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4月26日,晚.
平时不爱说话的尹默此刻显露出深厚的飞行经验,在黑夜没有航空坐标和地图的情况下,凭借着只飞过一次路线的记忆力竟然没有走错路线。夜里两点左右,飞机来到塔卡尔城的附近。
队员们恐怕直升机巨大的响声惊动红雪的人,所以把飞机停在远处的一片空地中,留下驾驶员尹默看守,其余人整理好装备后顺着前几天的逃生道快步跑向塔卡尔。将要进城时绍辉再次嘱咐:“记住,咱们这次过来的目的是接刘君浩,除非万不得已,否则决不能主动和任何人接火!”
重见这座城市,队员们心里什么滋味都有,短短几天两度来到这里,昔日战友却已不在。他们据枪走着三角队形走过一座座并不陌生的建筑物,越是靠近广场心里越是忐忑不安,恐怕看见遍体鳞伤的刘君浩被高高挂在上空风吹雨淋着,又恐怕看见一只只饿狼瞪着绿色眼睛垂涎三尺地看着他的尸体。虽说古往今来军中勇士的下场大都很悲惨,放在自己身上或许感觉不到什么,但是发生在自己同伴身上并亲眼所见后,这其中百般滋味,恐怕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有体会。
四个队员的队形面积非常小而且个个军事经验异常丰富,来到广场附近时他们仔细查看了周围的蛛丝马迹,估计红雪的人认为他们不敢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为一具尸体再次来到这里,所以在广场附近没有布置武装力量。绍辉确定周围没有陷阱后快速跑向广场中心,几匹深夜出来觅食的狼正在“咔咔”嚼着人骨,绍辉的前来打扰了它们的夜宵,抬起头用惨绿的眼光恶狠狠地瞪着这个不速之客,嘴里发出“呜呜”的警告声。绍辉没有任何犹豫,拔出匕首走向离自己最近的那只狼,未等它做出任何反应,匕首已是白刀进红刀出,狼的警告声还没发完便断了气。其余的狼看见来了一个比自己更狠的主,掉头夹着尾巴跑逃走远。解决完畜生的威胁后,绍辉抬头看着上空,塔卡尔的广场像是一座屠宰场,上面永远挂着一具具不知名的尸首。天黑,绍辉看不清哪个是自己的兄弟,他索性收回匕首顺着木桩爬了上去,来到顶端后岔开双腿在横梁上移动,拉起一具一具的尸体查看着,直到放下最后一具尸体也没找到刘君浩。虽然现在的气温比较低,但这一趟下来绍辉头顶已然冒出热气,他擦擦脸上的汗寻思道是不是被挫骨扬灰或者被下面的狼给嚼了。想到这他立刻爬下来在地面的死人堆中查找。突然,一身被狼撕烂的上衣引起他的注意,他拿起来仔细看着,很熟悉的一件衣服,虽然已经血迹斑斑破烂不堪,但是仍然能够分辨出是马红兵曾经穿过的上衣。绍辉捧着衣服蹲下寻找着主人,只可惜这里的尸体早已被饿狼啃得面目全非七零八碎地露着惨白骨碴。他没有在这儿lang费时间,站起来围着广场转圈期望能够找到刘君浩,几只不甘心的狼站在远处,幽绿的眼光始终不怀好意地盯着绍辉。绍辉没答理它们,走到广场另一边缘发现这里还有一堆人尸,他心里又燃起希望,箭步跑过去一具具地查看,可这里仍然没有逃脱狼的魔爪,直到翻过最后一具也找不到他脑海里的那副模样,反而手里沾满了不知是谁的鲜血,污臭难闻。绍辉无望地站在死人堆里,心中就像是过山车般急速飞下,离心的失落。
“兄弟,你究竟在哪里?”
绍辉垂下头无力地走出死人堆,一阵夜风拂过,带来一股清新的空气,这反而令污秽塞鼻麻木了的绍辉突然感觉难受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到旁边扶着柱子干呕,长串涎水垂在嘴唇,绍辉啐了一口,擦拭干净后,咬着牙下意识地看看天空,就在这时,他心里一颤。
在他的上方有一个人影,虽然现在是黑夜,而且这个高度应该是广场上最高点,但是绍辉凭借他过人的眼力仍然依稀看出这是一个被绳索垂下的人。更重要的是在这一瞬间有种感觉告诉他,上面就是刘君浩,他的兄弟。
“兄弟,我来了,但愿你没久等。”
绍辉双手扶住木桩晃晃,纹丝不动。桩身质地非常光滑没有毛刺,若不是久经风吹日晒,那便肯定是经常有人爬造成的。绍辉紧紧身后的步枪,抱住木桩快速爬上去。脚下的地面越拉越远,黑夜就像是一口巨大的面袋将他身影吞没。慢慢地,吊在绳索上的人影变得清晰,虽然还是不能看清面庞,但是他已经断定这就是刘君浩。亲人们之间的感应就是这般强烈,不要说整整一个身影,即使一只手放在绍辉面前,他也能分辨出是不是刘君浩。来到顶端后,绍辉双腿夹住横木俯身拉起绳索,地面在下方有些模糊,高度令人有些晕眩,绍辉没有注意其他事情,拉过绳索腾出一只手勾住刘君浩的下巴,然后全身用力将他拽上来。在这条横木上,刘君浩软软地躺在绍辉的怀中,再也不能像以前两人并肩看落日那样笑谈一切了。
绍辉摸着刘君浩的脸,嘴里喃喃喊着兄弟,低头去看让他朝思暮想的这张脸庞。这一看,绍辉再也没能控制住心里的情绪,眼泪大滴大滴地掉下,砸在刘君浩已经灰白毫无血色的脸颊上。凶残至极的暴徒们没有放过已经死去的刘君浩,将他的尸体一丝不挂地悬在高空并且用刀在身上刻了一条巨大的蛇,绳索勒得他的脖子和五官大幅度变形,灰白的嘴唇依旧坚强地紧闭着,只是眼睛还在半睁,垂着头好像查看着自己身体一样,昔日两只时而狡诈刚毅或者委屈的明亮的眼睛,现在也已经随着主人逝去了生机,空瘪如暴晒后的葡萄,没有色泽。脖颈处,一处巨大的咬伤很是夺目
“兄弟,咱们回家”绍辉不忍再看下去,解开缠在刘君浩脖子处的绳索,割断横木上的另一头,用这条绳子把刘君浩的遗体和自己紧紧绑在一起,然后小心翼翼地顺着木桩滑下去,脚沾到地面后小声说道:“撤!”
“收到!”电台里传来其他人的声音。
绍辉背着刘君浩,其余三人散在他四周撒开腿跑向原路。离开塔卡尔镇来到城外的小路后,绍辉心底的伤感又添一层,仅仅在前几天,还是在这条路上,刘君浩、张伟泽和周烨仍然鲜活地陪伴着自己共生死进退,那时的自己,包括剩下的队员们并没有像现在这样孤独。而现在物是人非沧海化桑田,他们已经提前结束生命离开这个世界,只留给活着的人一份沉重的想念,期限是一辈子。
当然,还有家中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绝望,期限是半辈子。
更重要的是,死去的这些战士只有二十几岁,韶华的青春和多彩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多年后绍辉参加了工作成为了一名人民警察,每次遇到年轻犯人时他总会语重心长地告诉对方:“好好珍惜生命,老老实实活着。”当然,这是后话。
四个人趁着黑夜安全撤到直升机所泊的空地中,尹默打开引擎,螺旋桨开始慢慢运转,片刻舞得密不透风带动着飞机慢慢升空。靠在门口的左明此刻再也压不住心里的仇恨,拉开舱门伸出枪管打出整整一弹夹的子弹,弹头像是流星雨一般坠向塔卡尔,借以这些来发泄自己心里无法发泄的恨。
刘君浩安静地躺在绍辉怀中,赵正豪沉默了,左明红着眼圈扭过头抽噎着,王建斌手扶着眉头,陆续离开他们的战友们的脸庞依次出现在他的脑海,不经意间,泪水悄悄滑过脸颊。绍辉如母亲般抱住刘君浩,低下头脸紧紧贴住他的脸,企图用自己的体温换来刘君浩当年红润的肤色。他心里很明白,在这架直升机里,是他和刘君浩相处的最后一点时间了,以后若是再相见,只有在相片中了。
次日早晨,队员们准时出现在基地,提前接到通知的苏岳松和所有工作人员用最朴素也是最隆重的仪式来迎接这位迟到的英雄。所有人员,不管年长年幼悉数到场,头顶白布身穿白衣胳膊匝着黑布,这完全是家中辈分最大的老人去世后才会出现的装束。或许他们认为只有这样,才能表达自己内心对英雄的最高敬意。当绍辉背着刘君浩缓缓走出飞机后,所有人竟齐刷刷地跪下开始痛哭,要知道,他们下跪的对象是一位和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晚辈!
绍辉受到猛烈震撼,“君浩,你这辈子没有白活。”他喃喃自语道。
有些人死了,他却永远活在人们心中。
这包括连遗体都没找到的张伟泽和周烨。都说军人是最可爱的人,其实,他们也是最可怜的人。
空空的七张床前摆放了七张照片,队员们望着这些照片,抽了整整一夜的烟。
战友,我的兄弟,我们这辈子真的就这样陌路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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