苦?”叶凡不懂:“何苦?”彩蝶道:“你明知必胜,又何必去?他明知必死,又何苦来?”这个费人深思的问题,叶凡却能解释:“因为他是笔圣,我是叶凡!”他的解释也像是他的剑,一剑就切人了这问题的要害。彩蝶却还不满意:“是不是因为这世上有了叶凡,笔圣就得死?”叶凡道:“不是。”彩蝶道:“那么你的意思是……”叶凡道:“这世上有了笔圣,笔圣就得死!”他的回答看来虽然比问题本身更费人深思。其实却极简单,极合理。——没有生,哪里来的死?——既然有了生命,又怎么能不死?彩蝶又不禁叹息。道:“你对于生死之间的事,好像都看得很淡。”叶凡并不否认。彩蝶道:“对别人的生死,你当然看得更淡。所以你才会把幽宗留在这里。”叶凡沉默着,过了很久。才缓缓问:“碧笛是不是已来过?”彩蝶道:“嗯!”叶凡道:“幽宗是不是还活着?”彩蝶道:“嗯!”叶凡淡淡道:“我留下他,也许只因为我早就知道他不会死的。”彩蝶道:“可是你……”叶凡打断了她的话。道:“只要你们的主意还没有改变,我答应你们的事也不会改变!”彩蝶道:“你答应过什么?”叶凡道:“带你们到悦来客栈去。”彩蝶的眼睛亮了:“现在就去?”叶凡道:“现在就去。”彩蝶跳起来,又回头,嫣然道:“你还要不要我带上那面具?”叶凡冷冷道:“现在你脸上岂非已经戴上了个面具?”
(一)
人的脸,本身就是个面具,一个能随着环境和心情而改变的面具。——又有谁能从别人脸上,看出他心里隐藏着的秘密?——又有什么样的面具,能比人的脸更精巧奇妙?身份越尊贵,地位越高的人,脸上戴着的面具往往令人越看不透。彩蝶看到香爷时,心里就在问自己:“他脸上戴着的,是个什么样的面具?”不管那是个什么样的面具,悦来客栈的主人能亲自出来迎接他们,总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xxx
辉煌而美丽的碧笛和摄魂曲,辉煌而美丽的悦来客栈。碧绿色的瓦,在夕阳下闪动着翡翠般的光,白石长阶美如白玉,从黄金般的高墙间穿过去,这地方就好像完全用金珠宝玉砌成。园中的樱桃树下,有几只碧笛徜徉,水池中浮着鸳鸯。几个穿着彩衣的少女,静悄悄地踏过柔软的草地,消失在花林深处,消失在这七彩缤纷的庭园里。风中带着醉人的清香,远处仿佛有人吹笛,天地间充满了和平宁静。庄里庄外的三重大门都是开着的,看不见一个防守的门丁。香爷就站在门前的白玉长阶上,静静地看着叶凡。他是个很保守的人,说话做事都很保守,心里纵然欢喜,也决不会露于形色。看见叶凡,他只淡淡地笑了一笑,道:“我想不到你会来的,可是你来得正好!”叶凡道:“为什么正好?”香爷道:“今夜此地还有客来,正好不是俗客。”叶凡道:“是谁?”香爷道:“诸葛云。”叶凡闭上了嘴,脸上完全没有表情,彩蝶居然也不动声色。香爷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被人抬进来的幽宗:“他是你的朋友?”叶凡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们之间究竟是敌是友,本就连他们自己都分不清。香爷也不再问,只侧了侧身,道:“请,请进!”两个人将幽宗抬上长阶,彩蝶在后面跟着,忽又停下。盯着香爷,道:“庄主也不问问我们是为什么来的?”香爷摇摇头。——你们既然是叶凡的朋友。我就不必问;既然不必问,就不必开口。他一向不是个多话的人。彩蝶却不肯闭嘴。又道:“庄主纵然不问,我还是要说。”她一定要说,香爷就听着。彩蝶道:“我们一来是为了避祸,二来是为了求医,不知道庄主能不能先看看他的病?”香爷终于开口,道:“是什么病?”彩蝶道:“心病。”香爷霍然转头,盯着她,道:“心病只有心药才能医!”彩蝶道:“我知道……”这三个字说出口,担架床上的幽宗忽然箭一般窜出。彩蝶也已出手。他们一个站在香爷面前。一个正在香爷身后。他们一前一后,同时出手,一出手就封死了香爷所有的退路!世上本没有绝对完美无瑕的武功招式,可是他们这一击却已接近完美。没有人能找得出他们的破绽,也没有人能招架闪避,事实上,根本就没有人能想到他们会突然出手。他们的行动无疑已经过极周密的计划,这一击无疑已经过很多次训练配合。于是名震天下的悦来客栈主人,竟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就在自己的大门外被人制住。就在这一瞬间,他们已点了他双臂双腿关节间的八处穴道!香爷并没有倒下去,因为他们已扶住了他。他的身子虽然已僵硬,神情却还是很镇定。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保持镇定的人,找遍天下也决不会超过十个。彩蝶一击得手,自己掌心也湿了。轻轻吐出口气,才把刚才那句话接着说下去:“就因为我知道心病只有心药才能医。所以我们才来找你。”香爷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只是冷冷地盯着叶凡。叶凡还是全无表情。香爷道:“你知道他们是为何而来的?”叶凡摇头。香爷道:“但你却带他们来了。”叶凡道:“因为我也想看看。他们究竟为什么要来。”两个人只说了一句话,本来充满和平宁静的庭园,忽然就变得充满杀气!杀气是从四十九柄剑剑上发出来的,剑光剑影闪动,人却没有动。庄主已被人所胁,没有人敢轻举妄动。香爷忽然叹了口气,道:“幽宗,幽宗,你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幽宗很意外,道:“你早已知道我是谁?”香爷道:“这附近八十里,都是悦来客栈的禁区。你一入禁区,我就已知道你的来历底细。”幽宗也叹了口气,道:“看来这悦来客栈果然不是可以容人来去自如之地。”香爷道:“就因为我太了解你的来历底细,所以才被你所逞。”幽宗道:“因为你想不到?”香爷道:“我实在想不到。”幽宗苦笑,道:“其实连我自己都想不到。”彩蝶抢着道:“他这是迫不得已,他实在病得太重了。”香爷道:“我有救他的药?”彩蝶道:“你有,只你有。”香爷道:“那究竟是什么药?”彩蝶道:“是个秘密。”香爷道:“秘密?什么秘密?”彩蝶道:“碧笛和摄魂曲的秘密。”香爷闭上了嘴。彩蝶道:“这并不完全是要挟,也是交换。”香爷道:“用什么交换?”彩蝶道:“也是个秘密,也是碧笛和摄魂曲的秘密。”
(二)
暮色深沉,灯燃起!屋子里幽雅而安静,香爷无疑是个趣味很高雅的人。只可惜他的客人们并没有心情来欣赏他高雅的趣味,一走进来,彩蝶立刻说到正题:“其实我也知道,碧笛和摄魂曲还在你的曾祖秋风梧那一代就已失落了。”这就是个秘密,江湖中没有人知道的秘密。香爷第一次动容,道:“你怎么会知道的?”彩蝶道:“因为秋风梧曾经带着碧笛图去找过一个人,求他再同样打造一个碧笛和摄魂曲。”碧笛图本身也是个秘密,就是碧笛和摄魂曲的构造和图形。谁也不知道是先有碧笛图,还是先有碧笛和摄魂曲的,可是大家都认为,有了碧笛图,就一定可以同样再打造出来。彩蝶道:“但是这想法错了。”香爷道:“你怎么知道这想法错了?”彩蝶道:“打造机械暗器,也是种很复杂高深的学问。”那不但要有一双灵敏稳定的手,还得懂冶金和暗器的原理。彩蝶道:“秋风梧去找的,当然是那时候的天下第一名匠。”香爷道:“当时的天下第一名匠,据说就是蜀中唐门的徐夫人。”唐门的毒药暗器。独步天下四百余年,一向传媳不传女。徐夫人就是当时唐门的长媳。绣花的手艺和制作暗器,当世号称双绝。彩蝶道:“可是徐夫人费了六年心血。连头发都因心力交瘁而变白了,却还是无法再同样打造出一副碧笛和摄魂曲来。”香爷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彩蝶却先拿出了一个光华灿烂的黄金圆筒,才接着道:“在那六年中,她虽然也曾打造成四对碧笛和摄魂曲,外表和构造,虽然和碧笛图上记载的完全一样,却偏偏缺少了那种神奇的威力。”香爷看着她手里的黄金圆筒,道:“这就是其中之一?”彩蝶道:“是的。”香爷道:“近年来江湖中出现了个叫‘碧笛’的人……”彩蝶道:“他的碧笛和摄魂曲。也是其中之一。”香爷道:“是你给他的?”彩蝶道:“我并没有亲手交给他,只不过恰巧让他能找到而已。”香爷道:“因为你故意要让江湖中人知道,碧笛和摄魂曲已失落了的秘密。”彩蝶承认。碧笛和摄魂曲既然在别人手里出现,当然就已不在悦来客栈。香爷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彩蝶道:“因为我始终在怀疑一件事。”香爷道:“什么事?”彩蝶道:“碧笛和摄魂曲本是悦来客栈的命脉所系,悦来客栈的历代庄主,都是极仔细而又稳重的人,所以……”香爷道:“所以你始终不相信碧笛和摄魂曲是真的失落了。”彩蝶点点头,道:“据说碧笛和摄魂曲是在秋风梧的父亲秋一枫手中失落的。秋一枫惊才绝艺,怎么会做出这种粗心大意的事?他故意这样说。也许只不过为了要考验考验他儿子应变的能力。”她的推测虽然有理,却一直无法证明。彩蝶又道:“所以我就故意泄露了这秘密,让悦来客栈的仇家子弟找上门来。”香爷冷冷道:“来的人还是没有一个能活着回去的。”彩蝶道:“所以我就认为我的猜测并没有错,碧笛和摄魂曲一定还在你手里。”香爷又闭上了嘴。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却始终在盯着彩蝶。彩蝶又补充着道:“秋风梧以后并没有再去找徐夫人,当然是因为他已找到了碧笛和摄魂曲。”香爷又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也许他根本就不该去找她的。”彩蝶道:“可是他信任她。徐夫人未嫁之前,他们就已是朋友。”香爷冷笑。道:“这世上出卖朋友的人一向不少。”彩蝶道:“可是徐夫人并没有出卖他。这秘密除了唐门长房的嫡系子孙外,本没有别人知道!”香爷眼睛里的光芒更锐利。道:“你呢?你是唐家的什么人?”彩蝶笑了笑,道:“我说出这秘密时,本就已不打算再瞒你。”她慢慢地接着道:“我就是唐门长房的长女,我的本名叫唐蓝。”香爷道:“唐门的子女,怎么会流落在风尘中的?”彩蝶道:“唐门用的虽然是毒药暗器,规矩却远比七大门派还森严。唐家的子女,一向不准过问江湖中的事。”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决:“可是我们却决心要出来做一点事。”香爷道:“你们的目标是谁?”彩蝶道:“是暴力。我们的宗旨只有四个字。”香爷道:“反抗暴力?”彩蝶道:“不错,反抗暴力!”她接着又道:“我们既不敢背叛门规,为了行动方便,只有隐迹在风尘里,这三年来,我们已组织成一个反抗暴力的力量,只可惜我们的力量还不够。”幽宗道:“因为对方的组织更严密,力量更强大。”香爷道:“他们的首脑是谁?”幽宗道:“是个该死的人。”香爷道:“他就是你的心病?”幽宗承认。香爷道:“你要用我的碧笛和摄魂曲去杀他?”幽宗道:“以暴制暴,以杀止杀!”香爷看着他,再看看叶凡,忽然道:“拍开我腿上的穴道,跟我来!”
(三)
走过那幅巨大而美丽的壁画,穿过一片枫林,一丛斑竹,越过一道九曲桥,灯光忽然疏了。黑暗的院落里,带着种说不出的险森凄凉之意,连灯光都仿佛是惨碧色的。和前面那种宫殿般辉煌的楼阁相比,这里就像是另外一个世界。高大的屋宇阴森寒冷。屋子里点着百余盏长明灯,阴恻恻的灯光。看来宛如鬼火。每盏灯前,都有个灵位。每个灵位上的名字。都是曾经显赫一时的,有几个人就在不久之前。还是江湖中不可一世的风云人物!看到这一排排灵位,彩蝶的表情也变得很严肃。她知道这些都是死在碧笛和摄魂曲之下的人,她希望这里能再加一个灵位,一个名字。“诸葛云!”香爷道:“先祖们为了怕子孙杀孽太重,所以才在这里设下他们的灵位,超度他们的亡魂!”然后他就带他们走人了悦来客栈的心脏,是从一条甬道中走进去的。
xxx
曲折的甬道,沉重的铁栅,也不知有多少道!他们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只觉得自己仿佛忽然走人了一座古代帝王的陵墓,阴森、潮湿、神秘。最后的一道铁门竟是用三尺厚的钢板做成的,重逾千斤。门上有十三道锁。“十三把钥匙本来是由十三个人分别掌管的,可是现在值得信任的朋友越来越少了。”所以现在已只剩下六个人,都已是两鬓斑白的老人,其中有悦来客栈的亲信家族,也有曾经在江湖中显赫过一时的武林名宿。他们的身份和来历不同,但他们的友谊和忠诚却同样能让香爷绝对信任。他们的武功当然更能令人信任。香爷只拍了拍手,六个人就忽然幽灵般出现。来得最快的一个,锐眼如鹰,身法也轻捷如鹰,历尽风霜的脸上剑疤交错。竟仿佛是昔年威震大漠的“不死神鹰”公孙屠。
xxx
钥匙是用铁链系在身上的,最后的一把钥匙在香爷身上。彩蝶看着他开了最后一道锁,再回头。这六个人已突然消失,就像是秋氏祖先特地从幽冥中派来看守这禁地的鬼魂。铁门后是间宽大的石屋。壁上已长满苍苔,燃着六盏长明灯。灯光阴森。照着四面木架上各式各样奇异的外门兵刃,有的甚至连幽宗都从未见过,也不知是秋家远祖们用的兵刃,还是他们仇家所用的。现在这些兵刃犹在,他们的尸骨却早已腐朽了。香爷又推开一块巨石,石壁里还藏着个铁柜,难道碧笛和摄魂曲就在这铁柜里?每个人都屏住呼吸,看着他打开铁柜,恭恭敬敬地取出个雕刻精美的檀木匣。谁也想不到木匣里装的并不是碧笛和摄魂曲,而是张蜡黄色的薄皮。彩蝶并不想掩饰她的失望,皱起眉道:“这是什么?”香爷的表情更严肃恭敬,沉声道:“这是一个人的脸。”彩蝶失声道:“难道是从一个人脸上剥下来的皮?”香爷点点头,眼神中充满悲伤,黯然道:“因为这个人遗失了一样极重要的东西,自觉没有脸再活下去,自尽前留下遗命,叫人把他脸上的皮剥下来,作为后人的警惕。”他并没有说出这个人的名字,大家却都已知道他所说的是谁了。秋一枫突然暴毙,本是当时江湖中的一个疑问,到现在这秘密才被香爷说出来。彩蝶只听得全身汗毛一根根竖起,过了很久,才长长叹了口气,道:“这种事你本不该说的!”香爷沉着脸道:“我本来也不想说,可是我一定要让你们相信,碧笛和摄魂曲久已不在悦来客栈里。”彩蝶道:“可是最近死在悦来客栈里的那些人……”香爷打断了她的话,冷冷道:“杀人的方法很多,并不一定要用碧笛和摄魂曲。”彩蝶看着木匣中的人皮,想到这个人以死赎罪时的悲壮和惨烈,只希望自己根本没有到这里来过。幽宗心里显然也同样在后悔,就在这时,突听“叮”的一声,铁门已关起!接着又是“格、格、格”十三声轻响,外面的十三道锁显然已全都锁上。彩蝶脸色变了,幽宗叹了口气,道:“我们既不该来,也不该知道这秘密,更不该冒渎前辈的英灵,我们本就该死。”香爷静静地听着,脸上全无表情。幽宗道:“可是我这条命已是叶凡的,叶凡并不该死。”香爷冷冷道:“我也不该死。”幽宗吃惊地看着他,彩蝶抢着道:“这不是你的意思?”香爷道:“不是。”彩蝶更吃惊:“是谁在外面把铁门上了锁?这么机密的地方,有谁能进得来?”香爷道:“至少有六个人。”彩蝶道:“但他们都是你的朋友。”香爷道:“我说过,这世上出卖朋友的一向不少!”叶凡终于开口,道:“六个人中。只要有一个叛徒就够了。”彩蝶道:“你说的是谁?”叶凡不答,反问香爷。道:“开第一道锁的是不是公孙屠?”香爷道:“是。”彩蝶又抢着问:“是不是那个本已应该死过很多次的‘不死神鹰’公孙屠?”香爷道:“是。”幽宗也问道:“他最后一次死战,对手是不是诸葛云?”香爷道:“是。”幽宗看了看彩蝶。彩蝶看了看叶凡,三个人都闭上了嘴。这问题已不必再问。公孙屠在诸葛云掌下逃生,江湖中本就认为是个奇迹。他们现在才知道,那并不是奇迹。诸葛云故意放了公孙屠,同时也收买了他。现在惟一应该问的是:“这里有没有第二条出路?”“没有。”香爷回答得很干脆。收藏重宝的密库,本就不该有第二条出路!彩蝶吐出口气,整个人都似已虚脱。这里有三尺厚的铁门,六尺厚的石壁,无论谁被锁在这样的一间石窟里。惟一能做的事,就只有等死。幽宗忽又问道:“这里有没有酒?”香爷道:“有,只有一坛,一坛毒酒!”幽宗笑了笑,道:“有毒酒总比没有酒的好。”对一个只有等死的人来说,毒酒又何妨?他找到了这坛酒,拍碎了封泥,忽然间,剑光一闪。酒坛也碎了。叶凡冷冷道:“莫忘记你这条命还是我的,要死,也得让我动手。”幽宗道:“你准备什么时候动手?”叶凡道:“完全绝望的时候。”幽宗道:“现在我们还有什么希望?”叶凡道:“只要人活着,就有希望!”幽宗大笑:“好。说得好!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决不会忘了这句话。”叶凡连一个字都不再说了,却好像忽然对四壁木架上的兵刃发生了兴趣。他慢慢地走过去。对每一件兵刃都看得很仔细。阴森的石室,渐渐变得闷热。香爷吹灭了三盏长明灯,叶凡忽然从木架上抽出了一根竹节鞭。纯钢打成的竹节鞭。分量应该极沉重,却又偏偏没有它外表看来那么重!叶凡沉吟着,问道:“这件兵器是怎么来的?”香爷没有直接回答,先从壁柜中找出本很厚的账簿,吹散积尘,翻过十余页,才缓缓道:“这是海东开留下来的。”叶凡又问:“江南霹雳堂的海东开?”香爷点点头道:“霹雳堂的火器,本是威慑天下的暗器,可是碧笛和摄魂曲出现后,他们的声势就弱了,所以海东开聚众来犯,想毁了悦来客栈,只可惜他还没有出手,就已死在碧笛和摄魂曲下。”叶凡眼睛里忽然发出了光,重复一遍,又问道:“他还未出手,就已死在碧笛和摄魂曲下?”香爷又点点头,道:“那虽然已是百余年前的往事了,这上面却记载得很清楚。”彩蝶道:“我也听说过这位武林前辈。我记得他的外号好像是叫做霹雳鞭!”叶凡慢慢地点了点头,又开始沿着石壁往前走!他右手握着剑,左手握着鞭,却闭起了眼睛。他走路的姿态虽怪异,脸上的表情却仿佛老僧已人定。每个人都屏住呼吸,看着他,石室中又变得静寂如坟墓。忽然间,剑光一闪。这一闪剑光比幽宗以前所看到的任何一次都亮得多。这一剑叶凡显然用出了全力。他虽然还是闭着眼睛,这一剑却恰巧刺入了壁上石块间的裂隙里。他并不是用眼睛去看的,他是用心在看!一剑刺出,竟完全没入了石壁。叶凡长长吸了一口气,剑锋随着抽出。等到他这口气才吐出时,左手的竹节鞭也已刺出,硬生生插入了剑锋劈开的裂隙里。就在这时,只听“轰”的一声大震,竹节鞭竟在石壁里爆裂。用六尺见方的石块砌成的石壁,也随着爆裂,碎石纷飞如雨。然后一切又归于平静,完整的石壁已碎裂了一片。叶凡剑已人鞘,只淡淡地说了句:“江南霹雳堂的火器,果然天下无双。”香爷、彩蝶、幽宗,静静地看着他,眼睛里充满尊敬:“你怎么知道这竹节鞭里有火器?”“我不知道!”叶凡道,“我只不过觉得它的分量不该这么轻,所以里面很可能是空的,我又恰巧想到了海东开。”海东开夜袭悦来客栈那一战,本就是江湖中著名的战役之一。当年江湖中最著名的七十二次战役,至少有七次是在悦来客栈发生的!悦来客栈一直奇迹般屹立无恙。可是他们一走出去。就发现曾经劫火仍无恙的悦来客栈,竟已变作了一片瓦砾——九重院落。三十六座楼台,八十里的基业。都已化为了一片瓦砾!
(四)
鲜血还没有干透,香爷就这样站在血迹斑斑的瓦砾间。八十里基业,五百条人命,三十代声名,如今都已被毁灭!也像是奇迹般被毁灭!香爷没有动,也没有流泪。这种仇恨已不是眼泪可以洗清的。现在他只想流血!可是他看不见造成这灾祸的人。天色阴暗,赤地千里,除了他们四个人外,天地间仿佛已没有别的生命。幽宗远远地站着。神情竟似比香爷更悲苦。叶凡已盯着他看了很久,冷冷道:“你在自责自疚。你认为这是你惹的祸?”幽宗慢慢地点了点头,几次想说话,又忍住。内心的矛盾挣扎,使得他更痛苦。他终于不能忍受,忽然道:“这已是第三次了。”叶凡道:“第三次?”幽宗道:“第一次是凤凰集,第二次是倪家花园,这是第三次。”他说得很快,因为他已下了决心。要将所有的秘密全都说出来。“当今天下,武功最高的人并不是你,而是诸葛云。”他说得很坦白,“你的剑虽已接近无坚不摧。可是你这个人有弱点。”“你呢?”叶凡问。“我练的是心剑,意剑,心意所及。无所不至,那本是剑法中境界最高的一种。若是练成了,必将无敌于天下。”“你练不成?”“这种剑法也像是扇有十三道锁的门。我明明已得到所有的钥匙,可是开了十二道锁之后,却找不到最后一把钥匙了。”幽宗苦笑,道:“所以我每次出手,总觉得力不从心,有时一剑击出,明明必中,到了最后关头,却偏偏差了一寸。”叶凡道:“诸葛云如何?”幽宗说道:“他的武功不但已无坚不摧,而且,无懈可击,普天之下,也许已只有两样东西能对付他。”叶凡道:“一样是碧笛和摄魂曲?”幽宗道:“还有一样是天地交征阴阳大悲赋。”这本书上记载着自古以来,天下最凶险恶毒的七种武功,据说这本书成时,天雨血,鬼夜哭,著书的人写到最后一个字时,也呕血而死。叶凡当然也听过它的传说:“可是这本书写成之后,就已失踪,江湖中根本就没有人见过!”幽宗道:“这本书的确绝传已久,但最近却的确又出现了。”叶凡道:“在哪里出现的?”幽宗道:“凤凰集。”一年前他到凤凰集去,就是为了找寻这本书,叶凡恰巧也到了那里。幽宗道:“那时我认为你一定也是为了这本书去的,认为你很可能也已被诸葛云收买,所以才会对你出手。”可是他败了。他虽想杀叶凡,叶凡却没有杀他,所以才会发生这些悲惨诡秘而凶险的故事。幽宗道:“我与你一战之后,心神交瘁,两个时辰后,才能重回凤凰集。”那时凤凰集竟已赫然变成了个死镇,无疑已被诸葛云的属下洗劫过!可是他并没有得手,所以才会有第二次惨案发生。幽宗道:“当天早上,倪氏七杰中曾经有四位到过凤凰集,他们匆匆而来,匆匆而去,本没有引起别人注意,但是我却忍不住想去找他们,打听打听消息,想不到我这一去,竟使他们惨淡经营了十三代的庭院,变成了个废园。”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也就在那天,我初次见到彩蝶,那时她才搬去还不到五天。”叶凡双拳握紧,过了很久,才缓缓道:“你虽然至今还没有见过这本大悲赋,却已不知有多少人因此而家破人亡了。”幽宗也握紧双拳,道:“所以我更要杀了诸葛云,为这些人复仇雪恨。”叶凡道:“所以他也非杀了你不可。”他们没有再说下去,因为这时香爷已慢慢地走了过来。他脸上还是全无表情,甚至连那双锐利的眼睛都已变得空虚呆滞。他站在他们面前,就像是个木头人般站了很久,才梦呓般喃哺道:“秋家的人都已死了,但他们的尸体全在,其中只少了一个人。”叶凡道:“公孙屠?”香爷点点头,道:“要杀光秋家的人并不容易,他们一定也有伤亡,但却已全都被带走!”幽宗忍不住道:“这些人做事,一向干净利落,不留痕迹。”叶凡道:“可是这么多人总不会突然消失的,无论他们怎么走,多少总有些线索留下。”香爷看着他,目中露出感激之色,忽然又道:“我的妻子多病;我在城里还有个女人,她现在已身怀六甲,若是生下个儿子来,就是我们秋家惟一的后代。”他慢慢地接着道:“她姓卓,叫小香。她的父亲叫卓东来,是个镖师。”叶凡静静地听着,每句话都听得很仔细。香爷长长吐出口气,道:“这些事本该由我自己料理的,可是我已经不行了,若是再忍辱偷生,将来到了九泉下也无颜再见我们秋家的祖先。”幽宗叫起来,厉声道:“你不能死。难道你不想复仇?”香爷忽然笑了笑,笑得比哭还悲惨:“复仇?你要我复仇?你知不知道诸葛云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知不知道他有多大力量?”幽宗当然知道,没有人能比他知道得更多。除了历史悠久的七大剑派和丐帮外,江湖中其他三十九个势力最庞大的组织,至少有一半和诸葛云有极密切的关系,其中至少有**个是由诸葛云暗中统辖的。江湖中的一流高手,被他收买了的更不知有多少,他贴身的护卫中,有一两个人的武功更深不可测。幽宗正准备将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香爷却已不准备听了!他还是动也不动地站着,耳鼻七窍中,却突然同时有一股鲜血溅出。他倒下去时,远方正传来第一声鸡啼。
(五)
悦来客栈两面依山一面临水,山势高峻,带着伤亡的人绝对无法攀越,水势湍急,连羊皮筏子都不能渡。悦来客栈中禁卫森严,不乏高手,要想将他们一举歼灭,至少也得要有三五十个一流好手。就算这些人是渡水翻山而来的,走的时候也只有前面一条退路!前面一片密林,道路宽阔,却完全找不到一点新留下的车辙马迹,也没有一点血痕足印。彩蝶咬着牙,道:“不管怎么样,今天我们一定要找到第三个人。”叶凡道:“除了小香和公孙屠外还有谁?”彩蝶道:“碧笛。我已收服了他,要他回去卧底,他一定能够告诉我们一点线索。”幽宗冷冷道:“只可惜他说的每条线索,都可能是个圈套。”彩蝶道:“圈套?”幽宗道:“他怕你,可是我保证他一定更怕诸葛云。若不是他泄露了我们的秘密,诸葛云怎么会找到悦来客栈来,而且来得这么巧?”彩蝶恨恨道:“如果你的推断正确,我更要找到他。”叶凡道:“但我们第一个要找的不是他,是小香。”
xxx
没有人知道小香,卓东来却是个很有名的人——有名的酒鬼。现在他就已醉了,醉倒在院子里的树阴下,可是,一听见香爷的名字,他又跳起来大骂:“这老畜生,我当他是朋友,他却在背地把我女儿骗上了手——”他们并没有塞住他的嘴。他骂得越厉害,越可以证明这件事情不假。。。。。(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