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 忏悔（一）
且说敬民重在精神因素方面的调节，便陪振保游了多处华山奇险之胜景。从“太华极顶”下去，就到了西峰，此山状若莲花，故称莲花峰。然后与振保一起到西峰最高处摘星石游览。
接下来走金锁关，过苍龙岭，下天梯。一路下山来。
到了华山脚下，眼前景物又是一新。在振保看来，山上是绝俗世界，应是闲云野鹤，出尘之士所居，而山下却是世俗人寰，虽说寒冬岁末，少有游人，但仍然弥漫蒸腾人间烟火，不绝红尘生意。
于是他的一颗心，也苏活暖和了起来。
敬民从振保的面部表情，已略有所感。便比划着问道：“这山下人家店铺却也暖人心意。仁兄要不要就在下面逗留一夜，待明日”
“待明日又如何？”
“明日白日自然得到峰顶再修炼，到晚上，就可以驭风飞行，返归海州了！”
“敬哥的意思是今晚宿此，明早再登华山！然后”
敬民微笑点头，比划着，正是此意！
原来敬民发现振保不耐山人那种独居寒舍的清苦，再经毒瘾反复折磨，已经跟先前在海州家中的模样有了不同。所以敬民也想让他吃吃好一些，睡睡好一些。
然后欢欢喜喜逛了一阵，看到一家饭店，抬头看那招牌，饭店上头，则高高标着宾馆。
振保不想走了。
敬民明白，当即就拍了一下振保，比划说：“进去喝一杯！”
“先饱餐一顿再说！”振保说。
敬民哈哈大笑，比划说，“好的！不过仁兄且悠着点，可别饥不择食呢！”
当下就进了店来，里头的楼梯口处，也写着二三楼住宿。敬民看了点头。
由敬民点菜。这里终究离渭州太平镇不甚远，所以饮食习惯还较接近。而与海州离得就远了，西北与东南，饮食习惯差异甚大。尽管振保也是西北人，但长期在南方，也就更习惯了南方饮食。
其实敬民也是这样，他也是更习惯江福的饮食，喜欢那种清淡，不很习惯眼前这种偏于厚重肥腻风格的菜肴。
不过还真是饥不择食，振保对眼前的食物都是眼睛发亮，未等正式开饭，振保就已经先动手了，夹了一块猪蹄膀，就大嚼起来。敬民笑着，也夹了一朵香菇吃着，比划着要不要喝酒。
“好！到华山来，岂能不饮酒！”
振保的略有几分狂野，让敬民又一次地警惕地注视他。敬民真的还是对他不减担心。
敬民定下了神，没有察觉到他的危险因素。
店家拿过来两瓶长城白。
敬民给振保的面前杯斟满了酒，然后再给自己倒酒。“来，振保兄！为咱们的华山聚会，干了！”他比划道。
“好，敬哥！为咱们的华山聚会，干了！”振保呼应说，他对敬民的手语心领神会。
一连干了三杯，又一连斟了三杯。
振保的脸已经开始泛红。他的话开始多了起来。所以很快地，话本来就不多的敬民，就成了他的忠实的听众了。
也不知怎么的，振保开始谈到了音乐。
先是从影星歌星的一些生活轶闻谈起，谈到偷拍，谈到隐私，谈到他们也不容易。然后就说到什么歌什么歌好听，敬民也比划说自己平时爱听什么歌，以为谁谁谁唱得更有韵味。敬民这么一说，就更逗得振保大开话匣儿，眉飞色舞地畅谈音乐了。
振保笑着说看不出敬哥还有些这方面的天赋哪！
得意之余他就更多说了自己。
他说自己从小就爱唱歌，在小学时代，差不多就算得上一位小歌手。初中快毕业的时候，在一次校文艺晚会，由于自己演唱刘德华的《天意》而引起轰动。后来就有一个音乐老师特别关心他，无偿地教他专业的音乐知识，教他更好地唱歌。
他说当时帮助自己的人不少，读大三那年，有一个好心人给他介绍了王姐，后来才知道王姐是个音乐经纪人。她很欣赏他，认为他有天赋，对音乐的节奏特别敏感，把握得很好，而且音色迷人，颇有情韵。
然后她就开始包装他。
大学毕业后他没有找到满意的工作，而他的以海戈为艺名的歌却开始走红，《江湖情歌》一下子走俏，那时差不多所有大大小小的音像商店，音箱震响着的，都是《江湖情歌》里的歌。尤其是其中那首《海一样的江湖》，更是深入人心。
走运的时候，很多景象也蜂拥而来，就像月升而行时，彩云也一路追风赶月。他的生活里很快出现了一位叫做雨兰的女孩！于是他的生活就更多了一份以往所没有的色彩。那是诗一般的色彩。
振保停住了，举酒碰了一下敬民身前的酒杯，自己先就饮了。此时他的一张脸，已经完全被酒所侵，脸都红到了脖子上，不仅是脸，就连眼睛，连额上的、脖子上的青筋，仿佛之间也变成了红色。
敬民看着他，觉得他说的自己好像在哪里听过了，渐渐想起来，那次他所讲的伤心故事，也许就是跟他现在所说的内容，有一些特别的联系吧。
“那段日子真是我人生中的神仙日子！”振保慨然说道，但又莫明其妙地叹了口气。
敬民听了这话，却有另一种感触在心中，觉得振保不应该作如此想。因为这样说的话，那么他和海燕的现在的日子，又该如何理解了呢？
他接着说下去：
“正合着乐极哀生那句古话，生活的阴云却罩了过来。我的嗓子不知什么缘故，竟然一夜之间出了问题，变得特别特别沙哑了。也许是那天晚上喝酒过量，然后又严重受寒，也许就根本不是这问题，因为在此之前我的生活也常是如此。”
振保显然还在十分留恋着当年的那段生活。
接下来振保所说的，敬民就越听越耳熟了，果然，就是那日伤心的故事的再版。要说有区别的，那就是那次说的，振保是写意的，隐喻的居多；而今日所说的，则偏于写实，保留了更多的原生态的东西，如女孩名叫雨兰，就是生活中的真实。
不过振保终究还是掩饰了一些东西，就算他在酒精刺激下的疯狂，却也还清醒到掩饰一些不该说出来的，像雨兰让情人拿硫酸泼自己的事情。
但他还是为此悲哀到了极点。
他痛苦，他悲哀，他愤怒，他疯狂可是，他为何好像总是缺少了一些什么！是啊，他为何没有忏悔呢？
难道说他在此生，就没有做过什么错事？或者说自己并不需要什么忏悔！
敬民轻轻地摇了摇头，知道振保其实是应该忏悔的，先前他为了报复而策划绑架，后来又将诈到的这笔钱占为已用，与海燕双双逃逸。当获悉有杀手威胁到自己生命时，却又费尽心机。当偶然发现敬民与他自己长得十分相像时，却又奇货可居，暗中设局，策划李代桃僵之计，甚至不惜以海燕的生命为代价。
敬民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想下去了，再这么想的话，自己就要极其鄙视眼前人了。这样的话，自己所作的努力也就成了梦幻泡影，化为乌有。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他突然脑子里头浮现了这样的句子。
是啊，就算罪恶累累之人，只要他最终能够放下屠刀，回心向善，同样也可以立地成佛的。所以，又何必太过谴责振保了！无论怎么说，振保也并不是什么十恶不赦之人哪！
可是即便如此，引导也还是必要的，他想。
于是比划说道：“振保兄，你爱海燕吗？”
振保读得懂他的手语，只是对他突然提出这个问题有点愕然，“我当然爱她呀！”振保马上就答道，回答得十分坦然。
“那么，你就从来没有做过让她伤心的事，对吗？”
“她没有因为我的事伤心，我实际上也没有让她伤心！”
“她没有伤心，那只是因为她不知道而已！要是她知道你竟然做了这样的事，她一定伤心欲绝的，对不对？”
“这”
“你说，你吸毒，这事要是让海燕知道了，那还不是晴天起霹雳？她一定会觉得是天塌下来一般！你说，海燕是不是那种特别浪漫特别诗意化理解生活的女人，她爱得了这种打击吗？”
“”振保低下头无语。
“所以，你就不该没有一点忏悔之心！难道说你就没有受到良心的责备？”
“不，不，不是这样的！”
振保突然又一次疯狂起来。敬民看到他的表情不像是强做出来的，察知他确实也有悔恨之心。就温和地看着他，缓缓地比划着：
“那你说，到底是怎么样的？”
“我爱海燕，我并不想有什么事瞒着她！可是我，我却掉进费国强设下的圈套，沾上了毒品敬哥，我好恨哪！”
“竟然是这样哪！振保兄，那你说吧！你能说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敬民的强烈的手势，那明澈的目光，让振保也觉得不要再强锁住心头的秘密了，他咬咬牙，终于打开了心扉。
“敬哥，我说，我全都告诉你！”
振保一口气把面前的半杯酒咕噜噜一仰脖子全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