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四章 白日梦语
吃过饭,四个人来到火车站进站口两棵槐树下,在行李包上或坐或歪或躺,看着来来往往那些人,不知道下一步去哪儿。
两棵槐树碗口粗,一个直,一个斜。斜树歪脖,那歪枝桠和另一棵树身连接,像一个女人斜着身子,用胳膊勾住一个男人的脖子,很亲密的样子。
京城这么大,又没有亲戚朋友,去哪儿?四个人刚走出家门,一街都是生面孔。昨天早上出家门时,下了一夜大雪,大地白皑皑的一片,分不清东北西南。他们和出家门时在雪地里奔跑的马车一样,看不到面进的路,摸不清南北方向,只是凭着心中燃烧的激情和美好的欲望,低着头往前拱。
槐树上落下几点雪团,后面跟着几片槐树叶。雪团落在地上摔碎了,很快消失不见。树叶掉在地上,依然坚挺。槐树叶金黄的颜色,拇指大小,飘飘悠悠的落在几个人的身前身后。琉璃捡起一片一捏,边上碎了,中间还有一些柔软。
沉默。旁边的行人匆匆而过,谁也顾不上看他们一眼。
琉璃坐起来:“反正也没事儿,我们哥几个喷一会瞎话,也暖和一些,免得闲的蛋疼。你们想没想,我们咋能找点事儿干吧,挣点钱填饱肚子。”
铁棍低着头,想了想:“我现在最想干的是,有一锅刚出笼屉的白面馒头,又热乎又喧和,端过来让我放开肚皮吃,估计我能吃20个。我现在最想去的地方是生煤火烧着热水的小屋,烤火喝水,弄块儿红薯在炉子上烧着吃,小日子才滋韵。”
为民抢白道:“再有个媳妇搂着睡觉,那更舒服。我们四个逃兵,逃难跑路,你以为是做生意赚钱?”
金龙道:“我们不是逃兵,也不是逃难。《南征北战》里张营长有句话,‘我们不是大撤退,而是战略大转移。’等以后我们有了钱,或者当了官,回去狠狠收拾刘铁头和何秃子。”
“不知道何秃子的屁股怎么样了。这个老龟孙,吃了这么大的亏,又知道是谁干的,估计有机会他能生吃了他。”
二歪不知道情况,问道:“谁打的何支书,你们知道吗?”
金龙笑道:“听说是胡萝头的部下,从云南回来了。何支书老欺负人家的家人,他们悄悄回来,收拾一顿就走了。”
村里人都知道胡萝头在中缅边境倒卖毒品,自己手里有枪有炮。看到何支书起伏胡家子孙,都盼望着胡萝头回来一趟,最好把何支书和赵柱子给灭口,那才解恨痛快。
为民在一边帮腔:“我看像。这些人武功高强,来去无踪,都是武当山的神秘高手,神不知鬼不觉,打完就走。我要认识他们,就拜他们为师,也跟他们去中缅边境去。”
铁棍道:“对,我最高兴的是能闯江湖,练本事。要是碰到个和尚道士,教我们绝世武功,我回去就可以收拾何秃子了。当然,最好是把何梅香抢过来,给我当老婆。她要不来,我在京城找,不排场的娘们儿也行,找不到大姑娘,弄个寡妇也凑合。”
琉璃问:“寡妇你也要?”
铁棍道:“那有啥?你们不知道,娶个寡妇最省心。不用播种就能摘果,不用流汗就能当爹,啥都是别人给你弄好的,不操心不受累,直接上任当老子,多省心儿。”
为民说:“我最大的梦想就是挣点钱,回家娶个好脾气又排场的媳妇,不惹我妈生气。一辈子不想多有钱,只要办事儿的时候不缺钱就行了。”
二歪说:“你这是标准的农民意识,老婆孩子热炕头,不缺吃喝不犯愁,日子过的挺实在的。我也不想那么高,我知道我们家名声不好,我能娶上媳妇就行。不管长的俊丑,掀开盖一看是母的,然后安安心心跟我过日子,这辈子心满意足。”
铁棍听后笑翻了身,还有点坏。二歪问:“你笑啥?”
铁棍道:“你刚才说掀开盖是母的就行,我想起来鲶鱼头说的一个笑话。蜈蚣和蟋蟀结婚了,办完喜事,入了洞房。第二天一大早,蚂蚱过来了,问蟋蟀,昨天新婚之夜,挺舒服的吧?蟋蟀直甩头,嘴里狠狠的骂道:‘他娘的,别提了,要多窝囊有多窝囊。昨天晚上忙活了一夜,掰开一条腿不是,掰开一条腿不是,一直到天亮,把我快累死了,最后也没有找到哪玩意儿。”几个人放开胆子笑起来,引来路人惊诧的目光。
笑后后没了话,一阵沉默。
琉璃自言自语:“北京太好了,遍地高楼小卧车,一来我就喜欢上北京了。以后我们在北京有个家多好,再也不用回兰封县种地了,受何秃子的气了。实在不行,给人家北京人当倒插门女婿,那怕当孙子都行。”
琉璃做梦一样的言语,还有虚幻的甜蜜,从他心底顶到脸颊,转换成傻呵呵的笑。看他像个傻子一样乐呵呵的,说着几乎白日梦一般的话,把其他兄弟心底的火呛了起来。二歪拉住金龙的手,不坏好气的摇着问:“哎呦,琉璃哥,原来你是北京人啊。你这不是回家了,咋还没地方吃饭睡觉。”
铁棍在后面轻推金龙,话里带刺的语气腔调:“哥,你北京有媳妇,我的嫂子尊姓大名是啥?是不是骑马遛鸟的王公贵族,八旗子孙,他们礼仪可麻烦了,你一天到晚要早请示晚汇报,膝盖不住的打弯,不停的磕头,够忙活的。”
为民用手指着琉璃不住的笑,一直笑到咳喘:“你老丈人家是住在天安门,还是在地安门?是王府井,或是马连道?长的是牛头还是马面,身上缺不缺零件,脸上多不多鼻子耳朵什么,一会儿带我们去家里看看,。”
二歪一翻身跪在琉璃面前:“琉璃哥,你可怜可怜我,今天晚上到你家去吃顿饭,我现在已经饿的不行了。现在就想吃一个肥肉包的包子,一咬满嘴流油,啧啧,真好吃。可惜只吃过一次,还是在我同学家。”
铁棍说:“还肉包子,现在让我吃个油馍馒头都行,你小子的口味儿还不轻。”
琉璃被他们几个给挤兑的够呛,只能苦笑,答不上话。从地上捡起一根半截羊肉串竹签,黑糊糊的,不知道被反复用了多少次,上面还有一星肉筋。琉璃掰断后折出一截细条,一边在嘴里嚼,一边听着几个人刀刀见血的讥讽。直到三个人不说话了,才回敬:“你们有没有一点出息,一点想法都没有。当成当不成北京人,现在做个美梦总没有允许吧,你想都不敢想,还想吃肉啃骨头,吃屁都每人愿意给你放。”
为民道:“人的美梦是建立在可以实现的基础上,不是想就有的。我认为,你成为京城人的梦想,比推翻旧社会三座大山、赶跑小日本打倒蒋介石建立新中国还难十倍。如果这个理想能实现,估计等太阳从西边出来的那一天。这么遥远的时刻,我们是等不到了。愚公先生说过:我死了有儿子,儿子死了有孙子,子子孙孙无穷尽也,让我们的子子孙孙陪你慢慢等吧,到时候你成不了北京人,你的后代会在郊区买个墓地,把你的像片挂在墙上,或者你的骷髅像恐龙化石一样摆在桌子上,也算成了北京人。”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一个比一个说的尖酸刻薄,把琉璃损的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旁边常有行人走过,看到几个年轻人在这里肆无忌惮的说笑,想说几句,给他们提出警告,看到几个人不是善茬,恐怕自己吃亏,嘴里骂骂咧咧走开了。一个戴着红袖标的中年男人走过来,对琉璃他们几个喊道:“你们几个干啥的,不要在这里妨碍交通,快走开。”
琉璃喊道:“我们等车,走哪里去?”
那人看了一眼,走了。
琉璃回过头说:“你们几个成心不是?我说错一句话你们揪住不放,非要批倒批臭,批的血肉横飞骨头现不成。我就爱上个邪劲儿,北京人我当定了,那怕是天天在京城大街上跪着要饭,也不回去兰封县,死也要死在北京,不信你们等着瞧。”
二歪说:“你要是能当上北京人,我服你一辈子。”
琉璃道:“我要是当了北京人,你们几个一辈子给我当狗腿子,要是不干了,自己找口井解决问题。中不中?”
“要是当不了怎么办?”铁棍问道。
“一辈子不娶老婆,不成家,给你们当孙子。”琉璃没有了笑容。
为民说:“你们吃饱撑的,故意抬杠。现在要紧的问题是,我们去哪里找个工作,挣点饭钱。”
一辆外地的车金龙站,出站的人流拥挤着出来。金龙不得不把包裹挪到道边,给他们腾开露面。 一个时尚的女孩子掂着印有主席纪念堂的布兜,从金龙眼前走过,二歪几个人看姑娘婀娜多姿,眼睛发直。
琉璃在往她手里的布兜扫了一眼后,眼睛直发亮:“我们以前在电影上看过天安门,现在到京城了,挣不挣钱,先去天安门广场看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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